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類滅絕 高野和明 第2頁,共2頁

研人站在焚化爐前,迎接已被燒成白骨的父親。乳白色的骸骨散落在爐臺上,簡單而淒涼,向大家陳述著一個鐵一般的事實:此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祖父母、伯父和母親小聲啜泣。這也是父親死後,研人第二次流下眼淚。

接下來舉行了頭七法事,送別父親的儀式全部結束。

次日早晨,研人被鬧鐘叫醒。他飛速吃過早餐,離開了厚木的老家。他必須返回研究生生活——居住在六疊大小的出租屋裡,整日按照副教授的指示重複枯燥的實驗。

在冰冷的空氣中,研人離開了三居室的住宅,不禁擔憂起孤身一人的母親。雖然當前外祖父母還住在家中,但他們走後那裡就只剩母親一人。身為兒子的研人,難以想象五十四歲就成寡婦的母親會有何種感受。

分別時,母親請求他「偶爾回來看看」,但他只是敷衍說「嗯,會的」,便匆匆前往厚木車站。

研人讀的東京文理大學位於靠近千葉縣的錦糸町,從神奈川縣看,那裡剛好在東京的另一頭。東京文理大學是一座擁有一萬五千名學生的綜合大學。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達最近的錦糸町車站,從車站朝東北方向走,便可看到一條名為「橫十間川」的運河。大學校園橫跨運河兩端,左側是理科院系,右側是文科院系。唯獨醫學院及大學附屬醫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車站附近。學校已有九十年曆史,一直在修建新校舍。當年農學院的廣闊農田上,如今已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學院的校舍。校園中的水泥路,以及水泥路兩側外觀不起眼的建築,都同東京的其他綜合大學一樣,給人以冷酷之感。

從老家出發,他要連續坐兩個小時電車才能到學校,有充足的時間考慮自己的未來。他開始憂慮家裡的經濟狀況。研人正在讀研二,已經決定繼續攻讀博士,所以沒去求職。因此,未來三年裡,他的學費和生活費都必須依靠母親。

學文科的一個朋友曾嘲笑他「啃老」,敦促他「自己去掙學費」,但這只是可以丟棄學業、耽於遊樂的文科生的幼稚想法。藥學院的所有課程幾乎都是必修科目,缺一個學分就無法畢業。通過藥劑師國家考試和畢業考試之後,學生還得天天泡在研究生院做實驗。其間的忙碌程度,已不能用「過分」形容,而是達到「超乎想象」的程度。平常從上午十點到深夜,研人都在藥物化學實驗室裡度過。理論上只有星期天和節假日可以休息,但實際上,他有半數節假日都要留在實驗室做實驗。他從未休過長假,即使是盂蘭盆節和元旦也頂多休息上五天。考上大學後,他必須過九年這樣的生活,才能獲得博士學位,完全沒精力打工掙學費。

要是放在一個月前,自己還趕得上求職活動的末班車,研人不禁抱怨起來。自己到底該何去何從?他之所以打算攻讀博士,並不是因為熱愛研究工作,只是沒有下定決心踏入社會。相反,入學之後,研人一直心裡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選錯了人生道路?他從未覺得藥學和有機合成有趣,只是因為別的也幹不了,只好繼續沿原路走下去。可以預見,倘若自己再這樣過上二十年,註定會像他父親那樣,研究冷門的學科,淪為不入流的研究者。

到達大學,從理工學院後門進入藥學院研究大樓,研人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他意識到,自己走得越慢,就越覺得自己沒用,於是索性加快了步伐。

登上鋪著亞麻油毯的狹窄樓梯,研人來到三樓的「園田實驗室」。在走廊上開啟門,門後是一段較短的走廊。走廊兩側是放儲物櫃的小房間和會議室,走廊盡頭是教授室,盡頭的左側便是實驗室。

研人將羽絨服放入儲物櫃,換上平日的打扮——牛仔褲配運動服——朝教授室望去。敞開的大門內,繫著領帶的園田教授正在工作。

園田從桌面的檔案上抬起頭,看到研人,立刻露出擔憂的表情。教授即將年屆六十,平常總是以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活力鞭策研究生們,但此刻卻一臉沉痛。

「節哀順變。你的心情好些了嗎?」園田問。

「嗯。」研人點頭,向教授為父親葬禮送花致謝。

「雖然沒見過你父親,但畢竟是同行,我是真心感到哀痛。」

研人對導師的弔唁深為感動。園田本來在大型製藥公司工作,是成功開發出多款新藥的超一流研究者。他利用工作間隙撰寫了大量論文,被這所大學的研究生院聘為教授。除了作研究,他在其他事務上也精明強悍,從製藥公司手上拿到了許多共同研究專案,保證了充沛的研究經費。研人不禁做起比較,要是自己的父親也像導師這樣優秀就好了。

