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水科奈奈走在山間小路上,汗流浹背。

氣溫比山下要低,奈何天氣晴朗,烈日炎炎,走起來相當吃力。

奈奈掏出口袋裡的地圖。

不知為何,在這一帶使用電子儀器很容易出現干擾,東南西北都指不準,所以她這次特意帶了紙質地圖。而且她還抱有一絲希望:也許紙質地圖比電子儀器更容易討得村民們的歡心。

還有六公里。

奈奈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水,拍了拍臉頰,給自己加油鼓勁,然後繼續前進。

她很快就找到了村子的入口。看來村民們並沒有刻意隱藏村子的存在。不過就算他們有意隱藏,恐怕也不知道該從何藏起吧。

村裡只有一座大型建築。據說那原本是一所學校。教學樓的牆壁爬滿常春藤,形形色色的鳥巢綴滿屋頂,鳥糞上長出茂密的雜草。學校周圍有些許旱田和水田,雞舍和狗窩零星分佈。再往外便是鬱鬱蔥蔥的森林。

上頭交給奈奈的任務是「勸說村民下山」。據說村子的所在地姑且算是本市的轄區,只不過連奈奈這個市政府職員都是頭一回聽說。

校門朽壞殆盡,只剩些許殘骸。

奈奈跨了過去,來到教學樓的正門。

門口裝了形似門鈴的東西,於是她按了一下。然而,除了輕微的嘎吱聲,什麼都沒有發生。

奈奈實在沒轍,只得大聲喊人。

「打擾了!我是市政府派來的,可以跟大家聊聊嗎?」

等了一分多鐘,無人回應。

猶豫片刻後,奈奈推開了門。

伴隨著響亮的摩擦聲,門扉開啟。

黴味撲鼻而來。

門口連著一條昏暗的走廊,兩邊都是教室。

「打擾了!我是市政府派來的,可以跟大家聊聊嗎?」奈奈重複了一遍。

等了一分多鐘,還是沒有任何回應。是再喊一遍,還是再往裡走走,或者乾脆打道回府?正猶豫時,其中一間教室的門緩緩開啟。

一個老人走了出來,一臉莫名其妙地打量著奈奈問道:「什麼事啊?」

「是市政府派我來的,敝姓水科。」

「市政府?」老人腦袋一歪。

「您知道‘市政府’是什麼意思吧?」

「知道啊。你是市政府的人?」

「對。呃……請問您貴姓?」

「我?我姓森永。」

資料裡確實提到了一個姓森永的人。據說他擔任領袖的日子比較多。

「目前是您在領導這座村子嗎?」

「啊?什麼領導?」

啊……這下麻煩了。

「呃……森永先生,您知道這是哪兒嗎?」

「這兒?」森永環顧教學樓,「我怎麼會在這兒呢?」

「聽說您是自願來的。」

「自願?」森永支起胳膊,「我不記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了……幾十年前,人們出現了某種類似失憶症的症狀。」

「失憶症?……啊!」森永拍手驚呼,「我是老糊塗了吧!」

「那倒不是……呃,這麼說也行吧,但糊塗的人不止您一個,所有人都失憶了。」

要是能在他沒搞清情況的狀態下說服他,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如果一切順利,說不定能把他們直接帶回城裡。

