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所有指揮權都要交給埃爾德里奇。你只能在行動指揮部坐著。」
「明白了。」
霍蘭德匆匆朝白宮西廂的出口走去。
一齣門,刺骨的寒風便撲面而來。中情局局長的專用轎車已等在外面,但霍蘭德沒有上車,而是將魯本斯帶到離特勤局特工稍遠的位置。
「魯本斯,」局長小聲說,「我下面說的話不是命令。對國防部主導的計劃,我本來也沒有指手畫腳的權力。」
「我明白。」
霍蘭德慎重地打量周圍,確認安全之後說:「請救奴斯。」
魯本斯默默地注視著情報機構的首腦。
「這個計劃,埃爾德里奇肯定無法獨自承擔。他早晚會請你幫忙。到時候,請你盡力挽救奴斯。」
「是,長官。」魯本斯站直身子答道。
霍蘭德轉身朝轎車走去。
魯本斯看了眼手錶。現在是非洲中部時間凌晨六點。地球的另一側,最大的危機已逼近奴斯,但魯本斯卻無能為力,只能期待喬納森·耶格等四名傭兵可以對抗剛果最大的武裝勢力。
即將爆發的這場小規模戰鬥,或許會成為左右世界命運的歷史性一戰。
到時候,奴斯便會看到人類這種動物最醜陋的一面。
手腕上的電子錶顯示已到六點,聯合國維和部隊作戰的時間已到。
在樹上監視的耶格觀察了一會兒,但沒有發現任何戰鬥開始的徵兆。地上,米克也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聖主抵抗軍」。
「還沒動靜?」無線電通話器中傳來蓋瑞特的聲音。
耶格按了兩下通話鍵,這是表示「等等」的訊號。就在這時,幹道的方向傳來爆炸聲。耶格用雙筒望遠鏡一看,一輛被破壞的坦克冒起了黑煙。坦克周圍,聖主抵抗軍士兵正指著南方叫嚷著什麼,看來戰鬥終於打響了。耶格將視線再次投向二十米開外的岔道,原本守在路旁計程車兵紛紛跳上運兵車,拿起武器。
在斷斷續續的槍聲中,幹道上連續發生了多起爆炸。遠方發射來的導彈擊中裝甲車,鮮血四濺,殘肢橫飛。隨著尖厲的呼嘯,無數迫擊炮彈從天而降。
米克抬頭看耶格,等待耶格發出行動開始的命令。耶格看到前方的敵人依然保持著戰鬥隊形,便搖了搖頭。敵人訓練有素,現在強行突圍,只會遭到對方反擊。
過了三分鐘,幹道上的主力部隊才出現混亂。攻擊直升機的黑影從敵人頭上飛過,送來一連串格林機槍炮掃射。曳光彈精確地射進敵人的佇列,中彈計程車兵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巴基斯坦軍發動的報復攻擊完全違背了維和部隊的交戰規則。又來了一架「眼鏡蛇」攻擊直升機。這架直升機懸停在空中,瞄準了與幹道直角相交的岔道。
耶格對著無線麥克風,小聲而堅定地說:「前進!」
「明白。」後方兩百米的蓋瑞特答道。
攻擊型直升機發射了機身兩側的反坦克導彈,開始分割包圍岔道上的敵人。其中一枚導彈落在耶格附近,差點兒把耶格從樹上震下來。不遠處,聖主抵抗軍開始迎戰,但步槍的火力根本不值一提。攻擊直升機一邊用格林機槍掃射,一邊逼近,耶格面前的敵人只好逃竄進森林之中。
耶格向米克打了個手勢。同時,呈扇形分佈的四枚簡易炸彈爆炸,湧來的敵人被直接掀翻。耶格和米克用裝有消聲器的手槍射殺了殘餘計程車兵,將左右二十米範圍內的敵人清除,從而開啟突破口。
耶格連忙爬下樹,蓋瑞特等人也已趕到。抱著阿基利的皮爾斯張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氧氣。阿基利似乎醒了,卻像小貓一樣緊閉著雙眼。
攻擊型直升機低空飛行,發出隆隆巨響,來到岔道上空,捲起漫天塵土。趁視野模糊的良機,耶格大叫:「衝!」
傭兵們手持突擊步槍衝入岔道,分為兩組,各自對付左右兩面的散兵。皮爾斯抱著阿基利從中間的縫隙穿出。短短五秒,蓋瑞特和邁爾斯就打死了發現他們的四名敵兵。米克跳上運兵車,將繳獲的火箭推進式榴彈和狙擊槍裝進背包。四名傭兵追上皮爾斯,開始在森林中狂奔。
敵人潰不成軍,分散在森林中。傭兵們一見敵人,就用步槍和槍榴彈將其殲滅。混戰中,耶格的右肩膀被後方射來的子彈擦過,但在戰鬥中,這點兒傷根本不算什麼。耶格完全沒有感到疼痛,將三發子彈射入了朝自己開槍的敵人。
在周圍傭兵們的保護下,中心的皮爾斯和阿基利都安然無恙。他們專心朝南奔逃,原來近在耳邊的槍聲漸漸遠去。聖主抵抗軍的威脅似乎解除了,全力奔跑的皮爾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十分鐘前收到的衛星影像顯示,前方有一支大約兩百人的獨立部隊。」
耶格大聲問:「聖主抵抗軍?」
「沒錯!」
莫非巴基斯坦軍漏掉了這夥人?
