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還是不行。」

「現在提議的內容增加了。這次我帶了幾個人來,還有一輛自動公交車。給你一個機會,跟我來,拆下二十五臺正電子馬達。我不關心你選哪二十五臺。我們把它們裝上公交車帶走。一旦賣了它們之後,我確保你會得到你那一份。」

「你說話算話?」

他彷彿沒聽懂我在挖苦他。他說:「算話。」

我說:「不行。」

「如果你堅持說不行,我們就自己動手了。我自己去拆馬達,只不過我要拆的是五十一臺。一臺都不剩。」

「拆正電子馬達可不容易,蓋爾霍恩先生。你是機器人技術方面的專家嗎?即便你是,這些馬達都被我改造過了。」

「我知道,傑克。老實說,我不是專家。我在拆的時候可能會毀了不少。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拆下所有的五十一臺,如果你拒絕配合的話。你明白的,我可能最後只剩了二十五臺。我最早拆的那幾臺受到的破壞最大。慢慢地,我會掌握訣竅,你懂的。如果要我選的話,我覺得我會從薩莉開始。」

我說:「你在開玩笑吧,蓋爾霍恩先生。」

他說:「我是認真的,傑克。」他等著我慢慢體會他話裡的意思:「如果你能幫忙,你就能留下薩莉。否則,她就等著受重傷吧。」

我說:「我會跟你去,但我要再警告你一次。你會有麻煩的,蓋爾霍恩先生。」

他覺得很好笑。我們一起走下樓梯的時候,他一直在偷偷地笑。

一輛自動公交車等在車庫外的車道上。三個男人的影子等在它旁邊,我們走近時他們開啟了手電。

蓋爾霍恩低聲說道:「我把老傢伙帶來了。快,把車開過來,我們這就動手。」

三人中的一個探出身,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正確的指令。我們走上車道,公交車順從地跟在我們身後。

「它開不進車庫的,」我說,「門不夠寬。我們這裡沒有公交車,只有私家車。」

「好吧,」蓋爾霍恩說,「把它停在草地上,別讓人看見。」

離車庫還有十碼遠時,我聽到了車子在裡面發出的嗚嗚聲。

我要是進了車庫,他們通常會安靜下來。這次他們沒有。我覺得他們知道陌生人想幹什麼。等到蓋爾霍恩一行人露臉之後,他們變得更吵了。每臺馬達都在低吼,每臺馬達都在發出不規則的敲擊聲,直到整個地方都震動了起來。

我們進去之後,燈自動亮了。蓋爾霍恩似乎沒有受到汽車聲音的影響,但另外三個人看上去嚇了一跳,有些不安。他們的樣子一看就是收錢幹活的流氓,目光渙散,癩皮狗一樣的表情,跟他們的身材很不相稱。我瞭解這種人,我並不擔心。

其中一個人說:「該死的,他們在燒汽油。」

「我的車一直在燒汽油。」我冷冷地說。

「今晚不能燒,」蓋爾霍恩說,「把他們關掉。」

「沒這麼簡單,蓋爾霍恩先生。」我說。

「快動手!」他說。

我站在那裡。他拿槍指著我。我說:「我跟你說了,蓋爾霍恩先生,我的車子在農場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顧。他們習慣了這種方式,他們恨其他的方式。」

「你還有一分鐘,」他說,「換個時間說教吧。」

「我想解釋給你聽。我想讓你明白,我的車能聽懂我跟他們說的話。只要有時間和耐心,正電子馬達就能學會。我的車就學會了。薩莉兩天前就聽懂你的提議了。你應該記得,我問她意見的時候她還笑了。她也知道你對她幹了什麼,另外兩輛被你嚇到的轎車也知道。這裡的車知道該怎麼對付闖入者。」

「聽著,你這個老瘋子——」

「我想說的就是——」我提高了音量,「抓住他們!」

其中一個人臉色都白了,發出尖叫,但他的聲音完全被一下子響起的五十一個喇叭的聲音淹沒了。喇叭一直響著,在車庫四面牆壁的環繞中,回聲上升到了一種強烈的、金屬式的吶喊。兩輛車往前開去,速度不快,但一直瞄著目標不放。他們後面還跟著另外兩輛。所有的車都在他們自己的小隔間裡騷動了起來。