「我怎麼聽不明白啊……」森永疑惑不解道。

「吵什麼呢?」一個老婦人走出另一間教室問道。

「敝姓水科,是市政府派來的。」

「那你是哪位?」老婦人望向森永。

「我是森永,你是誰?」

「我叫千住千鶴子,」老婦人鞠了一躬,「話說這是哪兒啊?」

「你也老糊塗了啊?」森永很是無語。

「不,你們都沒得阿爾茨海默病,」奈奈解釋道,「二位並不是特例,全人類都出現了一樣的症狀。」

「不對啊,」森永說道,「如果真是這樣,你應該也有一樣的症狀啊。」

他沒有記憶,但把握現狀的能力極強。看來他當領袖的日子多也是有原因的。

「對,我也有同樣的症狀,但我有輔助記憶的裝置,」奈奈將右耳轉向他們,「這裡插著一根小棍子似的東西,二位能看到嗎?」

「能啊,那是什麼東西?」

「用於記憶事物的裝置。」

「也就是說,那東西是連著腦子的?」

「對。」

「聽著怪瘮人的。」

「但多虧了這個裝置,我們過上了正常無礙的生活。」

「哦……」森永說道,「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過的是不正常的生活?」

「沒錯。」奈奈鬆了一口氣。

看這架勢,對方應該很容易理解她的來意。

「插座裝起來一點都不費事的,只要用最新的自動安裝機,就可以自己動手裝,一兩分鐘就搞定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啊呀,怎麼辦呢……」千鶴子似乎很迷茫。

奈奈正要掏出包裡的宣傳材料。

「我不裝。」森永說道。

「為什麼?是我沒解釋清楚嗎?」

「通過你的解釋,我大致瞭解了我們的處境。總結一下就是,由於某種原因,全世界的人都患上了記憶障礙。如今大多數人都在靠那種瘮人的裝置輔助記憶。」

「對。」

「但有一小撮人拒絕安裝記憶裝置。那就是我們。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

「我們拒絕安裝記憶裝置,總歸有說得過去的理由。」

「應該是某種誤會導致了對記憶裝置的過度恐懼……」

「不。」

「啊?」

「我們拒絕安裝,是因為那樣太不自然了。」

「我理解您的牴觸,但如今佩戴記憶裝置才是常態。」

「天知道失憶是誰造成的,反正十有八九是某個蠢人的錯吧?」

「是的,歷史教科書上確實是這麼寫的……」

「你們是想靠機器抹去某人犯的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呃,話也不能這麼說……」

「一遍又一遍,簡直沒完沒了。一個文明犯了錯,就用另一個文明的力量強行糾正,結果引出新的錯誤。重複這個過程又有什麼意義?打破這樣的連鎖反應就是我們的選擇,不是嗎?」

「呃……」奈奈斟酌著用詞說道,「我明白大家的想法,但記憶力是準確判斷現狀的重要前提。我還是建議大家裝一下腦外記憶裝置試試看,這樣也有助於確認大家的判斷是否正確啊。」

「不,那種裝置就跟毒品一樣。一旦裝上就離不了了。」

「可是沒有記憶,生活多不方便啊。」

「方不方便我不知道,但我們幾個都活得好好的。這麼看來,沒有記憶的生活好像也不是很難。」

據推測,森永等人是在「大遺忘」後不久搬來了這裡。不過當時的記錄非常混亂,所以一切都只是推測。

總之,等政府部門反應過來的時候,這裡已經形成了一個數十人規模的社群。

他們的初衷不得而知。也許他們起初只是想躲避「大遺忘」造成的種種混亂。

當時的政府部門也忙於應對接二連三的問題,無暇顧及這群定居在深山老林裡的人。

待到腦外記憶裝置問世,世界的現狀逐漸明朗,人們才重新發現了深山中的村民。

市政府立即派遣職員,敦促村民安裝腦外記憶裝置。村民們卻將來訪者拒之門外,不理不睬。

他們堅決不肯將自己的部分大腦功能託付給機器。

漸漸地,他們便成了人們口中的「日本阿米什人」(阿米什人是基督教的信徒分支,拒絕使用電器等現代文明的產物)。不過,他們從不這樣稱呼自己。

市政府定期向村子派遣職員,但職員總也說不過村民,只得灰溜溜地逃回城裡。

也有很多人認為,過那樣的日子是他們的自由,隨他們去就是了。

然而,放任不管會造成諸多隱患。

一方面是村民在逐漸走向衰老。村裡有不少比森永更年長的人,稱之為「老年人」也毫不為過。體力不濟,又無法維持記憶。不難想象,這種狀態在某些場合會造成致命的後果。

另一方面,在村裡誕生的下一代也令人憂心。因為「大遺忘」後出生的人沒有任何長期記憶。這意味著他們會在一個與安裝了腦外記憶裝置的大多數人完全不同的心理環境中成長起來。他們有語義記憶(比如語言)和程式記憶(比如日用品的使用方法),所以日常生活應該沒有大問題,可若是在這種狀態下長大成人,天知道他們能否發展出高水平的精神世界。

