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地和海的故事

奇蹟之書 鄧薩尼勳爵 第1頁,共2頁

在第一部《奇蹟之書》裡,記載了海盜船絕望雲雀號的沙爾德船長在洗劫海岸城市鮑姆巴沙爾納之後金盆洗手的故事;他懷著對南北大西洋的善意,將海盜事業交給了年輕人,與被俘來的女王定居在他那座漂浮的島嶼上。

有時,他會為了紀念昔日時光而擊沉一艘過路船,但再也不會在貿易航線上遊蕩。那些膽小的商人們則需要小心其他的人了。

促使他放棄那傳奇職業的原因並非年齡,並非這個行當一無所值的慣例,並非槍傷或酒精,而是殘酷的現實需要和不可抗力。當時有五支海軍在他身後緊追不捨。而我接下來將會詳細說說這些事情——關於他是如何在某一天將追兵甩在地中海上,如何與阿拉伯人戰鬥,如何在東經4度、北緯23度的位置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舷側排炮,以及其它海事法庭不知道的事情。

他曾有過風流韻事,有過「海盜船長沙爾德」的名聲,他所有的手下耳環上都串有珍珠。如今,英國艦隊乘著背後順遂的北風,鼓起所有的帆,沿著西班牙海岸全速追擊他。雖然追兵們沒從沙爾德輕快的海盜船絕望雲雀號那兒佔到太大便宜,但對沙爾德來說,他們還是靠得太近,擾了他的生意。

直至清晨六點左右,在離開聖文森特角的時候,他們已經追了他一天一夜。沙爾德最終下決心要金盆洗手。他調轉方向,朝地中海駛去。如果他沿著非洲海岸繼續南下,未必會面對英國、俄羅斯、法國、丹麥和西班牙的襲擾,他本可以繼續靠海盜這一行當賺錢。但是轉向地中海,他就走上了人生棋局的「倒數第二步」,這一步便意味著定居。沙爾德年輕時就構思了三大行動方案,他日夜琢磨這些方案,那是他在危險之中的慰藉,甚至對自己人都秘而不宣,正如他所期待的,這三條路徑可以讓他避開在海上遭遇的任何險境。《奇蹟之書》裡講到的浮島是其中之一。另一個方案則相當異想天開,以至於我們都懷疑,就連沙爾德這種擁有超人的虎膽雄心之人,也難以付諸實踐——至少根據我從那家海邊小酒館打聽到的訊息來看,他迄今為止還未嘗試過。在他轉向地中海的那個早晨,他決定實施第三個方案。確實,儘管他選擇了這一條路,但只要海上恢復平靜,之後他還可以繼續做海盜;然而,那「倒數第二步」就像被一直忙碌的商人相中的田園小屋,就像為養老準備的穩妥投資,人的一生到了最後總有些必定會走的軌跡,走上這條路,就再也無法重操舊業。

他就這樣轉向地中海,身後是英國艦隊,而他的手下還在訝異之中。

「這舉措多麼瘋狂啊。」水手長比爾衝著老弗蘭克的獨耳咕噥道。法國艦隊在里昂灣待命,撒丁島和突尼西亞之間一路上都是西班牙人——因為他們知道西班牙人的習慣。水手們派出了幾個代表等候著沙爾德船長,所有人都身著價值不菲的華服,神志清醒。他們都說地中海就是個陷阱,可沙爾德只說北風會一直刮。而船員們表示,他們已準備就緒。

於是,他們駛入了地中海,英國艦隊追上來並封鎖海峽。沙爾德船長在摩洛哥沿岸乘風加速行駛,身後十幾條護衛艦緊咬不放。北風越來越猛烈。直到傍晚,他才開口跟船員們講話。他留了幾個人在船舵之外,把其他人都召集在一起,禮貌地將他們請到船艙。在那裡,他向大家展示了他們以前從未見過的巨大鋼軸和一打極寬的矮鐵輪。他告訴船員們,絕望雲雀號的龍骨特別契合這樣的軸輪,這一切不為世人所知,他接下來的想法是迅速重返寬廣的大西洋,但是無需經過海峽。當聽到「大西洋」的時候,所有部下都歡呼起來,因為他們將大西洋視為寬廣安全的大海。