「距離呢?」
「前方五百米。」
皮爾斯才說完,前方傳來了ak47的槍聲。耶格大驚,再這樣下去,雙方就會迎頭撞上。
「裝補給物資的車在哪裡?」
「正在幹道上朝我們駛來,但因為有維和部隊,車只能在兩公里外等候。」
該直行還是該繞路呢?無論怎麼走,前面等著他們的敵軍兵力都有一個連以上。如果兩百個敵人分散在森林中,己方無論怎麼走都繞不過。如此看來,只好集中火力強行突破。
就在耶格舉棋不定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森林中開闢出的村落。圓形廣場旁邊,有一排粗陋的土屋。此外,便是一座特別惹眼的紅磚建築。
「那是什麼?」
「天主教教堂。」
這座教堂可以充當防禦敵人的堡壘。耶格掃了一眼村子,村民好像都逃難去了。
「好,我們進教堂。」
「什麼?」蓋瑞特馬上反問,「要是被敵人發現,我們就無處可逃了。」
「我們不是要躲在那裡,而是要攻擊敵人,將他們從森林中吸引出來。如果巴基斯坦軍發現了他們,就會幫我們把他們解決掉。」
蓋瑞特領會了耶格的意圖,看了眼手錶,說:「離維和部隊作戰計劃結束只剩七分鐘。快!」
耶格和米克充當先鋒,衝到教堂前面。整棟建築蓋得方方正正,像巨大的磚塊,儘管是平房,天花板卻有兩層樓高。耶格緊貼牆壁,透過窗戶窺視內部。窗戶上都是灰,什麼也看不見。耶格只好同米克沿著牆根摸到木質門前。門口掛著汽車車輪,也許是某種形式的詛咒。
兩名傭兵交換了眼神,一同踢開門,衝進教堂。耶格上下左右挪動槍口,準備接敵,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忍不住往後退。教堂堆滿了腐爛的屍體,從嬰兒到老人,大群蒼蠅如黑霧一般籠罩在教堂裡。濃烈的屍臭將耶格和米克燻了出去。
「太臭了!」米克眉頭緊皺著說。
耶格喘著氣,怒不可遏。
「巴基斯坦軍還不夠狠,應該把那群人趕盡殺絕。」
「裡面太臭,根本沒法待。」米克大口喘著氣,像潛水員那樣深吸一口氣,衝進教堂,將靠著牆壁的梯子拉出來,「上屋頂吧。」
耶格表示贊同,招手叫蓋瑞特等人過來。敵人潛伏的森林中傳出斷斷續續的槍聲。爬上梯子,來到教堂屋頂,眼前呈現出三百六十度全景。一望無際的雨林如同黑色的大海一樣覆蓋著地表,山頂覆蓋著冰雪的魯文佐裡山脈聳立在東方。回望北部,巴基斯坦軍的直升機攻擊還在進行。在他們返回基地前,一定要將他們引過來。
耶格將同伴們拉上來,抽起梯子,以防敵人攀登。然後耶格分配任務:皮爾斯負責監視北側,其他四人則集中火力防範南邊的敵人。蓋瑞特和邁爾斯分別在屋頂兩側,警戒東西兩方的來敵。所有人都開啟無線電通話器,以防槍聲大作後聽不見指示。
一百米外的廣場對面森林中,出現幾道槍口的閃光,其中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孤立的聖主抵抗軍連隊似乎不是在同巴基斯坦軍地面部隊交戰,而是在屠殺他們綁架的村民。他們是要趕在維和部隊發現之前,消滅大屠殺的目擊證人吧。
耶格對敵人愈加憎惡。一定要讓他們為自己的野蠻行徑付出代價!一定!