訪問村子的職員也找森永等老資格村民打聽過新生代的情況,奈何他們根本不把職員放在眼裡,甩下一句「沒必要告訴你們」就把人打發走了。

職員們習慣了村民的冷漠。不知不覺中,他們對這座村子的事情也不那麼上心了。例行公事地走一趟,勸村民安裝腦外記憶裝置,勸他們下山回城裡住,村民沒反應就拍拍屁股走人……這套流程已成慣例。就算拿不出像樣的成果,也不會有人說什麼。這項工作的性質本就是如此。

村子的負責人可以大致分成兩種:一種人覺得走個過場敷衍一下就行了;另一種人則認為,工作必須有實質性內容。

所幸歷任負責人基本都屬於前者,所以沒鬧出過大問題。但偶爾也會出現第二種型別的人,把本就複雜的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而奈奈就屬於後者。

在被斷然拒絕的次日,奈奈再次趕赴山中的村子。

「打擾了!我是市政府派來的,敝姓水科,可以跟大家聊聊嗎?」

「市政府?」老人歪著腦袋反問。

「您知道‘市政府’是什麼意思吧?」

「知道啊。你是市政府的人?」

「是的,森永先生。」

「咦?你認識我?」

「嗯,因為我們見過面。」

「很久以前見過?

「不,昨天剛見的。」

「昨天?」森永支起胳膊想了想,「我倒是想說‘你昨天沒來過’……真是奇了怪了。我想不起來昨天的事了。我應該在家裡,一邊看棒球比賽,一邊喝啤酒。可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就想不起來了。所以你說的也許是真的,是我自己不記得了。哦……我肯定是老糊塗了。」

「不,這是全人類共通的現象……」

後續發展一如昨日。

但奈奈並不氣餒。她天天往村裡跑,嘗試了各種方法。她在這個過程中發現,如果從森永的愛好聊起,而不是一上來就聊記憶,森永的態度就會比較和善。他好像很喜歡釣魚。於是奈奈做了不少功課,靠這一招成功抓住了他的心。

「打擾了!我是市政府派來的,敝姓水科。今天真是個釣魚的好日子呀。」

「喲,你也愛釣魚?」

先聊會兒釣魚,再慢慢切入正題。

「您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這裡?是哪兒來著?我怎麼沒印象呢。」

「是這樣的……」

後續發展並無不同。和歌的形式之一。和歌為日本詩歌體之一,原有長歌和短歌等,短歌附在長歌后面,風格比較渾樸。後短歌單獨發展,並取代長歌,風格漸趨纖麗。——編者注但奈奈還是沒有放棄。她漸漸研究出了與森永之外的阿米什人打成一片的方法。例如,千鶴子愛好短歌sup/sup,所以她就從短歌入手。

還有愛看電影的、愛看小說的、喜歡打遊戲的……奈奈都能投其所好,瞬間卸下眾人的心防。

當然,前一天聊得再好,到了第二天又得從頭來過,但奈奈的溝通能力確確實實上了一個臺階。雖說每次都得重新開始,但打成一片所需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她接觸到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漸漸地,她摸清了村子的執行機制。

為了彌補記憶的缺失,村民在各處貼上便條。

便條囊括了每一個動作所需的必要資訊,比如「餐廳在一樓」「米在下面的櫃子裡」……而且大多數房間裡都貼著一張寫有「大遺忘」梗概和建村目的的紙。但村民故意沒有在奈奈第一次來訪時進的那間離門口最近的房間貼,許是不想讓假想敵——市政府職員看到自己的底牌吧。