夜幕降臨,沙爾德船長派人去叫來他的潛水員。由於海面正在漲潮,潛水員的工作變得愈發艱難,不過到了午夜,事情都按照沙爾德的意願辦妥了。潛水員說這是他幹過的最累的活兒,他需要喝一杯,他安靜了下來並很快睡著,被同伴們送回他的吊床。第二天一整天,逃亡仍在繼續,英國人就在視線之內,因為前一夜沙爾德耗費了一整晚在他的輪軸上。遭遇西班牙艦隊的風險每小時都在增加,每一分鐘似乎都危險重重。這時,天黑了,他們仍然向東搶風航行,儘管十分清楚西班牙人一定就在那裡。

終於,他們看到了正前方就是西班牙艦隊的上桅帆,沙爾德依然在繼續前行。九死一生之際,夜幕降臨了,而他升起的英國國旗,在那讓人焦心的最後幾分鐘裡解救了他們,也矇騙了西班牙人。雖然這很可能激怒了英國人,但是就像沙爾德所說,「沒法兒讓所有人都滿意」。接著,黃昏顫顫悠悠地融進了黑暗。

「我們很難向右轉舵。」沙爾德船長說。

颳了一天的北風如今變成了狂風。我不知道沙爾德駕船駛向了哪一段海岸,但是,沙爾德自己清楚。因為他熟悉世界上的海岸,就像我們中有些人熟悉馬蓋特一樣。

那是某個沙漠與大海交界之地——一片從遠方的神秘與死亡之地綿延而來的沙漠,對,那是從非洲中心綿延而來的沙漠,景象沒那麼壯觀,也沒那麼可怕,他們甚至能在黑暗中看到那片土地近在咫尺。沙爾德命令所有人帶著壓艙物來到船的後部。很快,船首稍高於水面的絕望雲雀號順風提速到十八節,撞上沙灘,船身劇烈地震顫了一會兒,又傾斜了一些,然後恢復平穩,慢慢駛入非洲內陸。

水手們本想歡呼三聲,但是才歡呼了一聲,正親自駕船的沙爾德就讓大家安靜下來。他發表了短暫的演講,當寬寬的輪子緩慢碾碎非洲的沙子時,強風中的船速僅能達到五節。他說海上的風險一直是誇大其詞。海上航行的歷史已經有幾百年,在海上,人們知道該怎麼辦,不過在沙灘上就很困難了。現在他們上了陸地,而且不會忘記這點。在海上,你可以盡情喧鬧,不會有危險,但在陸地上,什麼都可能發生。他舉例說了陸地上的危險之一:絞刑。他說,陸地上每絞死一百人,海上至多絞死二十人。大家睡覺的時候也要帶著槍。那天晚上,他們並未走太遠,因為夜晚失事的風險也是陸地上獨有的一種危險,而在海上,你或許可以從日落航行至日出。不過現在,從大海上消失對他們而言是最基本的,因為如果有人知道他們在那裡,那些人就會派出追蹤的騎兵。他派斯莫爾德拉克(海盜裡的一個年輕上尉)去掩蓋他們從海上而來的痕跡。雖然不敢歡呼,但手下們拼命點頭,不久,斯莫爾德拉克跑了回來,他們把船尾的繩子扔給他。速度達到十五節的時候,他們拋錨了。隨後沙爾德船長把水手們都叫到自己身邊,他站在船頭的陸地輪旁邊,講解了自己的駕駛方法,他的頭頂上方是阿爾及利亞的天空,閃爍著又大又明亮的星星。沙爾德沒有太多可說的,因為他事先已經巧妙地將托起導軸的龍骨部分分離並旋轉,使其可以被陸地輪控制的鎖鏈帶動,於是前面一對輪子就可以任意偏轉方向,但也只是輕微地偏轉。他們後來發現,若是一百碼,船隻能從既定路線上轉過四碼。但是,請那些舒適戰艦上的船長們,甚至是遊艇主人們,都不要對不屬於他們的時代,也不瞭解現代發明的人吹毛求疵了。應當記住的一點是,沙爾德已不在海上。他的駕駛技術或許笨拙,但也盡了力。

在他的手下搞清楚陸地輪的用法和侷限之後,沙爾德下令,除了值班的人之外,所有人都去睡覺。還遠不到天亮的時候,他就叫醒了他們,伴著一線曙光駕船上路。於是,當那兩支艦隊確定沙爾德被包圍在狀若碩大新月的阿爾及利亞海岸時,不管是在海上,還是在陸地上,竟然都找不到絕望雲雀號的任何蹤跡。海軍上將的艦旗下爆發出一句惡狠狠的英文詛咒。

