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樣?」
「我被告知你並未被剝奪物質上的享受。你的房子、衣物和食物比埃爾斯韋爾上的任何人都要好,你的孩子接受的也是最好的教育。」
「同意。但都是通過伺服系統。還有,沒有母親的女嬰會被交給我們照顧,長大後成為我們的妻子。她們會早早地死於孤獨。為什麼?」他的聲音裡突然充滿了感情,「為什麼我們必須孤獨地生活,就好像我們是魔鬼似的,不適合接近人類?難道我們和其他人不一樣嗎?我們有相同的需要,有相同的願望和感情。我們不也從事著高尚和有用的——」
拉摩拉克的身後傳來了一陣嘆息聲。拉各斯尼克聽到了,並提高了音量:「我看到委員會的各位委員都坐在後面。回答我,這難道不是一個高尚和有用的職業?你們的排洩物變成供你們享用的食物。淨化汙物的人難道比製造汙物的人還要低下嗎?聽著,委員們,我不會屈服。讓所有的埃爾斯韋爾人都死於疾病——包括我本人和我的兒子,如果有必要——但我不會屈服。我的家人寧願死於疾病,也好過現在這樣子活著。」
拉摩拉克打斷了他:「你從出生開始就過著這種生活,是嗎?」
「如果我回答說是呢?」
「你肯定已經習慣了。」
「一直都沒習慣。只能說是認命了。我的父親認命了,我有一陣子也認命了。但我看著我兒子,我唯一的兒子,沒有任何的同伴。我的弟弟和我還擁有彼此,但我兒子沒有任何同伴,所以我再也不想認命了。我受夠了埃爾斯韋爾,不想再談了。」
接收器暗了。
主任的臉色變得蠟黃。他和佈雷是唯一留下陪著拉摩拉克的委員。主任說:「這傢伙瘋了。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他拿起手邊的一杯紅酒送到嘴邊,過程中濺出了幾滴,他白色的褲子染上了幾片紫色。
拉摩拉克說:「他的要求有那麼不合理嗎?為什麼就不能接納他進社會呢?」
佈雷的眼裡突然冒出了怒火。「一個跟糞便打交道的人,」他聳了聳肩,「你來自地球,你不懂。」
恰恰相反,拉摩拉克的腦子裡冒出了另一個不被接受的、古代的漫畫家阿爾卡普創作的一個經典人物,一個擁有不同名字的「臭佬」。
他說:「拉各斯尼克真的跟糞便打交道?我的意思是說有實際接觸嗎?肯定都是通過機器自動操作的吧。」
「當然。」主任說。
「那拉各斯尼克的職責到底是什麼?」
「他手動調整不同的控制器,確保機器能正常工作。他在不同的機器之間排班,騰出維修的時間。他根據一天不同的時間段調整機器的功率。他根據需求調整最終產品的配比。」他憂傷地加了一句,「如果我們有足夠的空間能容納複雜十倍的機器,這些都能自動完成,但這麼做太浪費了。」
「如此說來,」拉摩拉克堅持道,「拉各斯尼克所做的就是按下按鈕或合上開關之類的事情。」
「是的。」
「那他的工作和其他埃爾斯韋爾人沒有區別。」
佈雷強硬地說:「你不明白。」
「為此你願意拿你孩子的生命冒險?」
「我們沒有選擇。」佈雷說。他的聲音裡有足夠的痛楚,拉摩拉克明白他正受到折磨,但他的確沒有別的辦法。
拉摩拉克厭惡地聳了聳肩:「那就制止罷工,強迫他工作。」
「怎麼可能?」主任委員說,「誰會去碰他,或靠近他呢?如果我們從遠處把他一槍打死,對我們又有什麼幫助呢?」
拉摩拉克若有所思地說道:「你懂怎麼操作他的機器嗎?」
主任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嗎?」他吼道。
「我不是特指你,」拉摩拉克馬上糾正道,「我指的是廣義的你們。有人能學會操作拉各斯尼克的機器嗎?」
主任的激動慢慢消退了:「都寫在了說明書裡,我敢肯定——但我向你保證我從來沒看過。」
「那有人能學一下操作手冊,然後替代拉各斯尼克的工作,直到他屈服為止嗎?」