奈奈驚訝於他們的精明。

她意識到,說服村民絕非易事。她決定先集中精力滲透進這個村子,融入他們之中。回頭再想辦法說服也不遲。

村民的生活方式很接近正牌阿米什人,大致上可以自給自足。他們在教學樓周圍的田地裡種植水稻和蔬菜,飼養家禽,去附近的河裡捕魚,砍伐樹木加工成工藝品。但由於社群規模較小,總共只有百來號人,所以不可能實現方方面面的自給自足。他們會向外界出售工藝品和多餘的農產品,用這份收入採購衣服、金屬製品和其他物品。村裡只有一臺電腦,買賣物品全靠它。電腦旁邊放著一本簡明易懂的操作手冊,只要按上面寫的步驟來,就能完成交易。

當然,機器終究是機器,每年好像都會出幾次故障,但村民們會隨機應變,妥善解決。有時候,他們也會打電話找專門修電腦的店,電話號碼就貼在機箱上。

村民的年齡結構更偏蘑菇形,而非倒三角形。核心成員日漸老去,卻極少有新的年輕成員加入。對「大遺忘」後出生的人而言,放棄記憶條就意味著捨棄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的難度與自殺相當。奈奈甚至懷疑,新來的年輕成員是把加入這個社群當成了自殺的替代手段,但她顯然無法證實。

他們和出生在這座村子裡的人都沒有所謂的「回憶」。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高度依賴程式記憶和備忘錄。換句話說,過去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們和擁有「大遺忘」前的記憶的老資格村民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在他們看來,連「過去」這個概念都是模糊不清的。對他們而言,「過去」就是十多分鐘前發生的事情。他們認得「昨天」「去年」這樣的單詞,但那些單詞和「神」「無限」「虛數」一樣,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概念,沒有切身實感。

「未來」也是如此。他們沒有昨日的記憶,所以「明天」和「明年」也是同樣沒有實感的概念。當然,他們懂這些詞語的意思,也解釋得清楚。至於那些東西是否真的存在,他們似乎有些半信半疑。

老資格村民沒有現在的記憶,但擁有截至「大遺忘」數十年的人生知識。這些知識對生存至關重要。年輕一代會說話,也能執行簡單的操作,但他們不能記事,再簡單的談判都難以完成,也極不擅長預測未來。因此,他們無法理解「交易需要談判」,也不懂得未雨綢繆。他們的日常生活岌岌可危,多虧了老一輩的指導才得以勉強度日。

奈奈就這樣在阿米什村子泡了許多年。市政府幾乎當她不存在。哪怕她每天都往村子跑,也沒人指指點點。她已經好幾個月沒去過辦公室了,卻也沒人聯絡她,讓她露個面。搞不好辦公室裡已經沒有她的工位了,但她無所謂。反正每個月還能正常收到工資,可見市政府並不認為她辭職了。不過,也許只是上頭懶得辦停發工資的手續。

奈奈接觸到了村民的思想,與他們同吃同住,融入了村子的生活,但她無意成為他們的一員。從某種角度看,村民的生活確實很有意思,但她實在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足夠的吸引力讓她加入。

上了年紀的村民接連離世。有些人是突然走的,但大多數人是病情逐漸加重,最後動不了了,於是被擔架抬出了村子,放在離村子有些距離的地方,然後叫救護車去接。村民突然去世時,大家也會這麼辦。

總而言之,村裡的老資格村民迅速減少。

幾年後,指導年輕村民的人愈發少了。行為怪異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特別是在經常扮演領袖角色的森永被救護車送走後,情況驟然惡化。

突然有一天,村民們意識到:村裡已經沒有一個能跟外部供應商談判的人了。

奈奈左右搖擺。

出手相助倒是不難。但作為市政府的職員,她一旦出手,便是越界。她的職責本該是解散這個社群,讓村民重歸社會。幫忙讓這座村子延續下去是與初衷背道而馳的行為。話雖如此,她又不忍心違背村民的意願,強行收容他們。

