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愛

我只對陌生人說過我在幹什麼,我為此更換了醫生,在開始嚴重「顯懷」後就安排了休假(在此之前我都用「啤酒喝多了」的玩笑矇混過關)。孕期即將結束時,商店裡和街上會有人盯著我看,但我選擇了較低的出生體重,因此沒人能確定我是不是隻是超重。(事實上,根據說明手冊的建議,我存心在懷孕前多長了些肥肉;這麼做能確保胎兒發育所需的能量供應。)況且,就算看見我的人猜到了真相,那又怎樣呢?

我畢竟沒有犯法。

開始休假後,白天我看電視,讀育兒書,反覆擺放我房間一角的嬰兒床和玩具。我不確定我是怎麼選中「安琪兒」這個名字的,不過我再也沒有改變主意。我用小刀把它刻在嬰兒床的一側,假裝塑膠是櫻桃樹的木頭。我考慮過要不要把它文在我的肩膀上,但父親這麼對女兒似乎不太妥當。在我「測試聲音」的各種藉口早就用完之後,我依然在公寓裡大聲自言自語。我時不時地拿起電話說:「你能小聲一點兒嗎?謝謝了。安琪兒在睡覺呢!」

咱們就別吵各種瑣碎的細節了。我腦子不正常,我知道我腦子不正常。我把這歸咎於胎盤分泌物進入迴圈系統後的「荷爾蒙效應」,儘管這個說法模糊得堪稱美妙。沒錯,懷孕的女人不會發瘋,但無論是從生物化學還是從解剖學角度上說,女性的身體都更適合我正在做的這件事。我腹腔裡這個快樂的負擔在向它想象中的女性身體傳送形形色色的化學訊號,因此我變得有點兒古怪也就不足為奇了。

當然了,那些更普通的反應也一應俱全。晨吐(事實上,從早到晚每時每刻都覺得噁心),嗅覺增強,有時會出現討厭的皮膚過敏;膀胱受壓,小腿腫脹;更不用說最直接、不可避免、令人疲憊的不便了——身體不但變得更重,而且以我能想象的最彆扭的方式重新塑形。我對自己說了無數次,我正在學習寶貴的一課:這種狀態和過程,無數女人都習以為常,對此有所瞭解的男性卻屈指可數,通過這樣的體驗,我肯定能轉變成一個更好、更有智慧的人。就像前面說過的,我腦子不正常。

住院做剖宮產的前一天夜裡,我做了個夢。我夢見孩子生出來了,但不是從我的身體裡,而是從黑匣子裡。它渾身黑色毛髮,長著尾巴,有一雙像狐猴的大眼睛。它比我想象中更加美麗。剛開始,我無法判斷它更像小猴子還是奶貓,因為它有時候像貓那樣用四肢行走,有時候像猴子那樣坐著,而尾巴同時符合兩者的特徵。但最後,我想到貓是閉著眼睛出生的,所以它只可能是猴子了。

它滿房間亂竄,然後躲在了我的床底下。我伸手進去想把它拖出來,卻發現抓在手裡的只是一條舊睡褲。

我在強烈的尿意中醒來。

醫院員工待我很認真,連一個玩笑都沒開。好吧,看來我花的錢足夠多,因此他們不會嘲弄我。我有間單人病房(儘可能遠離產科)。若是在十年前,肯定會有人把我的故事洩露給媒體,攝像師和記者會在病房門口安營紮寨。謝天謝地,到了今天,產下一個小可愛,哪怕懷孕的是單身父親,也不再是什麼新聞了。已經有數以十萬計的小可愛來到世間又匆匆離去,因此我算不上什麼開路先鋒。不會有報紙用我十年的薪水來換取我怪異而令人震驚的人生故事,不會有電視臺競價授權在黃金時段舉辦的葬禮上特寫拍攝我為我低於人類的可愛孩子流下的淚水。有關生殖科技演變的爭議已被榨取乾淨;研究人員想要重登頭版,就必須在怪異程度上做出質的飛躍。毫無疑問,他們正在為此努力。

分娩是在全麻下進行的。我醒來時頭疼得像是被鐵錘砸過,嘴裡的味道彷彿嘔出了腐敗的乳酪。我第一次挪動身體時忘了考慮刀口縫過針——這是我最後一次犯這個錯誤。

我勉強抬起頭。

她平躺在一張嬰兒床的正中間,嬰兒床相較之下有足球場那麼大。粉紅色的身體皺巴巴的,和其他嬰兒沒什麼區別,她擰著眉頭,閉著眼睛,吸一口氣,哭一嗓子,再吸一口氣,再哭一嗓子,就好像號啕對她來說和呼吸一樣自然。她有一頭濃密的黑髮(程式說過胎髮會是黑色的,不久就會脫落,再長出來就是金色了)。我爬起來,無視腦袋的抽痛,俯身越過嬰兒床的擋板,把一根手指輕輕地壓在她臉上。她沒有停止號哭,但睜開了眼睛——沒錯,是藍色的。