大風颳了三天,沙爾德白天掛起了更多的帆,儘管報告稱前方有「洶湧的水面」(瞭望的人適應新環境後對前方的岩石、矮坡或坑窪地面的稱呼),速度大大降低了下來,他們還是以略低於十節的速度在沙地上疾行。夏日漫漫,風速卓有成效,人群尚未來得及獲悉他的相貌,焦慮的沙爾德一天行駛十九小時,晚上十點停船,凌晨三點,天剛矇矇亮就升帆啟航。

那三天,他行駛了五百英里。然後風力減弱為微風,不過依舊是北風。一週的時間裡,他每小時的速度不超過兩節。下屬們又開始竊竊私語。幸運無疑從一開始就眷顧了沙爾德,讓他在經過唯一人口稠密的地區時以十節的速度遙遙領先於人群,除了那些奔跑的人和出來襲擊他們的當地騎兵之外。沙爾德指了指他的大炮,那些追擊者很快就減少了,雖然他不敢開炮,因為那裡距離海岸太近了。他大肆嘲笑英國和西班牙的那些海軍上將們不夠聰明,猜不到他的策略——如他所說,這是當前情況下的唯一可能。不過他知道,炮聲還是太明顯,會讓最笨的人發現他的秘密。幸運的確眷顧了他,而當幸運不再的時候,他就會利用所有可利用的條件。比如,風勢正好時,他再也不會錯過補給的機會,如果經過村莊,那裡的豬和家禽就落入他的手中,不管何時經過水源,他都可以將水槽灌滿。如今,他派出一個人,帶著燈在前方開路,讓船隻整晚以僅兩節的速度航行。那一個星期,他幾乎走了四百英里,可若是夜裡拋錨,每二十四小時就要耽誤五六小時。但他的手下還是在竊竊私語。「難道他以為風會一直刮嗎?」他們說。沙爾德埋頭抽菸。顯然,他在思考,努力地思考。「可他在想什麼呢?」比爾對黑傑克說。黑傑克答道:「他願意怎麼費勁想都行,但是如果風力減弱,思考也沒法兒讓我們走出撒哈拉。」

那個星期快過去的時候,沙爾德來到他的海圖室,為他的船制訂了一條新航線,航線略微偏東,更靠近耕地。一天,快到傍晚的時候,他們看見一座村莊。暮色降臨時,風徹底停了。於是,部下們開始低聲私語,逐漸轉為賭咒發誓,幾乎就要譁變了。他們現在在哪兒呢,他們問,他們被當成可憐的老實人了?

沙爾德問他們,想要自己去幹點什麼嗎,這才讓他們安靜了下來。除了跑去村民那兒,聲稱他們是被風暴刮偏了航線來到這裡的之外,沒人有更好的主意了。沙爾德向他們展示了他的計劃。很久以前,他就聽說,非洲人如何用牛拉車,只要有耕地的地方,就有很多牛,因此,在風開始減弱的時候,他就制訂了這條到達村莊的航線。當晚,趁著天黑,他們要去套上五十頭牛。午夜之前必須都套在船首上,然後他們就疾馳離開。

如此完美的計劃驚呆了大夥兒,他們都為自己對沙爾德不夠真誠而道歉,每個人都往手上吐口水以表示善意,然後與他握手。

那次夜襲大獲成功,但機靈如陸地上的沙爾德和海上的老手,還是不得不承認,欠缺這方面的駕駛經驗導致他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微小的錯誤,一個僅需少許實踐就能完全避免的錯誤:牛走不快。沙爾德咒罵它們,用手槍威脅它們,聲稱不給它們食物,然而全都毫無用處。那天晚上,它們拉著海盜船絕望雲雀號,全程速度都不超過一小時一節。沙爾德的失敗好似攔路石,卻又能用來鋪墊未來的成功之路,他立即跑到海圖室裡重新盤算。

由於牛的步速,他們將不得不面對追擊。因此,沙爾德撤消了讓他的上尉遮掩沙上蹤跡的命令。絕望雲雀號倚仗槍炮,循著新航線,沉重而緩慢地進入了撒哈拉沙漠。

那座村莊並不大,次日上午,出現在船尾的一小群人在尾炮射出第一發炮彈之後就消失了。起先,沙爾德給牛戴上了粗糙的鐵嚼子,還是堅硬的嚼子,這是他的另一個錯誤。「以防它們逃跑,」他說,「起風前我們還得繼續前進,要去哪兒還說不好。」但是過了一兩天,他發現嚼子沒什麼用,就像實幹家那樣,他立刻糾正了自己的錯誤。

