在正勳打來電話之前,研人一直處於惶恐不安的狀態。gift1的合成成功了嗎?使用小白鼠和cho細胞進行的最終確認是否順利?警察搜尋到哪裡了?
因為擔心被警察發現,他不敢出門買東西。整整一天都沒吃東西的研人,只好舔白糖應急。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讓大腦停工。
研人忍受著身體上的飢餓和精神上的不安,忍耐到正午,才盼來了正勳的電話。
「成功啦!」正勳大叫,「gift1在樣品裡!」
研人睡意頓消,立即問:「標籤編號是多少?」
「g1-7b。」
桌上排列著從「7a」到「7c」三個燒瓶。研人拿起居中的「7b」,不勝感慨地看著手中的燒瓶。gift1就在這裡面啊。
「研人,你成功了!」儘管正勳是新藥開發的一號功臣,卻毫不居功地向研人表示祝賀。
「不,這都是託了正勳的福。」研人笑道,「對了,拜託土井做的細胞怎麼樣了?」
「似乎還要點兒時間。下午四點應該就會送到。」
「好的。」研人開始調整最後的安排。正勳今晚就要去里斯本。「你什麼時候從大學出發?」
「飛機十點起飛。七點出發的話,八點就能到成田機場。」
「好,那七點鐘在大學醫院前碰頭。我帶‘gift1’過來。」
「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研人再次忙碌起來。將gift1和gift2轉換為鹽酸鹽,使其溶於水,然後調節濃度,給小白鼠口服。
飼養在四個籠子裡的小白鼠中,有二十隻是普通個體,其他十九隻被人為誘發了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研人決定每十隻一批給藥,藥量遵照製藥軟體「gift」的指示。逐個將小白鼠放在手掌上,用安裝於注射器頂端的細長管子直接將藥物注入它們的胃中。這種操作他之前練習過很多次,所以很快就做完了。
接下來進行動脈血氧飽和度測定。只需將測量裝置夾在小白鼠的耳朵上,就能獲得血液中氧飽和度的資料。如果發病的小白鼠在服用藥物後,這個資料開始上升,就表明新藥起效了。
然而,研人至今都拿不準,藥理實驗如此簡陋是否可行。但如今情勢緊迫,他沒有時間進行代謝和毒性檢測,只能相信「gift」的計算結果。
給藥三十分鐘後就顯現了效果。「gift」預測得十分準確。沒有給藥的患病小白鼠,動脈血氧飽和度持續下降,而服用藥物的患病小白鼠,在一段時間過後,該數值開始停止下降了。不過,現在得出結論為時尚早。研人告訴自己務必冷靜,在實驗筆記本上做好記錄,將要送到里斯本的藥物轉移到容器中,然後每隔三十分鐘測量一次小白鼠的動脈血氧飽和度。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兩組小白鼠的動脈血氧飽和度數值的差別越來越明顯。三小時後,研人開始期待服用新藥的小白鼠的數值會上升。四小時後,他的期待應驗了。這組小白鼠的肺部功能開始恢復。肺泡重又可以換氣,開始向身體中輸送氧氣。
研人驚愕地看到,剛才還奄奄一息的小白鼠,居然搖搖擺擺地活動四肢,到給水裝置中喝水。眼前這一幕彷彿不是真實的。對新藥的奇蹟功效,研人始終都覺得難以置信。變構藥的威力竟如此之大,令研人不禁懷疑這是不是睡眠不足導致的幻覺。
研人翻看實驗筆記,檢查測量是否發生了誤差,這時突然傳來了猛烈的敲門聲。
研人嚇得差點叫出聲。
警察!
警察已經發現這間公寓了。
但很快,研人就聽到門外有人說:「摩托送貨的。」他緊繃的肌肉頓時鬆弛下來。
土井製作的基因改造細胞終於送到了。
到玄關開啟門,站在門外的不是穿著偽裝的警察,而是貨真價實的送貨員。研人接過貨物,將門關緊,返回實驗室。
送來的是一個小紙板箱,裡面有四個塑膠燒瓶、少量經過滅菌處理的器具,以及按操作步驟手寫的實驗指南。土井鉅細無遺地說明了受體結合實驗的操作方法。
燒瓶中是匯入了病源基因的cho細胞,細胞膜存在著導致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受體「變種gpr769」。這種受體被特殊熒光試劑標示了出來,如果被啟用,就會發出藍光。換言之,如果gift1和gift2能令受體發出藍光,就意味著新藥開發成功了。
閱讀實驗指南的研人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酶標儀」這種裝置,不由得心頭髮慌,但看到「單是發光的話肉眼也能確認」時,他又放下心來。
進行實驗可以說是與時間賽跑。因為不熟悉操作,研人有點手忙腳亂。光是將培養細胞轉移到淺底盤就耗費了不少時間。他小心翼翼地操作,花半個多小時完成了準備。
平底的圓形玻璃盤中,散佈著基因改造細胞。研人用移液管吸起「gift」溶液,輕輕灑在細胞之上。
一開始並沒有什麼變化,因為至少需要十分鐘g蛋白耦連受體才會被啟用,慢的話可能需要一整天。但如果小白鼠的資料準確,這個實驗在三十分鐘以內應該就會有結果。
但是,三十分鐘過後,一直沒出現藍光,研人開始焦急起來。莫非哪裡操作有誤?還是說,「gift」沒有同受體結合?