在維持社群執行的前提下幫助他們,就意味著成為他們的領袖。奈奈無法下定決心捨棄市政府職員的身份和迄今為止的人生,扛起領袖的大旗。「不使用腦外記憶裝置」這樣的思想本就是她無法接受的。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情況日漸惡化。各種工具接連損壞,卻沒人會修。糧食的儲備倒是還有,但烹製食物的器具一個接一個地壞了,所剩無幾。

村民覺得餓了,就會按備忘錄的指引前往廚房,卻不知該在廚房幹什麼,茫然無措。漸漸地,一些人開始生啃食材。沒煮熟的食物造成了大範圍的食物中毒。能正常活動的人一天少過一天。村子必須用更少的人完成與以前一樣多的工作量,久而久之,各項工作都陷入了停滯。上吐下瀉的人也只有生食可吃。兒童與老人變得愈發虛弱。沒有餘力的村民都無暇細看備忘錄了。最終,連「衝奶粉喂寶寶」這樣的備忘錄都沒人看了。

大人將生蔬菜塞到嬰兒手中。嬰兒號啕大哭。

奈奈看不下去,便想教一個還算精神的村民衝奶粉。奈何對方慌亂無措,總也記不住步驟。

幾天過後,嬰兒幾乎哭不出聲了。

不能再耗下去了。

奈奈糾結了許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

她走向一個女性阿米什村民。此人是中途加入社群的,所以身上有記憶條專用的插座。奈奈迅速拔出自己的記憶條,插到她身上。

「噫!」奈奈驚訝地發現,自己在那個女村民體內。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感覺。她還以為,這麼做只會把自己的知識傳遞給對方。

「還好嗎?你能照顧好寶寶,跟供應商談判嗎?」眼前的另一個自己問道。

奈奈點了點頭。

奈奈心想,只要將自己的記憶條插到村民身上,就能借用村民的手做各種各樣的事情,而不用親自插手。從表面上看,是村民自己解決了問題,奈奈什麼都沒做。

「得趕緊喂寶寶喝奶。」奈奈著手衝奶粉。

嬰兒大口大口喝下溫熱的奶,甜甜睡去。

奈奈把孩子放到床上。

然後她坐到教學樓中唯一的電腦前,向供應商訂購炊具。

「差不多了吧,記憶條還我。」另一個奈奈說道。

「再等等,我想查查村子的財務狀況。」

賬本就放在顯眼處。因為一旦收起來,就沒人找得到了。

奈奈早就想看看賬本了,但她一直忍著,畢竟外人擅自翻看總是不太妥當的。

她翻看起來。

不出所料,最近的賬記得越來越馬虎了。即便如此,她還是可以看出村子快揭不開鍋了。此時此刻,賬上幾乎沒剩幾個錢。可要是賣掉農產品,食物就會短缺。因為相較於村子的人口,農產品的產量實在太低。這意味著,必須儘快想辦法提高耕作效率,否則村子將在不遠的將來全面崩盤。

「快還我啊,我感覺記憶在一點點消失。」另一個自己抓住奈奈的胳膊。

「不消失才怪了。沒有記憶條,記憶只能維持十多分鐘啊。你連這都忘了?」

「是嗎?我只記得要問你要回什麼東西。」

「別慌啊。你腦子裡的記憶消失了也沒關係,反正我這兒還有。」奈奈指了指自己的記憶條,「你就待在那裡等會兒吧。」

「不行,快還我。感覺不對勁啊!」

「那都是錯覺啦。」

「快……我要消失了……」

奈奈沒有理會另一個自己。她一邊翻看賬本,一邊思考如何重建村子。

農田的面積夠大,水也夠用。農用裝置眼下都還能用,肥料、農藥什麼的也還有存貨。換言之,只要村民精準完成各項工作,就能確保必要的產量。

「呃……我在幹什麼來著?這是哪兒啊?」另一個自己開始漫無目的地徘徊。

問題是,「精準」二字要如何實現呢?該如何調動一群沒有記憶的人呢?村民們只能做一些簡單的操作,完成不了需要動用知識的複雜任務。他們既不會用電腦,也算不了賬……哎,這不是可以的嘛!

