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發生的事當然不全是真的。
——空舟禪師
1
澈丹常覺得自己選錯了職業,可這職業本來也不是自己選的。說選錯了師父也不對,師父也不是自己選的。
澈丹又覺得這樣挺好,都不是自己選的,出了什麼問題,抱怨起來立場很穩,誰也不能說他是活該。這世上能給人選的多數都是假象,其中最假的就是讓人以為自己有的選。
澈丹現在就感覺出了問題。年紀輕輕,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就算了,跟各種星球的死人打交道就算了,跟恐龍一起生活在侏羅紀就算了,跟師父永遠講不清道理就算了,澈丹不明白的是,自己為什麼要研究「盤古號」最當紅偶像小生的音樂作品,如果那東西能算作品的話——不對,如果那東西能算音樂的話。
澈丹:「為什麼?誰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葷葷沒法回答,空舟不想回答,曹德沒工夫回答——他正沉迷在那位名叫歐陽舜熙、綽號「舜寶」的偶像的演唱會表演中。全息演唱會服務可以讓你置身現場,曹德花了自己所有積蓄坐在了第一排,如今已經站起來了,正跟著旁邊的小姑娘一起高喊,喊的是什麼估計他自己都聽不見。
要想看清曹德喊的這一幕,也是要收費的,這叫「現場觀摩粉絲」專案,包裝歐陽舜熙這樣偶像的娛樂公司早就發現了,有些人就算不喜歡一個偶像,也會關注他的新聞動態,觀察他的粉絲,並在觀賞粉絲們瘋狂的表現時,發出譏諷,從中獲得一種奇怪的優越感。那麼,為什麼不能讓他們為這優越感付錢呢?宇宙中沒什麼錢是不能賺的。
澈丹不想看,澈丹也不缺優越感,無奈空舟說了必須看——空舟命令澈丹不光要研究歐陽舜熙,也要研究他的粉絲群體。
空舟:「人是無法單獨成為人的,周遭的人決定了你。」
澈丹:「師父,你要這麼說,我就更為我的人生擔憂了,你看看我周遭這都是什麼人。」
空舟:「你知足吧,你再看看我。」
澈丹沒力氣跟師父拌嘴,他全部精力都被這豐富發達的娛樂產業耗盡了。
追一個像歐陽舜熙這樣的明星,時間和金錢是永遠不可能夠用的。現場演唱會就不說了,只要錢給夠,你可以置身他主演的電影中做一個龍套,你可以在他乘坐的飛船上偽裝空乘,你可以獲得出現在他樓下三秒鐘的機會——當然是否能引起他的注意就看運氣了,畢竟也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錢解決的。
澈丹通過這段時間的研究琢磨出來,正是因為不能全用錢解決,才更有意思。在不明碼標價的時候,追求者們彷彿得到了一個公正的舞臺,大家獲得了可悲的平等……
不想了,看個破偶像再把自己弄抑鬱了可太不值得了。
澈丹關掉歐陽舜熙的影音,去找空舟。空舟正在聽歌,搖頭晃腦。
澈丹:「師父,你覺得他這歌好聽嗎?」
空舟:「誰的?歐陽舜熙啊,我又沒聽,我正在聽自己年輕時唱經的錄音。」
澈丹有點生氣:「你讓我研究你自己不聽!」
「他的歌好聽不好聽不重要,」空舟不聽了,「那麼多人喜歡他,也不是因為他歌兒好聽。」
澈丹:「那是為什麼?」
空舟:「不是讓你研究嗎,你說是為什麼?」
澈丹:「為什麼都有可能啊,長得帥,年輕,有公司炒作……」
空舟:「能滿足這些條件的人多了,為什麼偏偏是他這麼紅?」
澈丹:「我哪知道,關我什麼事,全宇宙的人都喜歡他我也不喜歡,我也不想研究了,我有這時間都不如聽你唱經。」
空舟:「那我唱了啊。」
澈丹:「我就那麼一說,我回去找葷葷睡覺了。」
空舟:「要是有機會見他,你見不見?」
「我見!」曹德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師父,我要見他!我要見舜寶!為了舜寶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空舟:「你本來就什麼都給我了。」
澈丹看看曹德,搖搖頭:「我不見。你看看,喜歡他的都是什麼人。」
空舟:「不見也得見,他是我們的客戶。」
澈丹:「他要超度誰啊?」
空舟:「他夢中的一個人。」
2
「盤古號」是人類在銀河系中最大的太空站,裡面生活著將近十二億人,每天有無數往來飛船。最開始建造這種巨型太空站的理由是人類相信地球必將無法承載人口膨脹,要早作打算,可在長達百年的建造過程中,學者們發現地球人口並沒有爆炸增長,反而開始變少。不是天天說要炸嗎?不是說地球受不了嗎?不是嫌我們多嗎?人們乾脆不生了。政府沒辦法,又花錢鼓勵生育,又強迫大家上交精子卵子,還鬧出很多人倫慘劇。這樣反反覆覆的事在人類歷史上也不稀奇,或者說就是這樣反反覆覆的事構成了人類歷史。