研人離開桌子,再次對壁櫥中小白鼠的動脈血氧飽和度進行測量。服用新藥的小白鼠動脈血氧飽和度進一步上升。那為什麼細胞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研人將視線重新投向淺底盤,霎時反應過來——房間是不是太亮了,以至於眼睛捕捉不到細胞發出的微光呢?於是研人關上熒光燈,在漆黑的房間中摸黑前進,再次朝實驗臺上望去。只見小小的玻璃盤中,閃爍著無數的藍色光點。一看到這一幕,研人如遭電擊,不禁汗毛倒豎。
被啟用了!
研人默默地注視著淺底盤,「gift」與受體陸續結合,接連不斷地發出藍色的光芒。
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特效藥成功開發出來了!此時此刻,親眼目睹「變種gpr769」被啟用的人,世界上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自然只給自己一個人展露出掩蓋已久的真容。
研人激動得戰慄起來,沉浸在不可思議的陶醉感之中。人類大腦似乎對求知慾有一套獎賞系統。他沉浸在飄然欲仙的快感中,臉上浮現出微笑,這笑容不代表開心或雀躍,而是人生從未體驗過的滋味。「我沒辦法停止研究。」父親說這句話時,臉上也掛著這樣的笑容。
研人忽然覺悟——這就是科學。父親雖然沒有取得什麼大成績,但仍然在日常的研究中,一點點地積累細微的發現,並且樂此不疲。解開自然之謎,能讓他的大腦莫可名狀地興奮。
坐在椅子裡的研人沉浸在幸福之中,但心中也對科學技術的可怕一面深感戒懼。開發原子彈的科學家們也是這種快感的俘虜吧。他們之所以埋頭研發原子彈,並不是為了要殘害生命,而是為了實現愛因斯坦的預言,並獲得取之不竭的能源。挑戰未知所帶來的陶醉感,對人類社會是一把雙刃劍。
研人站起身,開啟房間的電燈,穿上外套,準備外出。他已將「gift」平分成兩份,裝到兩個小容器中,分別給賈斯汀·耶格和小林舞花用。
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研人頓時停下手上的動作,聆聽門外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玄關處的薄板門又響起了敲門聲。研人想假裝沒人在家,但外面的人似乎不打算離去,一個勁兒地敲門。多半是看到電錶在轉,推測房間中肯定有人吧。
但研人已經不再膽怯,反而不由得怒火中燒。想到新藥開發如此來之不易,決不能前功盡棄。他將新藥、實驗筆記、手機和小型筆記本裝進包裡,朝門口走去。
「誰?」他問。
一個男人答道:「我是警察,有點兒事想問您。」
「好的,我就來開門。」
站在門口的瘦個兒男人一見到研人,眼神陡然一變。「你是古賀研人吧?」
研人立刻轉過身,屏住呼吸,將手中試管裡的東西倒在警察的臉上。
「唔……」警察痛苦地呻吟起來,彎下身子,當場嘔吐起來。研人防身用的試劑是一種低毒性的化合物,能發出猛烈的惡臭。衣服上只要滴一滴,就會臭得連電車都不能坐。而且這味道洗澡也洗不掉。這個警察明天怕是得請假在家了。
研人從趴在門口狂吐不止的警察身邊溜過去,全速跑下公寓的外側樓梯。天已經黑了,研人看了下手錶,剛好下午六點。
沒問題,研人一邊打車一邊想。從正勳抵達機場到飛機出發,有足足兩個小時。現在趕去醫院的話,肯定來得及。研人又餓又累,兩腿發軟,拼盡全力邁著步子。
無論如何一定要把藥送到。
一定要挽救賈斯汀·耶格和小林舞花。
波音737客機以幾乎要墜落的高度持續超低空飛行。
高度計上的數值是330英尺,但在副駕駛席上的耶格看來,飛機就是貼著海面在飛。曙光開始照射在之前漆黑的海面,不時翻起的白色浪頭宣告了黎明的到來。
邁爾斯拼死握住操縱桿。由於超低空飛行,整個機艙裡迴旋著警報聲。邁爾斯大喊:「現在到哪兒了?」
「邁阿密東南約四百五十公里。」皮爾斯答道,緊盯著小型電腦,傳達來自日本的指示,「一分二十五秒後爬升。方向東北偏東。爬升後再指示準確航線。」
「在這裡爬升?」
這意味著,飛機將再次被管制雷達捕捉到。
「為什麼不在偏東五十公里的地方爬升?故意在防空識別圈內爬升,簡直瘋了!美國會派f15戰鬥機攻擊我們!」
「一切都在艾瑪的掌控之中。總之先爬升吧。耶格,你知道如何自動駕駛嗎?」
「嗯,交給我吧。」
儀表盤上方的自動駕駛裝置只有小按鈕和開關,操作簡便,用這個裝置就能設定飛機高度和機頭方向。
「我們接下來的行動都以秒為單位。只要我們不犯錯,就不會被擊落。」皮爾斯又看著腿上的電腦,繼續道,「二十秒後抬升機頭。速度提升至430節,以15度仰角上升。然後高度維持在33,000英尺。」