四個傭兵在屋頂邊緣架設槍架,開始用步槍齊射敵人潛伏的森林。考慮到可能有村民還活著,他們故意壓低槍口。三十發子彈自動射盡,第一個彈匣打光,幽暗的樹林中出現敵影。敵人發現了他們。
「現在開始要節約彈藥!」耶格發出決戰前的最後指示,「堅持到維和部隊到來。」
傭兵們換上彈匣,繼續瞄準前方。光線昏暗的雨林中隱隱浮現敵人的身影,就像風中的稻穗。轉眼之間,敵人就從樹木的縫隙中湧了出來。
耶格瞄準打頭的敵人,卻沒有扣下扳機。眼前是不該存在的人間地獄。揮舞著ak突擊步槍衝上來的,是一群孩子。十歲上下的男孩們一邊尖叫,一邊朝耶格殺來。
半年前一個晴朗的日子,奧內卡的人生髮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
在那之前,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住在沿街的一個小村子裡。他有個懶惰的父親和勤勞的母親,以及與自己年齡相差不多的哥哥和妹妹。早上起床後,他跟其他孩子負責去打水,然後去上學,或是到田裡幫母親幹活、與同村的朋友玩耍,如此日復一日。最高興的事就是每兩週一次去遠方的市場買東西,還有偶爾在晚上吃到雞肉。儘管居住的土房非常狹窄,但每次吃飯的時候,他都會和哥哥阿嘎可、妹妹阿提艾諾滿臉笑容地分享食物。
惡魔進村那天,奧內卡正在屋子前面同哥哥阿嘎可踢足球。阿提艾諾坐在門前,邊唱歌邊望著兩個哥哥,但她的歌聲突然被尖叫所掩蓋。尖叫是村子邊上的女人發出的,聽上去與平常夫妻吵架的喧譁大不一樣,是令人膽寒、充滿恐怖的吶喊。
奧內卡與哥哥來到街上,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一輛卡車正朝這邊駛來。每到一家門口,就會跳下三個士兵。
「爸爸!媽媽!」阿嘎可大聲呼喚父母。
在房後田裡勞作的母親、睡午覺的父親,都面無血色地跑過來。這時,一輛卡車剛好停在奧內卡面前,三個持槍的男人從載貨平臺跳下。
「快跑!」父親大叫,抱起一旁的阿提艾諾。一名士兵衝上來,用綁在步槍頂端的長刀刺入父親懷中的阿提艾諾。
近距離目睹這一幕的奧內卡,彷彿身處噩夢中一般。阿提艾諾只是在唱歌,沒有做任何錯事,為什麼要受這樣的懲罰?
妹妹頓時斃命。父親表現出的不是悲哀,因為刺入阿提艾諾的長刀也扎進了他的胸膛。父親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雙臂抱胸,滿地打滾。
個子最高計程車兵走到驚恐不已的母親面前,說:「我們要帶走你兒子。」母親下巴顫抖著,但沒有說一個字。另一個士兵將一把刀伸到哥哥面前,命令道:「強姦你媽,然後割下她的腦袋。」阿嘎可瞪大了眼睛,使勁搖頭。第三名士兵見狀,立即揮斧朝哥哥砍去。
奧內卡低下頭,閉上眼。但哥哥的尖叫和肉體被肢解的聲音,還是傳進了他的耳朵。
奧內卡抽泣起來。士兵將沉甸甸的大刀塞進了他手中。那個惡魔說:「強姦你媽,然後割下她的腦袋。不然你的下場就跟你哥哥一樣。」
淚水模糊了視線,奧內卡只看到哥哥的軀體,四肢和頭顱都不見了。奧內卡不想死。他看著母親,母親已經臉色青紫。
「上吧。」惡魔脫下奧內卡的褲子,撥弄他小小的生殖器。
母親一直在哭,直到一切結束之前。
自那刻開始,奧內卡徹底變了一個人。感覺就像從另一個世界,眺望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他被帶上了車,從塵土飛揚的街上駛離。他看見了還在地上打滾呻吟的父親。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回到這個地方。
奧內卡與同村的十個孩子,一起被帶到了訓練營。他成了一名士兵,被迫上戰場。排列在草原一角的簡陋營房中,聚集著幾百個孩子。他們不能洗澡,空氣裡飄蕩著難聞的惡臭。