流氓們先是看著,然後往後退去。

我喊道:「不要靠著牆。」

顯然,他們自己也表現出了這種本能。他們瘋狂地衝向車庫的門。

在門口,蓋爾霍恩的一個手下轉身掏出了槍。子彈拖著細細的、藍色的火光,射向了第一輛車。那是傑塞普。

傑塞普的引擎蓋上劃出了一道彈痕,隨即右擋風玻璃裂了,但沒有碎。

那幾個傢伙搶出了門,奔跑著,排成兩排的車追著他們進入夜幕,他們的喇叭就是衝鋒號。

我的手一直抓著蓋爾霍恩的胳膊,但我並不認為他能逃走。他的嘴唇都在哆嗦。

我說:「這就是為什麼我不需要通電護欄。我的財產能夠自我保護。」

蓋爾霍恩的眼睛左右亂轉,目瞪口呆地盯著成對的車子追逐的身影:「他們是殺手!」

「別傻了。他們不會殺了你的手下。」

「他們是殺手!」

「他們只是教訓一下你的手下。我的車受過野地追逐特別訓練,就是為了應對目前這種場面。我覺得你的手下會生不如死。你被車子追過嗎?」

蓋爾霍恩沒有回答。

我繼續說了下去,我想讓他聽完所有的細節:「他們就像影子,緊跟著你的人,把他們趕到這裡,又在那裡把他們攔下,朝他們衝刺,剎車吱吱叫著,馬達轟鳴著和他們擦身而過。他們會一直玩下去,直到你的人倒下,上氣不接下氣,半死不活,盼著輪子碾過、軋碎他們的骨頭。但車子不會真這麼幹。他們會轉彎。不過,我敢打賭,你的人打死也不敢上這兒來了,給他們十倍的錢也不敢了。聽——」

我抓著他胳膊的手加大了力道。他緊張地傾聽起來。

我說:「你沒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嗎?」

聲音模糊且遙遠,但絕對不會錯。

我說:「他們在笑。他們玩得很痛快。」

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了。他舉起手,手裡仍然拿著槍。

我說:「我要是你就不會開槍。有一輛自動車還留在我們身邊。」

我覺得他並沒有注意到薩莉。她非常安靜地靠近了。雖然她的引擎蓋差點就碰到了我,但我還是沒聽到她的馬達聲。她可能屏住了呼吸。

蓋爾霍恩尖叫了一聲。

我說:「她不會碰你的,只要我還和你在一起。但如果你殺了我……你也知道,薩莉不喜歡你。」

蓋爾霍恩將槍口指向了薩莉的方向。

「她的馬達有防護罩,」我說,「而且,在你還沒來得及開第二槍之前,她就能把你壓在輪子下。」

「好吧。」他叫喊道,突然將我的胳膊擰到我的背後,因為太用力,我差點都沒站住。他抓著我擋在薩莉和他本人中間,他的力道沒有放鬆:「跟我一起退出去,別想掙脫,老頑固,否則我把你的胳膊擰下來。」

我不得不跟著他移動。薩莉跟著我們,有點擔心,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對她說些什麼,但說不出來。我只能咬緊牙關,痛苦地悶哼著。

蓋爾霍恩的自動公交車仍然停在車庫外面。我被推了上去。蓋爾霍恩跟在我後面也上來了,並鎖上了門。

他說:「好了,現在我們能理智地談談了。」

我揉著我的胳膊,試圖讓它恢復知覺。同時,我下意識地研究起了公交車的控制板。

我說:「這是輛翻新車。」

「那又怎樣?」他挖苦道,「它是我的勞動成果。我撿來一個廢棄的底盤,找到一個能用的大腦,給自己裝了一輛私家公交車。怎麼樣?」

我用力掰了掰維修面板,將它掀開了。

他說:「見鬼,別亂碰。」他一掌切下,我的左肩失去了知覺。

我和他扭打起來:「我不會傷害這輛公交車。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想看一下馬達的接線。」