現在,船員們整天唱著快活的歌,拿出曼陀林和木簫為沙爾德船長歡呼。所有人都很愉快,除了船長本人之外,他的面孔陰晴不定、迷茫困惑。只有他預料到會聽到更多村民到來的聲音;每天牛都會大量飲水,只有他擔心之後再找不到水——當你的船行駛在無風的沙漠中時,那可真是讓人憂慮的討厭的情況。一個多星期以來,他們一直這樣,每天走十節,音樂聲和歌聲讓船長的神經痛苦不堪,但他不敢告訴手下會有什麼麻煩。後來有一天,牛喝光了剩下的水。斯莫爾德拉克上尉過來報告了這一情況。

「給它們朗姆酒。」沙爾德說,他詛咒這些牛。「對我來說是好東西,」他說,「對它們應該也一樣。」他堅持給牛喂朗姆酒。

「是,是,先生。」年輕的海盜上尉說。

我們不該以沙爾德那天下的命令來評價他,將近兩星期以來,他已經看到了緩緩向他走來的厄運,自律讓他拒絕與別人分擔並討論恐懼,他一直在駕船,即便在海上,那都是個艱難的職責。曾迷惑住五支海軍的清醒判斷力被那些事消磨去了沉著。因此,他詛咒那些牛,下令餵它們朗姆酒,斯莫爾德拉克上尉說「是,是,先生。」然後走下甲板。

夕陽西下的時候,沙爾德站在船尾,想到了死亡。他應該不至於渴死,而更可能是遭遇譁變,他想。這是牛群最後一次拒絕喝朗姆酒,而水手們開始以一種不善的眼神盯著沙爾德船長,雖然不再低語,但每個人都斜眼看他,就好像他們之間心照不宣。此時的夜空中,有二十頭大雁排著「v」字形的隊伍劃過夜空,它們歪著脖子,一同朝下飛旋著,俯衝到地平線附近某處。沙爾德船長衝進了他的海圖室。之後不久,水手們進了門,老弗蘭克走在前面,神情尷尬,手裡扭著帽子。

「怎麼了?」沙爾德若無其事地說。

於是,老弗蘭克說出他不得不來說的話,「我們想知道你準備怎麼辦。」

水手們全都堅決地點頭。

「給牛找水,」沙爾德船長說,「那些討厭鬼不喝朗姆酒。它們就得工作,懶惰的畜生。起錨!」

聽到「水」這個詞時,他們的臉上浮現出遊子忽然想到家鄉時的那種表情。

「水!」他們說。

「為什麼不?」沙爾德船長說。沒有一個人曾設想到,要不是那些歪著脖子突然旋轉俯衝的大雁,他們那天夜裡就根本找不到水,以後也不會找到,撒哈拉沙漠就會像對待過去和將來那麼多人一樣,收去他們的性命。整整一晚,他們沿著新航線行駛。黎明時,他們發現了一片綠洲,讓牛飲了水。

長著棕櫚樹的這片綠洲大概有一英畝,被上千英畝沙漠包圍,歷經滄桑。他們決定待在這裡,對於那些在非洲沙漠裡缺水一段時間的人來說,只是進來喝口水這樣的想法,就是你們——哦,讀者們——可能都不會輕易相信。每個人都會在這裡選址,修建小屋定居,也許還要結婚,甚至忘記大海。所以,當沙爾德船長灌滿了水槽和水桶,斷然下令起錨,大家都非常不滿,甚至怨聲載道。不過一個人若是兩次利用全新的想法,把他的夥計們從死亡邊緣救回來,他們還是會尊重他不為瑣事動搖的判斷力。必須記住的是,在無風事件和後來缺水時,他們可都是束手無策的。沙爾德在最後的時刻亦會如此,只是他們不知道。沙爾德知道這一切,他選擇利用這個機會,向他們解釋他通常會保密的目的,以此鞏固他在海盜船眾人中的聲望。他說,綠洲一定會招來方圓幾百英里內的所有旅行者。你們見過多少男人會齊聚在世界上隨便一處只有一滴威士忌的地方?這裡的水比富裕國家的威士忌還稀缺——這也是阿拉伯人的奇特之處。他向他們指出的另一點是,阿拉伯人是好奇心旺盛的民族,他們如果在沙漠裡遇見一艘船,很可能會津津樂道。而這個世界有一條歹毒非常的舌頭,它永遠不會光明普照,不會去管他們與英國和西班牙艦隊有何不同,只會支援強者,壓迫弱者。