訓練過程中,只要犯一點兒錯,就會被當場殺掉。有的孩子只是因為摔倒了就被打死,或者從頭淋上汽油燒死。每個孩子都會在死前發出動物般的嘶叫。奧內卡不想被殺,從拆卸步槍、打掃衛生到衝鋒訓練,他總是默默執行著分配的工作。三個月後,他參加實戰,襲擊與自己故鄉一樣的村子,幫助掠奪食物、燃料和女人。那個綁架奧內卡的指揮官,有個綽號叫「嗜血將軍」。他將村民們綁在樹上,命令孩子用刺刀刺殺,以鍛鍊膽量。奧內卡殺死了好幾個人。
「我們要忍耐。」每個殺人結束後的晚上,奧內卡的好朋友洛卡尼就會反覆唸叨著,「用不了多久,美軍就會來幫我們了。」
「美軍?」
「嗯,美國軍隊會來懲罰壞人。你聽說過‘筆比槍更厲害’這句話嗎?」
奧內卡搖頭。
「意思是報紙記者比任何軍隊都強大,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
可是,美軍沒有來,筆也沒有比槍更強大。洛卡尼再也等不下去,在某個晚上試圖逃出營地,結果被抓住了。指揮官叫來奧內卡,命令他用棍棒打死逃兵。奧內卡敲碎了朋友的頭顱。他再也沒有人可以相信,再也無法關愛任何人。他對一切都無所謂了。這就是奧內卡的戰爭。
兩天前指揮官下令屠殺聚在教堂中的村民,他沒有半點猶豫。指揮官甚至命令孩子兵割開死者的屍體,吃掉心臟和肝臟。至於年輕的女子,則被帶入森林,成為指揮官發洩性慾的玩物。然而,今天早上卻發生了超乎預料的事情。炮彈從遠方呼嘯而來,戰鬥直升機發起了進攻。奧內卡接到命令,收拾好搭在廣場裡的帳篷,進入森林。收好帳篷後,他們開始殺害村中殘留的女性。五個指揮官似乎非常驚慌。一個念頭蹦進了奧內卡的腦子:發動襲擊的是美軍吧?如果是的話,自己這樣的壞人不就大難臨頭了嗎?因為此時此刻,自己正在射殺哭泣著乞求赦免的女人。
「組成衝鋒隊形!」「嗜血將軍」突然大叫。
這時奧內卡才意識到自己正在遭受攻擊。靠近廣場的同伴中槍後紛紛倒地。奧內卡朝子彈飛來的方向望去。教堂屋頂上,幾個人正在朝他這邊射擊。
「攻擊那座教堂!把他們全都殺掉!」
孩子們裝上彈匣,端著突擊步槍,朝紅磚建築排成衝鋒隊形。
「嗜血將軍」舉起的手往下一揮:「全軍衝鋒!」
兩百個孩子兵大喊著,朝廣場另一側的教堂衝去。奧內卡在前鋒當中。他一如既往地沒有感到任何恐懼。只是去殺人罷了。他一邊跑,一邊用步槍瞄準教堂屋頂射擊。不知從哪一刻起,硝煙味消失了,風送來了泥土的芬芳。這讓奧內卡想起了故鄉。一直塵封在記憶中的家人,竟然復甦了。
泥土的芬芳變成了母親溫柔的體香。奧內卡感覺自己就像被母親抱在懷裡一樣。令奧內卡吃驚的是,母親竟然沒有生氣。被自己強姦殺害的母親,如今竟然如此疼愛自己?
奧內卡哭了起來。他一邊奔跑,淚水一邊飛入空中。
我不是生而為人就好了。
假使我生下來是鳥獸,就可以同家人永遠相親相愛地生活下去吧。
敵人開始反擊。教堂屋頂的人用全自動武器射擊。奧內卡分明聽見左側傳來子彈擊穿頭蓋骨的破裂聲。他斜視著被射殺的同伴,心想:我也死了吧。
噴射著火焰的槍口轉向自己。然後,奧內卡被一槍爆頭。他再也看不見,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米克朝孩子兵發動壓制射擊。衝在最前面的孩子鮮血四濺,紛紛倒地。後面衝上來計程車兵被屍體絆倒,跌在屍體上。
耶格叫道:「停止射擊!」
但米克沒有遵守命令,一邊繼續掃射,一邊大叫:「過來吧,王八羔子們!」打完彈匣裡的子彈後,他又大喊:「裝彈!」這時,後續的孩子兵越過前面的屍體,再次發起衝鋒。蓋瑞特和邁爾斯不得已只好開槍,但兩人都只是威懾射擊。子彈在孩子們腳邊畫出一條線,終於遏止了他們前進的腳步。
「停止射擊!」耶格命令道,拔掉手榴彈的保險。預測殺傷範圍後,將其扔到孩子們前方。爆炸的同時,孩子兵全都趴到地上。不過,即便有人站著也不會受傷。
孩子們的哭聲和尖叫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耶格心如刀割,暗自祈禱他們能儘快撤退。之前的計劃已經破產。巴基斯坦軍故意對孩子兵視而不見,現在無法指望維和部隊伸出援手了。假如戰鬥繼續進行下去,恐怕只會兩敗俱傷。
