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這麼問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後門。大學圍牆下的細長車道旁,停著一輛小型商務車。車停在街燈之間,只能看出是輛黑色轎車。
研人一下子停住腳步。不知為何,他覺得只要坐進那輛車,就無法返回校園了。「不能在這兒說嗎?」
「可是……」
「到底是關於我父親的什麼事?」這個問題剛一齣口,研人有點混亂的大腦裡又浮現出另一個疑問。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啊,我是……」女人的目光游移起來,「我姓坂井,以前跟你父親共事過。」
「坂井女士?全名是?」
「友理,坂井友理。」
研人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怎麼寫?」
陌生女子告訴他寫法後問:「你父親沒提起過我?」
「沒。您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坂井友理瞅了一眼商務車。「聽說你父親過世了,我很驚訝。」
那為什麼沒到厚木弔唁?
「您跟我父親是什麼關係?」
「我們一起研究病毒。」
「在多摩理科大學嗎?」
「不是,我在外部研究機構工作。」
「就是說,你們共同搞研究?」
「不錯。研人同學,你真的從未聽說過我的名字?」
研人只好點頭。父親生前行動成謎,所以無從推量坂井友理的話有幾分可信。
「今天我想問的,就是你父親的研究。實驗的重要資料都在你父親那裡。」
「資料?」有那麼一瞬,研人幾乎相信了對方的話。對研究人員來說,丟失實驗資料當然是重大問題。
「你父親是不是留下了一臺小型的黑色筆記型電腦?」
研人愣住了。坂井友理說的,是父親留在書房裡的那臺無法啟動的電腦。
從家裡帶來的a5大小的筆記本絕對不能交給他人。
「我……我不知道。」他連忙否認,但對方明顯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動。
坂井友理見研人假裝鎮定地推眼鏡,便「嗤」地笑了。
「你跟你父親一模一樣啊。」
研人驚訝地看著對方的笑臉。沒想到這個陰森的女人會笑。研人第一次發現,儘管她不施粉黛,卻很漂亮。
「去車裡談吧?」友理再次發出邀請,「裡面暖和。」
可商務車貼了車膜,看不見車內,看上去不像是女人的車。車門彷彿隨時都會開啟,衝出一群男人。「在這兒談就行。話說回來,那臺a5大小的筆記型電腦怎麼了?」
「我可沒說a5大小哦。「
又犯錯了!又要讓坂井友理抓住把柄了。
「不過,我要說的,也是a5大小的筆記型電腦。」友理恢復認真的表情,「你父親的遺物在你手上,對吧?」
研人無言以對,張口就可能自掘墳墓。
「把那臺電腦給我。」
研人思忖片刻,改變策略:「電腦確實在我手上,但父親說不能交給別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電腦裡有研究資料。你自己應該也不會把實驗筆記帶出實驗室吧?」
看來坂井友理在研究機構工作好像是真的。不搞科研的人,不會提這種話。
「你父親他沒想到自己會死。」
這句話也不錯。父親的遺書並未以自己去世為前提,這相當古怪。
「我們的研究陷入停頓,請你務必將電腦給我。」
研人問:「父親在三鷹車站倒地時,是什麼樣子?」
坂井友理欲言又止,歪著頭斜眼注視研人。研人再次詢問這個身材苗條、長髮及肩、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父親痛苦嗎?」
「我不知道。」
「叫救護車的是坂井女士吧?」
「不是我。」女人斷然否認。研人不相信。這個人絕對是最後一個跟父親說話的人。可她為什麼要離開現場呢?坂井友理應該是出於某種理由才匆忙棄父親而去的。
「我也是為了你好。」友理說,「把電腦還給我。」
「為我好?什麼意思?」
「我不能說。」
「那我也不能把電腦給你。」
友理沉默不語,眼神迷離起來,彷彿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研人不禁提高了警惕,等待對方回應。「明白了。」她淡淡地答道,大出研人所料,「那告辭了。」
對話驟然結束。友理快速返回車上,研人都來不及挽留她。
研人困惑地目送她離開。再多談一會兒,應該就能探明對方的身份。研人覺得車牌號碼或許能成為線索,便走上前去檢視。但他驚得霎時僵住了。透過那輛商務車的後車窗,隱約可見一個人影。
除了坂井友理,還有人在車上。
研人本能地感到危險。友理將手放在駕駛席一側的車門上,轉過頭。黑暗中,兩道兇險的視線朝研人直射而來。
研人連忙後退,返回大學校園。圍牆之後車子漸漸看不到了,但反而增強了恐懼感。研人轉身快步走開,來到藥學院大樓時,已經不知不覺跑了起來。他一口氣衝上樓,朝同學們所在的實驗室跑。到了三樓走廊,他停下來,窺視樓下。沒有被追蹤的跡象。
到底是自己杞人憂天,還是剛剛虎口脫險呢?
研人開啟門,進入園田實驗室。會議室裡,幾個女生正坐在沙發上其樂融融地喝著茶。從裡面的實驗室裡,傳出副教授指導研究生和學生們操作實驗器具的聲音。
熟悉的畫面令研人平靜下來,他掏出手機,給父親之前的工作單位打電話。現在還不到七點,實驗室裡應該還有人。
回鈴音響了兩遍,對方就接起了電話。「這裡是多摩理科大學。」
說話的是個男人。研人問:「濱崎副教授在嗎?」
「我就是。」
「我是古賀誠治的兒子,古賀研人。」
「是你啊。」對方好像想起了葬禮上有過一面之緣的研人。
研人為自己的冒昧打擾道歉後,提出了問題:「我有件事想問您,我父親生前是不是在外部機構跟別人一起作共同研究?」
「共同研究?沒這事。」
「那您認識一個四十歲左右、叫坂井友理的研究人員嗎?」
「不認識。」
坂井友理果然在說謊。她到底是什麼人?想到這裡,研人不禁背脊發涼。
今後你使用的電話、手機、電子郵件、傳真等所有通訊工具都有可能被監視。
難道自己的手機被坂井友理竊聽了?
「不過,」濱崎繼續道,「不知道是否與你的問題有關……古賀教授請了長假。」
「長假?」研人重複道,然後強忍住慌亂問,「什麼時間段?」
「一個月,到二月二十八日為止。如果你父親健在的話,明天就開始休假了。關於共同研究的事,我能想到的就這麼多。」
看來,父親真的要製造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二月末開發出藥物,然後交給那個將要現身的美國人。「明白了。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有問題隨時可以問我。」濱崎說著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研人關掉手機,但身上的那股寒意卻沒有消失。他一邊返回同學們所在的實驗室,一邊思考那個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想要的只有一樣東西,父親留下的筆記型電腦。不是新藥開發所需的機器,而是那臺無法啟動的小筆記型電腦。
揭開謎團的關鍵,就沉睡在那臺沉默的黑色電腦裡。那裡面到底記錄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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