佈雷說:「誰會同意做這種事呢?我本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的。」
拉摩拉克飛快地思考地球上有無同等強度的禁忌。他想到了吃人、亂倫、瀆神,等等。他說:「但你們肯定做過替代拉各斯尼克的應急預案吧。要是他死了呢?」
「那他的兒子或者是與他關係最近的親屬會自動繼承他的工作。」佈雷說。
「要是他沒有成年的親戚呢?萬一他的家人一下子全死了呢?」
「從沒發生過這種事,也絕對不可能發生。」
主任補充道:「假如存在這種風險,我們可能會送一兩個男孩給拉各斯尼克家,讓他把他們撫養長大。」
「啊,你怎麼來挑選男孩呢?」
「從那些母親死於難產的孩子裡挑,就跟我們挑拉各斯尼克未來的妻子一樣。」
「那現在就來挑一個拉各斯尼克的替代者,通過抽籤的方式。」拉摩拉克說。
主任說:「不行!不可能!你怎麼能出這種主意?如果我們選一個嬰兒,他從小就定了這個職業,他不知道還能選別的。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只能選一個成年人,讓他接受拉各斯尼克的命運。不行,拉摩拉克博士,我們不是魔鬼,更不是畜生。」
沒用的,拉摩拉克無助地想著,沒用的,除非……
他還無法接受這個除非的後果。
當天晚上,拉摩拉克沒怎麼睡。拉各斯尼克要求的只是最基本的人權。但天平的另一邊是面臨死亡威脅的三萬個埃爾斯韋爾人。
一邊是三萬人的安全,另一邊是一個家庭正當的需求。又有誰能說三萬個支援不公平行為的人活該去死呢?基於什麼標準的不公平?地球的?埃爾斯韋爾的?拉摩拉克又有什麼權力來評判?
拉各斯尼克呢?他情願犧牲三萬條性命。這些男男女女,只是接受了一個他們被教導的要接受的傳統,即使他們想改變,也改變不了。孩子更是與這些都無關。
三萬人在一邊,一個家庭在另一邊。
拉摩拉克在近乎絕望之中下定了決心。到了早上,他給主任打了電話。
他說:「先生,如果你找到了替代者,拉各斯尼克會明白他已沒有機會強迫你們接受一個對他有利的決定,所以他會回到工作中去。」
「沒有替代者,」主任嘆了口氣,「我已經解釋過了。」
「埃爾斯韋爾人之中找不到替代者,但我不是埃爾斯韋爾人。我不在乎,我來替代他。」
他們很激動,比拉摩拉克本人更激動。他們問了他不下十二次,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拉摩拉克沒有刮鬍子,他覺得難受:「當然,我是認真的。任何時候拉各斯尼克再這麼做,你們總能進口一個替代者。其他的世界都沒有這種禁忌,有足夠多的臨時替代者供你們挑選,只要你們付的價錢足夠高。」
(他背叛了一個被殘酷對待的人,他知道這一點。但他也拼命告訴自己:除了被排斥,他的待遇很好,相當好。)
他們給了他手冊,他花了六個小時,一直在閱讀。問問題沒用,因為埃爾斯韋爾人對這個工作一無所知,除了手冊裡寫的。而且所有人都因為要敘述細節而感到十分不適。
「在進料機的紅色訊號亮起時,始終保持a-2電流表的讀數為零,」拉摩拉克讀著,「什麼是進料機?」
「那裡有標識。」佈雷嘟囔了一句,埃爾斯韋爾人慚愧地相互看了看,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頭。
在他離那排小房子還很遠的時候,他們就離開了他。那排小房子是一代代勤勞的、為了這個世界奉獻的拉各斯尼克家族的中央總部。他得到了明確的指導,要在哪裡轉彎,要去往哪一層。但他們都留在原地,只讓他一個人前往。
他痛苦地穿過這些屋子,參考著手冊上的示意圖,辨識著各種裝置和控制系統。
那就是進料機,他心想,帶著黯然的滿意。標識確實是這麼說的。它有半圓形的前部,嵌入了洞中,顏色顯然跟其他地方不同。那為什麼要叫「進料」呢?