祈禱應驗了。趴在地上的幾個孩子掉頭朝森林的方向撤退。這是全軍撤退的訊號吧,耶格隱隱期待著。但現實很快擊碎了他的幻想。森林中射出曳光彈,臨陣逃亡的孩子兵被處決。目睹著這幅光景的耶格,噁心得直想吐。
撤退就是死路一條,孩子兵只得絕望地再次衝鋒。這跟二戰時日軍的自殺式攻擊如出一轍。他們衝入毫無遮蔽物的廣場,淪為活動的人肉靶子。雖然只是孩子兵,但他們手中的輕武器卻是真傢伙。ak步槍一齊亂射,對耶格等人構成壓倒性火力。在數百發子彈的狂轟下,耶格等人藏身的屋頂邊緣都被削掉了。最後一排的孩子兵站定,朝他們舉起反坦克火箭。
「火箭推進式榴彈!」邁爾斯大叫著往後跑。直線飛來的火箭彈擊中了教堂左側的牆壁,房屋搖晃,磚塊橫飛,邁爾斯腳下的房頂坍塌了。邁爾斯拼死抓住殘缺的房頂才沒有跌下去。教堂中的猛烈屍臭噴湧而出,邁爾斯用盡全力將自己的下半身拖上來,爬到耶格旁邊。
「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邁爾斯面色蒼白地叫道,「怎麼辦?」
耶格背後的米克用繳獲的火箭推進式榴彈對準孩子們。從爆炸中心,飛散出被炸裂的孩子的頭顱和內臟。
「停止射擊!停止射擊!」耶格制止道。
米克充耳不聞,接著用ak步槍毫無憐憫地狂射。
「殺死那幫臭小子!一個個都該下地獄!」
米克的聲音中似乎流露著歡喜。為了緩和死亡所帶來的緊張,他的大腦大量分泌麻醉物質,讓他陷入了戰鬥痴狂的狀態。米克被殺戮的快感所支配,一邊惡毒咒罵黑人孩子,一邊興奮地繼續掃射。
灼熱的液體從耶格的胃裡湧上喉嚨。雖然孩子兵衝到了廣場中央,但近半數的孩子都被米克殺死了。
這時,孩子兵發射的第二發火箭推進式榴彈炸開了教堂左前側,屋頂劇烈搖晃起來。再來一發炮彈的話,整座建築就會崩塌。
米克將ak47換成了槍榴彈發射器。
「米克,住手!」
「閉嘴!這是戰爭!」米克說,繼續發射槍榴彈。榴彈在最前排的孩子兵腳下爆炸,造成七個孩子死傷。
耶格判斷,現在只能戰鬥。就算要遭受永世的懲罰,也必須開槍。
「懂嗎?這是戰爭!」耶格大吼著拔出手槍,射中了米克的太陽穴。
九毫米口徑子彈沒有貫穿頭部,而是在米克頭骨內來回反彈,完全破壞了整個大腦。微微彎腰的日本人瞬間喪命,向前倒去,屍體的頭部和鼻孔不斷流出黑色的血液。
邁爾斯和蓋瑞特目瞪口呆地看著同伴的屍體。耶格扣動扳機的右手也沾上了米克的腦漿。
「蓋瑞特,用威嚇射擊阻止敵人前進!用手榴彈!」耶格接連不斷地下達指示,「邁爾斯,發射槍榴彈!」
邁爾斯接過槍榴彈發射器,皺眉看著耶格。
「朝森林後方射擊,將躲在裡面的指揮官轟出來!」
「明白!」
邁爾斯調整射擊角度,開始發射40毫米口徑槍榴彈。耶格端起繳獲的svd狙擊槍,用光學瞄準器瞄準森林入口的大樹樹幹,試射了一發子彈,然後根據著彈點修正瞄準器。
殘餘的孩子兵漸漸逼近教堂。每個孩子的眼睛裡都閃爍著邪惡之光,眼神迷離,透露出無法想象的暴力。耶格從中看到的是無法挽救的空虛靈魂。
幾個孩子兵開始投擲手榴彈。雖然沒有扔到屋頂上,但卻在教堂不遠處連續爆炸,令教堂搖搖欲墜。
蓋瑞特一邊拼死迎戰一邊說:「就要頂不住了!快發射槍榴彈!」
邁爾斯發射了槍榴彈,著彈點從森林深處由遠及近移動,但隱藏在黑暗中的指揮官依舊沒有現身。
孩子兵似乎看出耶格等人沒有殺傷他們的意思,漸漸加快了逼近的速度,離教堂僅剩三十米。一個少年從屍堆中刨出了一把火箭推進式榴彈發射器。如果讓他再轟一次,耶格他們多半難逃一死。耶格趴在地上,用狙擊槍瞄準少年的大腿。
這時,耶格忽然察覺身邊有人。他一開始還以為是已死的米克又動了,驚訝地抬起了頭。結果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那個異形孩子。不知何時,阿基利來到他身邊,俯視著他。那孩子表情痛苦,流露出與孩子兵相同的憎惡。
