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水手們的地址,就是那家酒館,他們整晚都會待在那兒。夜幕降臨,我返回酒館,發現那三個水手還在那裡。我提出兩英鎊的賭注,要和比爾·斯洛格斯單獨玩一盤,他拒絕了。不過到最後,他願意為了喝一杯和我玩玩。隨後我發現,他沒聽說過「吃過路兵」的規則,認為可以直接將軍掉妨礙自己王車易位的王;他也不知道如果卒成為後,一個棋手可以同時在棋盤上擁有兩個以上的後,還有,不知道卒可以成為馬。在時間不長的棋局中,他犯了諸多的老套錯誤,結果是我贏了。當時,我想自己應該解開謎團了,但他那兩個一直悶悶不樂地坐在角落的同伴走上前來打岔。似乎他獨自下棋違反了他們的協議,不管怎麼說,他們好像很生氣。於是,我離開了酒館,第二天又來了,第三天,第四天,雖然經常能夠見到水手,不過誰都沒了交談的興致。我不讓斯塔夫洛克拉茨過來,他們也找不到人願意賭上一英鎊下棋,我也不和他們玩,除非他們把秘密告訴我。
後來,一天夜裡,我發現吉姆·布尼恩在喝酒,但喝得還不怎麼盡興就已經花了兩英鎊。我給了他一杯滿滿的威士忌,或者說是奧韋爾那家酒館的假冒威士忌,而他立即就把秘密告訴了我。我給了其他人一些威士忌,讓他們保持安靜。而後來稍晚一些的時候,他們肯定都出去了,只剩下吉姆·布尼恩,與我一同斜靠在小桌旁,幾乎是貼著我的臉在喃喃低語,他的呼吸聞起來都是那種假冒威士忌的味道。
風從外面刮進來,就好像十一月天氣糟糕的夜晚,生出來自南方的悲嘆。酒館有花飾鉛條的窗格都在迎風的一面,所以除了我之外,在吉姆·布尼恩吐露秘密的時候,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他告訴我,他們和比爾·斯尼斯一起航行多年。在最後一次歸家的航程上,比爾·斯尼斯死了。他被葬於海中。他們就在航線之外的另一邊安葬了他。這三個同伴瓜分了他的工具箱,獲取了他的水晶,不過只有他們三個才知道他擁有那塊水晶,那是比爾在古巴的一天夜裡得到的。他們下棋的時候就帶著水晶。
他接著告訴我,他們在古巴的那個夜晚,那個比爾從陌生人那裡買到水晶的當夜,天空中出現了雷暴——有些人覺得自己見過雷暴,但若是讓他們在那天夜裡去聽聽,他們就會知道自己其實並不知道什麼是打雷。然而當時,我打斷了他,這或許是個遺憾,因為我打斷了他講故事的思路,致使他漫無邊際地講了一陣子,咒罵其他人,談論其他地方:中國、塞得港、西班牙……最後,我再次把他的話頭拉回古巴。我問他怎樣用水晶下棋,他說,你看看棋盤,再看看水晶,水晶裡就會出現和棋盤一模一樣的棋局,所有奇特的小碎片看上去和棋盤上的棋局一樣,只是小一些,有馬頭,還有其它諸如此類的。只要對手走一步,棋步就會出現在水晶裡,接著你該走的棋步也會隨後顯現,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這步棋下在棋盤上。如果你不走水晶裡顯現的棋步,裡面的情況就會非常糟糕,一切會混亂得可怕並且飛快地四處移動,不斷地重複這步棋,水晶也會變得越來越混濁。那時最好別看它,否則接下來人就會做夢,暴躁的小碎片會出現在睡夢中詛咒你,扭曲的棋步會來回移動一晚上。
那會兒,我覺得他儘管喝醉了,說的卻不是實話。我承諾,若是他告訴我所有的真相,我會把他們介紹給一生致力於下棋的棋手,無論他和他的同伴們什麼時候願意,都可以獲得一英鎊,我答應不說出他們的秘密,即使是對斯塔夫洛克拉茨。(我始終信守諾言,直到很久以後,這三個水手自己丟失了這個秘密。)我直言不諱地說我不相信有水晶。然而那會兒,吉姆·布尼恩探身向前,甚至越過了桌子,信誓旦旦地說他見過賣水晶給比爾的那個人,就是那種什麼都乾的出來的人。他從頭到腳黑得邪惡,即使在南方,特徵也非常明顯。他可以閉著眼睛下棋,即便如此,也能打敗古巴所有的人。不僅如此,他與比爾達成了交易,正是這個交易說明了他的身份。他賣出了那枚水晶,代價是比爾·斯尼斯的靈魂。
吉姆·布尼恩傾身越過桌子,撥出的氣息噴在我臉上,他點了幾下頭,然後安靜下來。
之後,我開始詢問他。他們在古巴那麼遠的地方下過棋嗎?他說他們都下過。誰都能像斯尼斯一樣做出這樣的交易,這可能嗎?這種把戲不是很出名嗎?不是都記錄在上百本書裡嗎?就算他不讀書,他就沒從別的水手那裡聽說,那是魔鬼從蠢貨身上謀取靈魂最常見的伎倆?