他不知道。
在某處,拉摩拉克心想,在某處,排洩物正在堆積,湧入傳動裝置和出口,管道和蒸餾器,等著被以五十種方法來處理。現在它們只能堆積著。
他不再遲疑,拉下手冊上「啟動說明」示意的第一個開關。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響起,穿過了地板和牆壁。隨後,他轉了下旋鈕,燈亮了。
每一步他都遵照著手冊的指示,儘管他已經熟記於心。每一個步驟完成後,都有一個房間亮了,更多的儀表彈了出來顯示著讀數,嗡嗡聲也變得更響。
在工廠深處,累積的排洩物被抽進了正確的溝渠。
一個刺耳的訊號聲響起,嚇了拉摩拉克一跳,打斷了他痛苦的專注。這是通訊訊號,拉摩拉克慌忙接通了自己的接收機。
拉各斯尼克的頭出現了,表情驚訝。隨後漸漸地,他眼中的狐疑和震驚消失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不是個埃爾斯韋爾人,拉各斯尼克。我不在意做這些。」
「但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來干涉?」
「我站在你這邊,拉各斯尼克,但我必須做這些。」
「為什麼,如果你站在我這邊?你們世界的人會像這裡的人一樣如此對待其他人嗎?」
「不會了。但即便你是對的,你還要考慮到埃爾斯韋爾上的三萬人。」
「他們就快屈服了。你毀了我的機會。」
「他們不會屈服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贏了。他們現在知道你不滿意。在此之前,他們做夢都想不到拉各斯尼克家的人會不愉快,還會製造麻煩。」
「他們知道了又怎樣?現在他們只要從外部世界僱個人來就行了。」
拉摩拉克猛地搖了搖頭。在最後那苦澀的幾小時中,他已經想通了這些問題:「埃爾斯韋爾知道了,意味著他們會開始想到你,有些人會開始懷疑如此對待一個人是否合適。如果僱來了外部世界的人,他們會把這裡的情況傳出去,銀河系公眾的意見會站在你這邊。」
「然後呢?」
「情況會得到改善。等到你兒子長大,情況會好更多。」
「等到我兒子長大——」拉各斯尼克垮著臉說道,「我本來現在就能得到了。好吧,我輸了。我回去工作。」
拉摩拉克感到全身都輕鬆了:「如果你來這裡,先生,你可以拿回你的工作。而且,我想跟你握手,不知我是否有這種榮幸。」
拉各斯尼克的頭猛地抬了起來,臉上滿是陰沉的傲慢:「你稱我為先生,還要跟我握手?!忙你的去吧,地球人,把這裡交給我吧,因為我不想跟你握手。」
拉摩拉克按照原路返回了,為危機終於解除而感到寬慰,同時又感到異常壓抑。
他驚訝地停下了,因為有一段走廊被挖斷了,他走不過去。他想要尋找別的路,卻被頭上響起的放大的聲音嚇了一跳:「拉摩拉克博士,你能聽到我嗎?我是佈雷委員。」
拉摩拉克抬起頭。聲音來自某種公共廣播系統,但他看不到任何式樣的喇叭。
他喊道:「出什麼問題了?你能聽到我嗎?」
「能聽到。」
拉摩拉克本能地喊了起來:「出什麼問題了?這裡的路好像斷了。拉各斯尼克又惹麻煩了?」
「拉各斯尼克已經回去工作了,」佈雷的聲音傳來,「危機解除了。你必須馬上離開。」
「離開?」
「離開埃爾斯韋爾。船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等等,」拉摩拉克被這突發的事件搞糊塗了,「我還沒收集完資料呢。」
佈雷的聲音說:「我幫不了你。我們將引導你登上飛船,你的隨身物品隨後由伺服機器送來。我們相信……我們相信……」
拉摩拉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相信什麼?」
「我們相信你不會嘗試跟任何一個埃爾斯韋爾人面對面地見面或交談。而且我們當然希望你今後不要再返回埃爾斯韋爾,避免引起尷尬。如果進一步的資料採集確有必要,我們歡迎你的同事前來。」
「我明白了。」拉摩拉克平靜地說道。顯然,他本人也成了一個拉各斯尼克。他操作了控制器,也就意味著操作了排洩物。他被排斥了。他是個屍體處理者,養豬人,臭佬。
他說:「再見。」
佈雷的聲音說:「在我們引導你之前,拉摩拉克博士——我代表埃爾斯韋爾的委員會,感謝你解決了此次危機。」
「不客氣。」拉摩拉克苦澀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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