耶格保持著伏射姿勢,怒吼道:「趴下!」
但阿基利對此置若罔聞,在米克的屍體旁彎下腰,從背包中取出了什麼東西。是一捆一萬美元的活動資金。阿基利用小手拆開封條,將兩百張五十美元紙幣從屋頂撒下去。
小紙片隨風飛舞,從教堂飄到廣場。孩子兵被這突然飄來的東西吸引,頓時停住不動。發現這是從天而降的高額紙幣後,他們爭相搶奪。看著扔掉武器、圍著金錢打架的孩子兵,阿基利的嘴角露出一絲譏笑。他已經將人類的慾望看得一清二楚了吧。
「耶格。」
聽見邁爾斯的呼喚,耶格立即將視線挪回瞄準器上。驅策孩子兵的指揮官們,被連續爆炸趕到了雨林邊緣。那是五個戴著貝雷帽的男人,其中一人似乎被槍榴彈所傷,渾身是血。
耶格毫不猶豫地扣下了狙擊槍的扳機。第一個指揮官頭部中彈,向後栽倒。他癱軟的身體尚未完全著地,耶格就爆了第二個指揮官的頭。
一槍致命,真是便宜了他們。他本想用更加殘暴的方法懲罰這些披著人皮的惡魔。
剩下三個指揮官覺察到有狙擊手,轉身便往雨林中跑。耶格又狙殺了兩人,發現沒子彈了。但邁爾斯射出的槍榴彈落到最後一個渾身鮮血的指揮官腳下,數百枚金屬片扎進全身,指揮官像破布一樣當場癱倒。
耶格從屋頂邊緣探出身子,朝地上大喊:「指揮官死了!大家快逃!」
孩子兵們全都停止爭搶,抬頭看著耶格。
蓋瑞特大吼著,用斯瓦西里語翻譯出耶格的話。
孩子們回過神來,舉起步槍繼續攻擊,但耶格和蓋瑞特俯下身子繼續叫喊:「指揮官死了!不會殺你們了!快逃吧!」
槍聲越來越稀疏,最後消失了。耶格舉起訊號反射鏡觀察廣場的狀況。返回森林的孩子們看到指揮官的屍體,面面相覷,交談了兩句後便四散而逃。
轉眼間,戰場上就闃寂無聲。孩子們丟掉武器,一個不剩地跑掉了。
確認安全後,耶格宣佈:「敵人撤退了。」他站起身,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阿基利凝視著米克的屍體,然後抬頭看著耶格,嘴角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耶格太累了,不想再去猜測阿基利的想法,只是默默地抱起他,交給了從北面跑來的皮爾斯。
傭兵們麻利地從米克的背包中取出身份證等證件,重新分配了食物和彈藥。
「別介意。這就是戰爭。」蓋瑞特俯視著米克的屍體,寬慰耶格道,「真實而殘酷的戰爭。」
邁爾斯點頭表示贊同。
耶格對二人道了聲謝,思索起來。自己殺掉的這個叫柏原幹宏的日本人,沒有攜帶一張家人或朋友的照片,就來到了戰場。恐怕他一輩子沒有人愛,一輩子都生活在仇恨當中吧。
「走吧。」邁爾斯說。
眾人放下梯子,從教堂北側下到地面。
「待命車輛剛才發來訊息。」皮爾斯說,「維和部隊開始返回基地了,它正朝我們這邊駛來,應該很快就到。」
「什麼車種?」耶格問。
「蘭德酷路澤。我們去一百米外的幹道邊等吧。」
耶格與蓋瑞特領頭,皮爾斯和阿基利居中,邁爾斯殿後,一齊向東面進發。教堂前的廣場上堆疊著大約一百具孩子的屍體。耶格忍不住嘔吐起來。
「快!」蓋瑞特轉身催促。他正要加快腳步,卻像突然撞上了看不見的巨大物體,緊捂右腹,兩膝跪地,向前倒去。
耶格趴到剛吐出的嘔吐物上,用無線電通話器告知邁爾斯:「三點鐘方向有狙擊手。」
那裡是廣場的一角,孩子的屍體橫七豎八。耶格透過瞄準器,發現了一個只剩半條命的少年抬起身子,彷彿就要在屍海中溺死一般。中槍的蓋瑞特趴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挺住,蓋瑞特。邁爾斯馬上就到。」耶格鼓勵道,將視線再次投向廣場。
少年被火箭推進式榴彈擊中,左臂被炸斷,一隻眼睛也瞎了。他用剩下的手臂舉著ak步槍,表情呆滯,精神恍惚。儘管他拼死射擊,但槍口卻上下晃動。
耶格不禁自問: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跟那個孩子廝殺?