吉姆·布尼恩坐回自己的座位,安靜地笑著聽我提問,但當我提到蠢貨的時候,他再次探身過來,面孔緊逼我的臉,好幾次威脅我再說比爾·斯尼斯是蠢貨試試。這三個水手似乎非常看重比爾·斯尼斯,聽到任何針對他的話,都會點燃吉姆·布尼恩的憤怒。我忙不迭地說,看起來愚蠢的是這場交易,當然不是做交易的人。因為這個水手已經相當嚇人了,而在那個昏暗的酒館,威士忌能讓修女都變得瘋狂,這不足為奇。
當我說看上去愚蠢的是這場交易時,他又笑了,當時就把拳頭狠砸在桌子上,聲稱沒人能佔比爾·斯尼斯的便宜,那是魔鬼做過的最糟糕的交易。在他讀過和聽過所有關於魔鬼的事情中,從未有過一場交易那麼差勁——就是在雷暴之夜的古巴旅店遇見比爾·斯尼斯的那場交易,因為比爾·斯尼斯的靈魂是大海上最出色的。比爾是個好人,但他的靈魂足夠可怕,所以他能白白得到水晶。
沒錯,他就在那兒,親眼目睹了一切——比爾·斯尼斯待在西班牙人開的旅店裡,燭光搖曳,接著魔鬼從雨中走進來,而後交易在這兩個老手之間達成,魔鬼走到外面的閃電之中,雷暴怒吼,比爾·斯尼斯在雷聲炸響的間隙坐在那兒暗自得意。
但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所以打斷了這種追憶。為什麼他們三個人始終要一起下棋?吉姆·布尼恩的臉上浮現出類似恐懼的表情。他起初不吭聲。之後,他這樣對我說,他們沒有為水晶付出代價,只是在瓜分比爾·斯尼斯的工具箱時獲得了水晶。如果他們付出了代價,或者用什麼向比爾·斯尼斯進行了交換,那樣就沒問題了,但他們現在沒法兒這麼幹了,因為比爾死了,他們無法確認老交易是否還管用。地獄一定是個又大又荒涼的地方,獨自去那兒肯定很糟糕,所以他們三個約定一定要在一起,三個人一起用水晶或者都不用,除非一個人死了,之後兩個人用,死去的那個人將會等待他們。最後死的那個人要隨身帶上水晶,或者說,是水晶帶上他。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是那種能進天堂的人,他希望他們更清楚自己該去的地方,不過如果那註定是地獄的話,他們可沒想象過獨自前往。比爾·斯尼斯就沒事兒,因為他什麼都不怕。他或許認識半打不怕死的人,但比爾·斯尼斯是那個不怕地獄的人。他死的時候,面露微笑,好像睡熟的孩子。送比爾·斯尼斯去死的正是酒精。
這就是為什麼我能打敗比爾·斯洛格斯。我們下棋的時候,斯洛格斯身上帶著水晶,卻沒有用它。這些水手對孤獨的恐懼似乎就像某些人對受傷的恐懼一樣。他是三個人裡唯一會下象棋的,他學下棋,以便能夠回答問題並保持他們的偽裝,但他學得很差勁,就像我發現的那樣。我沒見過水晶,他們也不會給任何人看,但那晚吉姆·布尼恩告訴我,如果要說它是圓的,大概就像雞蛋的圓頭那麼大。後來,他睡著了。
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他,卻沒法兒叫醒他。我甚至拽走了桌子,讓他摔到地上,但他還在睡,整個酒館陷入黑暗,只有一支蠟燭在燃燒。那會兒我才注意到,另外兩名水手不在,除了吉姆·布尼恩和我,還有古怪酒館裡的陰冷酒保,再無他人,但他依然睡得很熟。
我發現不可能叫醒水手的時候,便出門走入夜色之中。第二天,吉姆·布尼恩不願再談論這件事。我回到斯塔夫洛克拉茨那裡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在紙上畫出了水手的棋路,對棋手們來說,那更容易接受。他們中的一個一直在講解他們的古怪開局,另兩個在學習所有的防守型開局和一般走法。儘管人們後來一直沿著南太平洋打聽,但沒人說得出教他們的人是誰。
我再也沒從三個水手那裡獲取更多細節,他們一直喝得醉醺醺,沒法兒談話,要不就是還沒醉到口無遮攔的程度。似乎我只把握住了吉姆·布尼恩的那次時機。但我遵守了諾言,介紹他們參加錦標賽的就是我,他們的名聲鵲起可引發了一片混亂。他們堅持了幾個月,從未輸過,總是為贏一英鎊而下棋。不管他們去哪兒,我都習慣於跟著他們,只是為了觀看他們的比賽。他們甚至比斯塔夫洛克拉茨年輕的時候更了不起。
然而後來,他們開始隨心所欲,比如在和第一流棋手對局時把「後」也讓了出去。最後,有一天,他們三個人都喝醉了,只用一排卒和英格蘭最好的棋手對決。他們順利地贏了比賽。但是水晶球變成了碎片。我一輩子都沒聞過那種惡臭。
三個水手倒是釋然了,他們各自與不同的船隻簽約,再次回到了海上,象棋界失去了——我相信是永遠失去了——有史以來最卓越的棋手,他們一起把事情搞砸了。olliid="note16n"棄兵局指國際象棋開局時自願犧牲至少一個兵的做法,可以獲得補償的某種優勢(通常是出子的時間)。(譯註)/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