人們嘆著氣,唱響絞盤之歌,拉起船錨,套上牛,以穩定而無法提升的速度離開。無風的日子裡,所有的帆都被捲起,牛也在休息,這時候還堅持拋錨的做法或許會讓人覺得奇怪。但是慣例不會被輕易改變,它的用途長期存在。倒不如問問自己保留了多少這樣沒用的慣例。比如,將狩獵靴的鞋舌拉到頂部,儘管再也拉不上去了;我們晚宴鞋上的蝴蝶結既不能繫上,也不能解開。他們說那樣會讓他們感覺更安全,到此就是結束。

沙爾德設定了正南偏西的航線,那天他們達到了十節的速度,次日的速度是七節或八節。沙爾德停下船,他打算在此停留,船上有給牛準備的大量飼料,他還為手下留了大概一頭豬、很多家禽、幾麻袋餅乾和九十八頭牛(已經吃了兩頭),他們距離水源僅有二十英里。他說他們要在這裡待到人們淡忘他們的過去,有人會發明一些東西,或者一些新東西會出現,讓人們不再關注他們及被他弄沉的船。他忘記了,有些人記得他們是因為懸賞豐厚。

他在自己與綠洲之間的中途搭建了一間小倉庫,埋藏水桶。只要水桶一空,他就會派出六個人輪流把水桶滾到倉庫。這六個人會在夜晚出動,白天潛伏在倉庫,次日夜裡就能推進到綠洲,灌滿水桶再滾回來。如此一來,他很快就在僅十英里的距離處存有大量淡水,連渴得最厲害的非洲當地人都不知道,他可以隨意而安全地從那裡補給到水。他允許手下唱歌,甚至不太過分地點火。那些歡樂的夜晚,朗姆酒也被搬了出來。有時候,他們還能看到有羚羊好奇地盯著他們看;偶爾有一頭獅子從沙子上經過,咆哮聲為他們的船平添了一份安全感。鋪展在他們四周的是平坦廣闊的撒哈拉。「這可比英國人的監獄好。」沙爾德船長說。

無風的日子仍在持續,甚至夜晚的沙子也不再對微風低語。朗姆酒見底的時候,看起來有麻煩了,沙爾德提醒他們,酒對他們沒什麼用,在他們只有酒的時候,牛看都不看它一眼。

日子在歌聲裡緩慢流逝,有時甚至還有舞蹈。夜裡,他們只留一個人值班,其餘人圍坐在沙谷里講述大海的故事,中間是一堆小心點燃的火。在辛苦地守夜和靠著槍打個盹之後,這也是一種慰藉,緊張的神經和雙眼得到了休息。大家一致同意,儘管他們沒了朗姆酒,但對於他們這樣的船來說,最好的地方就是陸地。

這裡是北緯二十三度、東經四度,如我所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舷側排炮的地方。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他們已經在那裡待了幾個星期,吃掉了大概十頭或十二頭牛,自始至終都沒有一絲風,也沒見到一個人。一天早上二擊鐘時,船員們正在吃早餐,放哨的人報告說,騎兵出現在左舷方向。已經在船隻四周設定了尖樁的沙爾德命令所有人上船,對自己在陸地上尋路的能力極為自豪的年輕號手吹響小號提醒大家「準備迎擊騎兵」。沙爾德派了幾個手持長矛的人下到舷窗處,兩個人帶著步槍爬到高處,其餘人拿起槍,他改裝了「葡萄彈」或「霰彈筒」,以便在受到突然襲擊的時候也能裝填發射子彈,清空甲板,收起梯子,在騎兵進入射程之前,一切都準備就緒。牛一直被套著,以便沙爾德隨時開船。

乍看過去,騎兵正奔跑而來,不過現在的速度很慢。那是穿白袍、騎駿馬的阿拉伯人。沙爾德估計他們有二三百人。相距六十碼時,沙爾德開槍了,他測量過距離,但從未練習,因為擔心被綠洲那邊的人聽到——槍聲太尖銳。第二槍也沒打中,從阿拉伯人的頭頂飛了出去。沙爾德這時已經測算出了射程,等到舷側剩下的十杆槍擺出與他第二槍同樣的射角時,阿拉伯人已經來到了最後一槍射中的地點。排炮瞄準馬開始開炮,但多半太低,從馬中間飛了出去。一發炮彈擊碎了馬蹄下的岩石,碎片飛濺到阿拉伯人中間,那些阿拉伯人發出奇怪的尖叫,就好像槍炮子彈將他們從一動不動的無害狀態中釋放出來一樣,一發炮彈繼續向他們發出怒吼,這一次就炸死了三個人。