耶格不顧零星的槍聲,衝到蓋瑞特身邊,將他拖到附近民宅的牆邊。
「啊!可惡!痛死了!」
耶格卸下蓋瑞特的所有裝備,解開戰鬥服,傷口顯現了出來。血正從肋骨右側湧出。子彈射入肝臟附近,熱量損傷了五臟六腑。
蓋瑞特臉色蒼白,呼吸也急促起來。耶格將背包墊在他腳下,抬高他的雙腿,以應對休克症狀。
「可惡!」蓋瑞特用嘶啞的聲音說,「竟然被小屁孩打中了。」
「沒事的,不是什麼大傷。挺住!」
耶格壓住傷口止血,蓋瑞特痛得打起滾來。耶格一邊從醫療包裡取出嗎啡注射液,一邊尋找衛生兵。邁爾斯先前被困在教堂背後,此刻正掩護著皮爾斯和阿基利朝這邊艱難移動。
「我會不會死在這裡?」蓋瑞特奄奄一息地說,「我還想做些好事呢。」
「你這麼想,說明你是個善良的人。」
「不對……我把許多人送去敘利亞和烏茲別克接受拷問……」
「那不是你的主意。」耶格不禁打斷道,「其實你可以一個人逃離這個雨林,卻跟著我們一塊兒,你是為了我的兒子,對吧?」
他沒有回答。
蓋瑞特閉上雙眼,停止呼吸,表情平靜地躺在地上。
耶格用手指摸著蓋瑞特的頸動脈,確認心跳已停,立即進行心肺復甦術,但他知道人不可能起死回生。蓋瑞特的靈魂應該還沒飛遠,他很想問問,是否聽到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趕過來的邁爾斯檢查了蓋瑞特的脈搏、呼吸和瞳孔,制止了仍在做心臟按壓的耶格。年輕的衛生兵哭喪著臉,無力地搖著頭,宣告戰友已經死亡。
皮爾斯悲痛地自言自語道:「為什麼會這樣?」
「開槍的孩子兵怎麼樣?」耶格問。
「倒在地上不動彈了。」邁爾斯說,「應該是死了。」
兩人閉上嘴,默默祈禱片刻。他們從蓋瑞特的隨身物品裡找出一張偽造的護照。在側袋裡還發現了一張蓋瑞特與同齡女性的合影,以及一封遺書。收信人是「朱迪」,家住弗吉尼亞州北部。
耶格將這封信小心翼翼地放進褲兜。
「要埋起來嗎?」皮爾斯問,「畢竟他救了姆布提人的命。」
雖然耶格知道應該儘快離開這裡,但他更不忍心讓蓋瑞特曝屍荒野。他環顧四周,發現已經沒有敵人的跡象。
「埋吧。」邁爾斯說,「三個人一起挖,用不了多少時間。」
耶格點點頭,與邁爾斯一起將遺體搬進附近的森林,用摺疊鏟挖出一個坑,將蓋瑞特放進坑中,在地圖上標記出埋葬的場所。
把土蓋在遺體上時,邁爾斯和皮爾斯都低垂著頭,嘴裡念著簡短的禱詞。
耶格注視著那個異形孩子,現場唯有他沒有流露出哀傷情緒。他在人類學者懷中,看起來竟然十分開心。他第一次見到宗教儀式,正津津有味地在一旁觀察。
難道這孩子只是將遺體看成一件東西,心中沒有半點感情?想到這裡,耶格一把抓住阿基利的小下巴,那感觸與人類的幼兒沒有區別。阿基利驚恐地抬頭看著耶格。
耶格將三歲孩子的臉轉向蓋瑞特的遺體,說:「阿基利,你聽好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你有什麼感覺。或許你會覺得我們人類是愚蠢的物種,可你不要忘了這個人。他是為了保護你而死的。他捨棄最寶貴的生命,全是因為你。」
阿基利的雙眼泛著淚光。耶格想起了兒子被自己訓斥時的模樣。他此刻也是在教導阿基利:「從現在開始,你要揹負著沃倫·蓋瑞特的生命活下去。也就是說,你要像他一樣好好活下去,懂了嗎?」
阿基利輕輕點頭,好像被強迫點頭一樣。
「好。」耶格說著鬆開了手。見阿基利懼意未消,便拍了拍他的大腦袋,對另外兩人說:「咱們離開這個國家吧。」
埋葬蓋瑞特後,四人用僅存的力氣,開始穿越雨林。維和部隊已經返回南部的基地,聖主抵抗軍計程車兵和村民全都不見了。清晨的陽光從樹葉縫隙中灑下,小河畔,一大群蝴蝶正翩翩飛舞,宛如無數的花瓣。