不管地球如何,太空站畢竟建好了,越來越多的地球人選擇到「盤古號」生活,因為大部分人都有一個經不起推敲的幻覺,認為只要換換環境——何況還是到了太空中——自己的人生就會有起色。等真到了太空站,這幻覺自然也就破滅了,在裡面跟在地球沒什麼不同——這可是科學家費了好大勁才做到的。不過人們也沒有因此搬走,人類還有一個優點,就是對幻想破滅接受起來毫無障礙——不就是活著嘛,誰不會呀。
慢慢的,「盤古號」從一個人類征服宇宙的象徵,變成了一切都毫無意義的象徵。簡單來說,就是跟地球一模一樣。
澈丹跟著空舟常來「盤古號」。這裡人口多,亞洲人佔很大比例,很多人過世後會選擇超度,生意好做。
眼前一切熟悉如地球。知道都是模擬技術,澈丹根本不關心這藍天草地是真是假,也不在乎這走來走去的人是真是假,畢竟在地球上也到處都是真假難辨的模擬景觀,這倒是一舉解決了所有環保問題。
澈丹剛到達汴梁(「盤古號」的一座主要城市,居民以華人和π星移民為主)就看到了歐陽舜熙的巨幅廣告,那是他代言的美容產品。說美容不太確切,那產品只是用某些基因手段增強人的自信,並不真的改變外貌。歐陽舜熙的廣告詞就是「你不需要像我一樣美,你只需要以為自己像我一樣美」。
說真的,雖然很反感歐陽舜熙,澈丹對這個產品還挺動心,不過想想還是算了,畢竟有空舟在身邊,什麼自信都能給你毀掉。
歐陽舜熙的住所是絕密的,在粉絲如此瘋狂的情況下,依然沒被任何人發現。「盤古號」上的狗仔甚至高薪聘請過地球上最著名的狗仔,也無功而返。那位狗仔甚至因為出戰失利,打擊太大,放棄了這份高貴的職業,轉行做了一名卑賤的政客,憑著眾多明星的支援,選舉一直很順利。
歐陽舜熙沒派人來接,直接把家的地址給了空舟,讓他自己坐飛船過來。
澈丹:「這地址能賣很多錢吧,他不怕我們洩露出去?」
空舟:「他給我們的錢比這多得多,再說鑑於這次要超度的人,我們能洩露的可太多了,不如開始就建立信任,舜寶是個聰明人啊。」
舜寶的家在一棟二十多層的公寓裡,這二十多層應該都是他的,不過他只住了六層的一間。
家裡綠牆綠地,擺了很多海報、獎盃,還有各種藝術品。澈丹正感慨有錢真好時,看到了一幅凡·高的油畫。
澈丹:「這是真跡嗎?」
歐陽舜熙給他們開了門以後,就走回臥室去穿衣服,好像這兩人是他多年朋友一樣。這會兒他穿好衣服出來,沒怎麼睡醒的樣子。
歐陽舜熙:「是吧。」
澈丹:「你也喜歡他啊。」
歐陽舜熙:「誰?不知道,這是粉絲送的。」
澈丹感慨有粉絲真好,可能比有錢還好。
歐陽舜熙坐到客廳裡唯一的沙發上,意識到可能不太對,又站了起來:「你們坐。」
空舟:「不用了,你時間寶貴,我們時間也寶貴,咱們聊聊你夢裡的人吧。」
那是一個死嬰岩漿流音樂人。
科技發展,讓人們能夠探索宇宙,能夠對抗疾病,能夠保護自然,也能夠發展出無數無聊的東西——這甚至要先於探索宇宙。
在音樂界也一樣,音樂流派無法數清,連樂器都無法歸類,歌手井噴狀出現,不過比較奇怪但也沒那麼奇怪的事實是,好歌並沒有變多。
死嬰岩漿流就是一個小眾流派,歐陽舜熙說完後,澈丹飛速查了一下。怎麼說呢,如果非要在歐陽舜熙那紅遍全「盤古號」的流行歌和死嬰岩漿流的地下音樂之間選擇,澈丹寧願聽前者。
但死嬰岩漿流還是有它的受眾,因為他們的演出基本都不合法,所以表演者出沒在隱蔽的酒吧,戴著嬰兒面具,喝岩漿飲料,聽眾也戴面具,眼中泛著怒火,時而有淚光。演出規矩是,歌手如果中止演唱的話,就意味著他要自殺了,而這也是演出的高潮。如果是其他原因中止了演出,歌手也會死,因為聽眾會用手裡的滅火器噴死他。
歐陽舜熙:「我是在三年前夢到他的,在那之前我根本沒聽過那種歌,也根本不認識他。我經常被這種噩夢嚇醒。」
澈丹:「那他現在要中止演出了?還是說你不再會夢到他了?還是……有點兒不懂。」
「你想什麼呢,夢裡的人怎麼會死,那是夢啊。」歐陽舜熙語氣沒有高高在上,可也算不上客氣,就是有話直說,沒太在意聽者的感受。據說人人都想讓別人這樣跟自己說話,可真這麼說了都會覺得被冒犯。澈丹還好,畢竟空舟說話比這難聽多了,習慣了。
「可他好像真要死了。」
這後半句的語氣與其說是惋惜,不如說是疑惑,歐陽舜熙也沒明白為什麼一個夢裡的人會死。
歐陽舜熙腳搭在桌上,只在進門時讓了一下空舟師徒,現在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他們站得累不累了,他陷入了已經思考過無數次的問題:「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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