「明白。」邁爾斯說。
皮爾斯開始讀秒,讀到「0」時,邁爾斯拉起了操縱桿。機體從近在咫尺的海面上抬升,朝著蔚藍的天空飛去。
失聯的波音飛機再次出現在雷達上。涅墨西斯計劃指揮部裡響起了一片驚叫。以搭載的燃料計算,被劫持的飛機應該已經墜落了。
待在行動指揮部裡的魯本斯注視著對面的螢幕。上面顯示的是北美防空聯合司令部發來的cg畫面,以及正在召開電視會議的白宮內的情形。cg畫面呈現出佛羅里達半島的輪廓,並用三角形標記出大西洋上空波音飛機的位置和方向。
「邁阿密東南四百五十公里的空域中突然出現的飛機,真的就是被劫持的中情局的飛機嗎?」白宮地下的局勢研究室裡,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問空軍上將。
「只有這種可能。一分鐘以內,我們的戰鬥機就會起飛迎擊。」
「通訊網路沒問題吧?」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確認道。空軍的武裝無人偵察機曾有遭敵人控制的先例。
「沒問題,緊急起飛的‘猛禽’可不是無人飛機。」
魯本斯靜觀事態進展,開始擔心起來。聽到四架f22飛機組成的編隊從佛羅里達州埃格林空軍基地起飛,魯本斯愈發不安起來。波音商務機沒有任何可以對抗空對空導彈的裝置,肯定會被擊落。
突然魯本斯皺起了眉。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邁阿密東南四百五十公里的空域。
波音飛機出現的地點似乎別有深意。魯本斯搜尋記憶,終於想起來了。不久前發生的販毒集團骨幹事件,就發生在這裡。那個哥倫比亞人乘坐私人噴氣機試圖進入美國時,飛行員陷入昏迷,飛機即將墜毀。但毒販握緊操縱桿,拉昇低空飛行的飛機,竟然神奇地穿過了美國的防空雷達網。這架小型飛機再次出現在雷達螢幕上時,其位置便是邁阿密東南四百五十公里的空域。
魯本斯漸漸明白了奴斯的想法。這起事件之後,北美防空聯合司令部重新調整了防空體制,制定了包括f22戰鬥機在內的新防禦計劃,並且通過軍事通訊網將計劃通告了各相關機構。憑藉奴斯與日本的艾瑪的網路入侵本領,他們一定竊取了這一機密情報,掌握了美國空軍將對侵犯領空的不明飛機採取何種行動。而剛才緊急起飛的f22編隊,應該是艾瑪引誘出來的。
「遭劫飛機改變了航線。」聽到有人如此報告,魯本斯抬起了頭。
cg畫面中,北上的三角形突然朝東北偏東方向飛去。魯本斯再次陷入迷惑。波音飛機正在遠離佛羅里達半島,重返大海之上,朝大航海時代常有帆船遇難的魔鬼海域——馬尾藻海前進。這片海域上,唯一可以降落的只有百慕大群島,但落在那樣的小島之上就無處可逃了。換言之,奴斯等人只有三種結局:要麼被戰鬥機擊落,要麼被追進死衚衕,要麼燃料耗盡落入大西洋。
「威脅正在遠離。」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說,然後詢問美軍最高司令官,「這架飛機飛出防空識別圈該怎麼辦?」
「繼續跟蹤。」萬斯總統答道,從電視會議的畫面中對行動指揮部裡的人說,「沒意見吧。」
「是,總統閣下。」涅墨西斯計劃監督官聲音顫抖地答道。對埃爾德里奇來說,現在的狀況像一場噩夢。計劃完全失控,他的前途也岌岌可危。
魯本斯觀察著會議畫面中霍蘭德的表情。列席者都逐一在小畫面中出現,其中就有中情局局長,雖然看不清細微的表情變化。魯本斯注意到一個男人從局長背後跑上來遞給他一張紙片。
霍蘭德戴上老花鏡,盯著手中的紙片。他的頭部和肩部瞬間僵住。好一陣子,他才輕輕搖頭,對萬斯總統說:「剛收到的情報,美國遭到了攻擊。」
萬斯皺眉問:「什麼?」
「阿拉斯加州、威斯康星州、密歇根州、緬因州的火電站受到網路攻擊,電力供應中斷。另外,三十五座核電站的控制系統發生異常,停止運轉。」
與局勢研究室一樣,涅墨西斯計劃指揮部中,驚魂未定的特工們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及時恢復,恐怕會有數萬到數十萬民眾凍死。對了……」霍蘭德猶豫片刻,補充道,「網路攻擊開始的時間,與戰鬥機緊急起飛的時間相同。」
原來這就是最後的王牌!魯本斯想。超人類賭上種族的存續,發動了絕地反擊。艾瑪無論如何都要阻止緊急起飛的戰鬥機發射導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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