世界如此美麗,耶格想。但這個世界上,偏偏有一種名為人類的有害動物。
走出森林前,皮爾斯取出電腦,確認沒有偵察衛星監視:「安全。」
來到泥濘的幹道上,停在南面的車子發動了引擎,朝他們駛來。耶格告誡自己不可大意,卻抑制不住心頭的狂喜。
大型suv停在眾人面前,駕駛席上的年輕黑人開口問道:「你是英國的羅傑嗎?」
「是的。」皮爾斯答道,「你就是薩紐?」
「沒錯。」
「見到你真的很高興,薩紐。」
「我也是。」薩紐爽朗地答道。但一見到皮爾斯身邊穿著戰鬥服的兩人,他就斂起了笑容,而看到皮爾斯懷中的孩子時,他眼睛瞪得都快掉下來了。
「這個孩子有病。」皮爾斯說,「其他的情況以後再說。我先問你,補給物資準備好了嗎?」
「嗯,準備好了。」薩紐又恢復為陽光青年,跳下駕駛席,開啟後備箱。裡面堆放著裝滿食物和衣服的紙板箱。
耶格等人將礦泉水箱抬進森林洗澡,快速剃掉鬍鬚,換上衣服,穿戴整齊,以免引人注目。耶格給阿基利戴上嬰兒帽,遮擋他與眾不同的頭部和眼睛。
最後,皮爾斯給所有人分發了表明記者身份的報道證和偽造的護照,完成了逃往國外的準備工作。
「我們經魯茨魯進入烏干達。」
「然後呢?」邁爾斯問,「怎麼離開非洲?」
「我有幾套方案,但現在只能重新規劃。我們的戰鬥力發生了變化,日本的援軍應該在制訂新的計劃。」
「戰鬥力發生了變化」是指有兩名計劃執行者陣亡了吧。
謹慎起見,大家決定在越過剛果國境時,除薩紐以外的四人全部下車,徒步繞過檢查站。邁爾斯坐進駕駛席,耶格坐進副駕駛席,其他三人則坐到後排。邁爾斯發動汽車,朝邊境駛去。
耶格眺望著窗外的伊圖裡森林,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擦拭右手。他的手上似乎還殘留著米克的腦漿。
進入這個國家以來,我都做了哪些正確的事?耶格想。還是說,我已經墮落到跟這裡的武裝集團一樣,只是在慾望的驅使下殺死敵人和戰友?冷靜地反思,如果米克沒有在教堂屋頂攻擊孩子兵,我們這些人說不定已經全死了。米克清醒地認識到這就是戰爭,並且為了生存而戰鬥,也許他的所作所為才是正確的吧。米克將大家從危機中解救出來,耶格卻責怪他心狠手辣,耶格應該向他道歉才對。
耶格開始後悔了,自己不該恨米克,殺了他,還將他的遺體棄之不顧。自己一生恐怕都無法擺脫這種罪惡感吧。耶格不禁淚水盈眶。生命是多麼脆弱,人類是多麼可惡,善良是多麼無力,而自己又是多麼善惡不分……想到這裡,耶格既自責又自憐,竟無聲地哭了起來。
「耶格,」駕駛席裡的邁爾斯開口道,這名年輕衛生兵的聲音顫抖著,「你要挺住!我也在努力忍著啊!」
耶格擦掉淚水,警惕地看向前方,卻聽到後排傳來的抽泣聲。是皮爾斯在哭。他的精神本就瀕於崩潰,現在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宣洩情緒了。也許是被自己的保護者所感染,阿基利也哭了起來。從貓一樣的眼睛中流出的大顆淚滴,證明他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感情。耶格內心中對異類的恐懼也減輕了些許。
只有薩紐一個人莫名其妙,滿臉困惑地問:「大家沒事吧?」
見到如此滑稽的場面,前排的兩名傭兵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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