「非常令人滿意,」沙爾德摩挲著下巴說,「裝上‘葡萄’。」他尖厲地補充道。

排炮並未阻擋住阿拉伯人的步伐,甚至沒能讓他們放緩速度,但他們彼此捱得更近了,好似危險時要抱成團。他們本不該如此。現在他們就在四百碼外,三百五十人;接著,步槍響了,除了幾把手槍之外,瞭望臺上的兩個人身邊有三十支裝滿子彈的步槍,全都斜靠著圍欄;他們拿起槍,一槍接一槍地開火。每一槍都打中了,但阿拉伯人還在往前衝。他們現在正飛馳而來。在過去,裝填子彈還得費點時間。剩三百碼時,還有兩百五十人;剩二百碼時,敵人一路紛紛落馬。老弗蘭克儘管只有一隻耳朵,眼神卻也很糟糕;現在該手槍上場了,他們的步槍都發射了一遍,還剩一百五十碼;從那裡開始,沙爾德用小白石頭每隔五十碼做了標記。看到阿拉伯人到了白石頭的地方時,高處的老弗蘭克和黑傑克感到相當不安,他們兩人都沒有打中。

「全部準備好了嗎?」沙爾德說。

「是,是,先生。」斯莫爾德拉克說。

「好。」沙爾德船長說著抬起了手指。

一百五十碼是段不利的距離,槍手們會被「葡萄」(或者我們現在所稱的霰彈)干擾,難以命中,衝鋒隊形有時間散開。隨後,沙爾德估計他們只有一排炮可以幹掉三十個阿拉伯人和同樣數量的馬。

騎在馬上漸漸逼近的還有二百人,葡萄彈排炮還沒解決掉他們。這群人擁到船身周圍,但似乎並不確定該幹什麼。他們手持彎刀和劍,大多數人背後還掛著步槍,有些人解下步槍,開始瘋狂射擊。他們的劍夠不到沙爾德的手下。要不是排炮當時擊中了他們,他們就可能從馬背上爬起來,依靠絕對的數量優勢奪取海盜船,但是如果他們一直不知變通,排炮就會毀掉一切。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集中全力向船上放火,不過他們並未如此嘗試。他們中的部分人揮舞著劍擁在船周圍,徒勞地想找到容易進去的入口。也許他們想找的是一扇門,他們不是航海的人。不過顯而易見的是,他們的頭目正在開始驅趕牛群,他想不到絕望雲雀號還有其他的行進方式。某種程度上說,他們成功了。他們趕走了三十頭牛,砍斷了韁繩,當場用彎刀宰殺了二十頭,不過在他們做這些的時候,船首的炮火兩次擊中了他們。還有十頭牛倒霉地死在了沙爾德的船頭炮下。船頭炮第三次開炮之前,他們全都疾馳至遠處,轉身用步槍向牛射擊,又射殺了三頭。比起牛的損失,更讓沙爾德船長頭疼的是對手的移動方式:只要船首炮準備就緒,他們就迅速跑開,跑到排炮打不著他們的左舷船頭處;在沙爾德看來,似乎在那個明亮的清晨,他們對槍炮的瞭解比可能掌握的還要多。沙爾德船長自忖,要是他們帶來重型武器對付絕望雲雀號該怎麼辦!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怨天尤人。不過,當那些人騎馬跑開時,他的手下全都歡呼起來了。沙爾德船長只剩下了二十二頭牛。接著,剩下的人繼續駕馬騎行時,大約有二十名阿拉伯人跳下了馬。下馬的人趴在二百碼以外左舷船頭的幾塊岩石後面,開始向牛群射擊。沙爾德剩下的牛剛夠奮力拉動船隻,他將船向右舷轉動了幾個方位點,以便排炮對準岩石。「葡萄」這會兒沒什麼用,唯一能打中阿拉伯人的辦法就是用炮彈擊中他們賴以藏身的石頭,若非意外,石頭可不容易打中,而且隨著他移動船隻,阿拉伯人也在變換戰場。這種情況持續了一整天,阿拉伯人徘徊在射程以外,觀望沙爾德的舉動。牛的數量始終在減少,它們可是理想的靶子,直到只剩下十頭牛的時候,船已經無法移動。可是接下來,阿拉伯人全都騎馬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