也許園田覺得自己的哀悼之詞令研人悲傷,便話鋒一轉:「古賀,已經可以回來研究了?」

研人剛想回答「是」,話到嘴邊卻收了回來,他心中盤算,除了安放骨灰,自己還要做什麼。「或許會再請幾天假。」

「嗯,沒關係,要請假隨時告訴我。」

「謝謝。」

最後教授鼓勵道:「好吧,工作,工作。」說著就將研人領進了隔壁實驗室。

實驗室比一般的房間大,面積相當於四間教室。研人將大半時光都耗在了這裡。實驗室中央是被一分為四的巨大實驗臺,上面擺滿了實驗器具和化學試劑。房間的三面牆壁都排列著研究者用的桌子、試劑架,以及裝有強排風的通風櫃,混亂之中透露出實用主義的機械美。

園田實驗室專門研發治療自體免疫性疾病的藥物,成員包括教授、副教授,以及二十名研究人員,但一月份,實驗室裡卻格外清靜。藥學院的學生正在準備藥劑師國家考試,碩士畢業的學生則忙於求職,房間裡分外空蕩。

「古賀,你累壞了吧?」負責指導研人的學長、博士二年級的西岡主動慰問道。

他兩眼通紅,好像剛剛痛哭過,但他不是因為同情研人而掉眼淚,只是通宵做實驗熬紅了眼。

研人想起西岡曾發來的哀悼簡訊,便說:「謝謝你的簡訊。」

「哪裡。沒能去守夜,實在抱歉。」

「你們這麼忙,我怎麼好意思請你們都來。我才應該道歉,請了五天的假……」

「別見外。」西岡眨著充血的眼睛說。

實驗室裡陸續有人進出,都向研人暖語慰藉。平常幹練刻板的女研究員們,也都一反常態地親切有加。正是有這些人的存在,研人才能勉強將研究生活堅持下去。

研人站到分配給自己的實驗臺位置上,投入工作。有機合成工作的目標是生成以碳為主要成分的化合物。打個比方,碳原子是四價,氧原子是二價,於是一個碳原子可以同兩個氧原子結合,形成二氧化碳。聽上去簡單,但實際操作就不同了。讓結構更復雜的分子發生反應,形成想得到的化合物,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劑量、溫度、催化劑等條件若有細微的變化,結果就會不同。園田實驗室就是要找到可以作為藥物使用的分子結構,對其加以改良,提高其活性,最後造出新藥。

現在,分配給研人從事的課題,是在主要由碳、氧、氮構成的「母核」的基本結構上,新增「側鏈」原子團。實驗臺上貼著副教授給出的「選單」,指示研人該依照什麼順序進行什麼反應。不知為何,藥學系的實驗同做菜有相通之處,所以藥學院以女生佔多數,大學本科階段可佔九成,研究生階段也有近一半,這在理科院系中可謂特例。

將試劑和器具準備齊全,花費了研人一上午的時間。他利用等待實驗結果的間隙,來到窗邊自己的桌子前,啟動電腦。不出所料,郵箱裡有很多弔唁郵件。他很感激朋友們的關心,逐一回了信。但處理到最後一封信時,他卻突然僵住了。收件箱的郵件列表中,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寄件人地址:

多摩理科大學古賀誠治

研人將這行字審視了好幾遍,不禁汗毛倒豎。

這是已過世的父親發來的郵件。

研人險些叫出聲,他連忙閉上嘴,環顧四周。實驗室的同事正埋頭於各自的工作,沒人注意到他。

研人推了推眼鏡,將視線重新移向顯示屏。收件時間是今天凌晨零點整。也就是說,這封信是父親過世五天多後發出的。郵件名是:研人收,父親。

病毒郵件或騷擾郵件不會冒用父親的名字,難道這是誰的惡作劇?

確認防毒軟體處於執行狀態後,研人點開了郵件。液晶螢幕上,浮現出九磅小字寫成的正文。

研人:

你收到這封信,意味著我已在五天前從你和你母親面前消失了。但你們不用擔心,也許幾天後,我就會回來。

真是莫名其妙。「回來」難道是指從冥界歸來嗎?研人繼續往下讀。

不過,考慮到我不能立即回來,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開啟被冰棒弄髒的書。

還有,不要對任何人提到這封信,包括你母親。

信到這兒就結束了。

文字雖少,卻充滿謎團。看似遺書,卻沒有提到死亡。這究竟是誰發的信?是不是利用軟體定時發出已寫好的郵件?如果父親用了這種軟體,那他一定預料到自己將要「消失」。但這明顯不可能啊。

研人的目光停在了信末的一句話上:

開啟被冰棒弄髒的書。

研人思忖再三,終於領悟了這句話的含義。這封信千真萬確是父親發出來的。研人念小學時的一個暑假,父親對他實施精英教育,曾開啟化學參考書,教他元素週期表。研人當時正吃著冰棒,冰水從冰棒上滴下來,將「鋅」旁邊染上了粉紅色。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父親一個人。

那本弄髒的書應該在老家父親書房的書架上。本想打電話讓母親代為檢視,但那樣做就違背了父親「不要對任何人提到這封信」的指示。不過,如果遵從父親的遺願,就得坐兩個小時的車回家一趟。

研人靠在椅背上想,「被冰棒弄髒的書」裡,到底隱藏了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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