用不著看多久。我轉身看著他時,已經氣憤到了極點。我說:「你是個渾蛋。你無權自己安裝馬達。為什麼不找一個技工?」

他說:「我看著像是瘋了嗎?」

「即便是偷來的馬達,你也無權如此對待它。我不會像你對待這個馬達這樣對待一個人。焊錫、膠帶和夾子!太殘酷了!」

「能用就行,不是嗎?」

「是能用,但它對這輛公交車來說就是地獄。得了偏頭痛和關節炎,你還能活,但生活質量就差多了。這輛車在受苦!」

「閉嘴!」他朝車窗外的薩莉瞥了一眼,她已經駛到離這輛公交車不能再近的程度。他再次檢查了車門和車窗是否已關緊。

他說:「趁著其他車還沒回來,我們現在就走。我們先躲一陣。」

「這有什麼用?」

「你的車總有燒完汽油的一天,不是嗎?你還沒給他們裝上自動加油的能力,不是嗎?我們到時候再回來把活兒幹完。」

「他們會找我的,」我說,「海絲特夫人會找警察。」

他已經聽不進意見了。他按下啟動,車子往前衝去。薩莉跟在後面。

他咯咯笑了:「我把你控制在了這裡,她能幹什麼?」

薩莉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加速超過了我們,消失了。蓋爾霍恩開啟他身旁的車窗,朝外面吐了口痰。

車子在黑暗的路上緩慢前行,馬達不時地咯咯作響。蓋爾霍恩調暗了近光燈,高速公路中央的熒光綠標線在月光下微微發亮,我們這才避免撞進旁邊的樹林。路上幾乎沒有車輛。有兩輛車從反方向駛過,我們這一側的路上沒有其他車子,前面和後面都沒有。

我首先聽到了關門的聲音。那聲音在寂靜之中顯得乾脆響亮,先是在右面,接著在左面。蓋爾霍恩的雙手在顫抖,使勁按下加速。一束燈光從樹叢中射來,晃得我們睜不開眼睛。另有一束燈光從後方護欄的外側射來。在前方四百碼左右的岔道口,傳來了車子的剎車聲,一輛車衝出來擋住我們的去路。

「薩莉去找其他車子了,」我說,「我認為你被包圍了。」

「那又怎樣?他們能幹什麼?」

他趴在控制面板上,打量著擋風玻璃外面。

「你也別想耍什麼鬼把戲,老頑固。」他嘟囔了一句。

我耍不了。我已經累壞了,左胳膊還疼得要命。馬達的聲音漸漸聚攏起來,越來越近了。我能聽出來馬達的聲響跟以往不同,我突然想到我的車子們可能在相互交談。

後面傳來一陣混雜的喇叭聲。我轉身去看,蓋爾霍恩則迅速瞥了眼後視鏡。十幾輛車排成兩列跟在後面。

蓋爾霍恩瘋狂地笑著,大叫著。

我喊道:「停車!快停車!」

因為在前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處,在路旁兩輛轎車燈光的照耀下,薩莉清晰可見,她整潔的身體橫跨在路的正中間。有兩輛車行駛在我們左方的反向道上,跟我們保持著完美的距離,防止蓋爾霍恩轉向。

但他沒有想過轉向。他的手指死死摁在全速前進的按鈕上。

他說:「別想嚇唬我。這輛公交的重量是她的五倍,老頑固,我們會把她撞到路邊,就像撞死一隻小雞一樣。」

我知道他能辦到。這輛公交處於手動模式,他的手指按在了按鈕上。我知道他會撞的。

我放下車窗,探出腦袋。「薩莉,」我大聲喊道,「快離開路面。薩莉!」

我的聲音被受虐的剎車片那刺耳的號叫聲淹沒了。我感覺自己被猛地往前甩了出去,還聽到蓋爾霍恩喘著粗氣。

我說:「出什麼事了?」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我們停下了。就這麼簡單。薩莉和公交車只隔了五英尺的距離。面對體重五倍於己的對手的正面衝擊,她沒有躲開。她可真勇敢。

蓋爾霍恩晃著手動開關拉桿。「不可能,」他一直在嘟囔,「不可能。」

我說:「就你那安裝馬達的水平,專家,電路隨時都可能短路。」

他憤怒地看著我,喉嚨深處發出嘶吼。他的頭髮蓬亂地遮住了額頭。他舉起了槍。

「你的建議到此為止了,老頑固。」

我知道他馬上就要開槍了。

我的背頂著公交車的門,眼睜睜看著他靠近,車門突然開啟了,我往後跌下了車,重重地摔在地上。我聽到車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用膝蓋撐著自己起身,看到蓋爾霍恩正無助地與關上的車窗搏鬥,隨後又隔著玻璃將槍口對準我。但他沒機會開槍了。公交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蓋爾霍恩一下子往後倒下了。