奈奈靈光一閃。

她也許是太麻木了,所以才會想出這麼離譜的點子。但她想不出「不能這麼做」的理由。畢竟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沒有任何相關的倫理道德可以依據。因此只要當事人良心上過得去,就不存在人道主義層面的問題了,不是嗎?

哎,話說另一個我呢?

奈奈四處尋找,發現另一個自己正在看牆上貼著的備忘錄。

·請佩戴炊事員臂章的人於上午十一點前往餐廳準備餐食。

·其他人正午時前往餐廳用午餐(路線詳見校內地圖)。

另一個自己看了看胳膊上有沒有臂章。見時針指向十二點,她便走向餐廳。

看來她是把自己當成了村子的居民。

「等等,你不是這座村子的人!」奈奈對另一個自己喊道。

「呃……什麼意思?我不是這座村子的人?」

「插上這個你就想起來了。」奈奈將記憶條插回原來的身體。

「哇,嚇死我了,沒想到會是這種感覺。」迴歸原身的奈奈說道。

「咦?我還在這裡啊。」

「應該還能維持十多分鐘吧。」

「等等,我的記憶會消失嗎?」

「應該會吧。剛才的我不也是嗎?」

「等一下,那可不行……」

「什麼行不行的,那不是你自己選的嗎?」

「我選的?」

「不然你就不會在這裡了。」

「不,我說的不是原來的我。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水科奈奈啊!」

「我才是水科奈奈,別搞混了。」

「啊?可是……」

奈奈沒有理會女村民,自顧自走向農田。

果不其然,有個男村民正站在種洋蔥的旱田跟前發呆。立在田邊的牌子上寫著收割的步驟,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也難怪,由於長年日曬雨淋,上面的文字與圖示都已嚴重褪色。

奈奈走向男村民,迅速插入自己的記憶條。

多虧剛才的經驗,奈奈在短短數秒的困惑後便恢復了平靜,開始收割洋蔥。

埋頭苦幹一小時,總算是弄完了。

直到此刻,奈奈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見了。她四處尋找,終於在雞舍前找到了呆若木雞的另一個自己。

「怎麼了?」奈奈問道。

「我得拿些雞蛋,可不知道該怎麼辦。進去拿蛋會不會被雞啄啊?」

「不用進去,在外面就能拿,都寫在這兒呢。而且你不是這座村子的,用不著拿雞蛋。」

奈奈將記憶條插回自己的身體。

「原先的自己每次都會陷入混亂,還挺頭疼的,除此之外好像沒什麼問題。」奈奈說道。

「同時存在兩個自己的狀態會持續一段時間,感覺怪怪的,但也只能克服克服了。」仍有奈奈記憶的男村民說道。

「明明頂著男人的皮囊,一開口卻是女人的口吻。」

「因為我的人格還是個女人啊。」

「只要拔出記憶條,記憶很快就會消失,倒是不用擔心洩密……只能試試這個法子了。」

隨著經驗增加,奈奈的操作愈發嫻熟。起初心裡還有些牴觸,但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只覺得換身體跟換衣服沒什麼兩樣。

至於在村子裡出生的年輕人和原本沒有插座的老人,她也用自動安裝機為他們安裝了插座。如此一來,奈奈便能根據實際需要化身為男女老少,開展各項工作。

起初只是一時興起——

村民的穿著極為簡樸,非常符合「日本阿米什人」這一稱呼。

但有些年輕的女村民長得眉清目秀,身材跟模特一樣好,天天穿樸素的衣服簡直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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