薩莉已然沒有再擋在前面。我看著公交車的尾燈在高速公路上閃爍著漸漸遠去。

我累壞了,在原地坐下,就坐在高速公路上,頭埋在胳膊裡,急促地喘息著。

我聽到有輛車安靜地在我身旁停下。我抬頭看,發現是薩莉。慢慢地,甚至可以說是可愛地,她的前門開了。

已經有五年沒人開過薩莉了。我感謝她的邀請,但還是說道:「謝謝,薩莉,但我還是去坐新來的車比較好。」

我站起來,轉身離去,但她如同芭蕾舞演員般優雅且高超地轉了個身,擋住了我。我不想辜負她的好意。我坐了進去。她的前座散發出一股一塵不染的汽車內特有的好聞的、清爽的氣味。我感激地躺在座椅上,我的孩子們帶我回到了家,平穩、安靜且迅速。

第二天晚上,海絲特夫人興奮地給我帶來一份廣播新聞稿。

「是蓋爾霍恩先生,」她說,「那個來見過你的人。」

「他怎麼了?」

她的回答令我毛骨悚然。

「他們發現他死了,」她說,「能想象嗎,死在一條壕溝裡?」

「可能是另外一個人吧。」我嘟囔了一句。

「雷蒙德·j.蓋爾霍恩,」她厲聲說道,「不可能有兩個吧,對嗎?描述也符合。上帝,死法太殘酷了!他們發現他的胳膊和身體上都有輪胎印記。能想象嗎?我很高興是輛公交車乾的,否則他們會來這裡問東問西。」

「事發現場離這裡近嗎?」我焦急地問道。

「不近……在庫克斯維爾附近。但是,上帝,你還是自己讀吧——傑塞普出了什麼事?」

我很高興她岔開了話題。傑塞普正等著我給他噴漆。他的擋風玻璃已經換好了。

她走了之後,我拿起新聞稿。毫無疑問。醫生說他一直在跑,身體已消耗到極限。我不知道公交車在撞死他之前,玩弄了他多少英里。當然,新聞上不會提及。

他們已經找到那輛公交車,通過車胎印記確認了是他。警察扣留了他,想要找到他的主人。

還有一篇關於此事的評論員文章。這是本年度州內第一起致命交通事故,報社強烈警告不得在夜間手動行駛。

沒有提到蓋爾霍恩的三個跟班,我至少對此感到欣慰。我的車沒有受到追逐殺戮之樂的蠱惑。

就這麼多。我放下了新聞稿。蓋爾霍恩是個罪犯,他對公交車的做法太過殘忍。我覺得他確實該死,但我仍然對他的死法有些不忍。

一個多月過去了,我依舊無法把畫面趕出我的頭腦。

我的車能相互交談。我對此深信不疑。彷彿他們獲得了自信,彷彿他們不再刻意掩飾。他們的馬達始終在轟鳴和爆震。

他們不僅僅只跟自己人交談。他們還會跟那些因公事前來農場的轎車和公交車談話。他們這麼幹有多久了?

別的車肯定也能聽懂他們。蓋爾霍恩的公交車就能聽懂,而他只在這裡停留了一個小時。我閉上眼睛,回想起在高速公路上最後衝刺的畫面,我的車行駛在公交車的兩側,馬達對著他發出咔嗒的聲音,他聽懂了,剎住了,放我出來,最後載著蓋爾霍恩遠去。

我的車叫他殺了蓋爾霍恩嗎,還是他自己的主意?

車能有這樣的想法嗎?馬達設計師說不能。但他們只注意到了普通情況。他們能預測到所有的情況嗎?

不少車被用得很慘,你也知道。其中一些來過農場。他們被告知了一些東西。他們發現有些車的馬達從來不會被關閉,也沒人會開他們,而且他們的一切需求都會得到滿足。

然後,他們會去告訴別的車。或許話已經傳開了。或許他們會覺得農場的方式應該成為全世界的方式。他們不明白。你不能指望他們能理解富人的遺贈和古怪的念頭。

地球上有幾百萬臺自動車,甚至是上千萬臺。如果這想法在他們內心紮了根,認為自己是奴隸,應該要做點什麼……如果他們開始考慮蓋爾霍恩的公交車採取的方式……

可能在我這輩子還不會發生。而且,他們還是會留下一些人照料他們,不是嗎?他們不會把我們全殺光的。

或許他們會殺光我們,或許他們不會理解為什麼他們還要人照顧,或許他們不會再等待。

每天早晨我醒來時都在想,可能就是今天了……

我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享受車子的陪伴了。近來,我注意到自己甚至都開始躲著薩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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