「爸爸愛你,」我說,「爸爸愛他的安琪兒。」她閉上眼睛,吸了格外悠長的一口氣,然後再次號哭。我懷著恐懼彎下腰,每一個動作都無比精確,以顯微級的小心把她抱起來,貼著我的肩膀摟著她,良久不肯鬆手。

兩天後,醫生允許我們回家。

一切正常。她沒有停止呼吸。她從奶瓶裡喝奶,在尿布里拉屎撒尿,一哭就是幾個小時,有時候甚至會睡覺。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把她視為一個小可愛。我扔掉了黑匣子,它的任務已經完成。我坐在那兒,望著她盯著我把閃閃發亮的手機掛在嬰兒床上方;望著她在我讓它擺動、轉動和叮噹作響時,學習跟著它移動視線;望著她嘗試向它伸出雙手,嘗試抬起身體靠近它,因為受挫而哼哼唧唧,有時候看得著迷時也會輕聲呢喃。然後我會跑過去,俯身親吻她的鼻子,逗得她咯咯笑,而我一遍又一遍地說:「爸爸愛你!對,我愛你!」

假期額度用完後,我乾脆辭職了。我攢了些錢,省著用夠我們活好幾年了,而我無法想象把安琪兒交給其他人照看。我帶她去購物,她的美麗和魅力征服了超市裡的每一個人。我很想帶她去見我的父母,但他們會問太多的問題。我和朋友們斷絕來往,不允許任何人進我的家門,拒絕了所有邀請。我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朋友。除了安琪兒,我什麼都不需要。

她第一次伸手抓住我在她面前擺動的手指時,我的快樂和自豪難以用語言形容。她想把我的手指塞進嘴裡。我不讓她得逞,我逗弄她,掙脫她,把手指拿開,然後突然還給她。她為此大笑,就好像百分之百地確定我最後會放棄掙扎,允許她把我的手指短暫地放進她還沒長牙的嘴裡。而到時候,等她發現我的手指嚐起來沒有任何味道時,會以驚人的力量推開我的手,並且從頭到尾笑個不停。

根據發育時間表,她比實際年齡提前了幾個月做到了這些事。「聰明的小傢伙!」我說,說話時離她的臉太近。她抓住我的鼻子,然後高興得爆發了,她踢著床墊,發出我從沒聽過的呢喃聲,那是一連串美麗而優雅的音符,每一個音符都滑向下一個音符,就像某種鳥叫。

我每週給她拍照,填滿了一個又一個相簿。舊衣服她還沒嫌小,我就買來了新衣服,上週買的舊玩具她還沒碰過,我就買來了新玩具。每次準備外出時,我都會說「旅遊能開闊你的眼界」。從童車裡出來,坐進小推車裡,她能看見的不只是天空,而是更多的世界了,她的訝異和好奇給我帶來了無止境的快樂。路過的狗會讓她開心地蹦跳,人行道上的鴿子會讓她歡聲慶祝,過於吵鬧的車輛會讓她氣呼呼地皺起眉頭,見到她的小臉上顯露出那麼多的輕蔑,我會無奈地放聲大笑。

我坐在那兒看她睡覺,聽著她穩定的呼吸,只有在我看得太久、聽得太仔細的時候,一個聲音才會在我腦海裡輕輕地提醒我記住她事先預定的死亡。我命令它閉嘴,無聲地喊叫毫無意義的汙言穢語。有時候我會低聲唱歌或哼唱搖籃曲,就好像只要安琪兒在我發出的聲音裡翻個身,我就會把它當作勝利的標誌,確鑿地證明那個邪惡的聲音在撒謊。

但與此同時,我連一分鐘也沒有欺騙過自己。我知道時間一到她就會死去,和在她之前死去的十萬個其他小可愛一樣。我知道要想接受這個事實,唯一的出路就是雙重信念,一方面等待她的死亡,另一方面又假裝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一方面把她當作一個真正的人類孩童那樣對待,另一方面又完全知道她僅僅是個可愛的寵物——一隻猴子,一條小狗,一尾金魚。

你有沒有做過一個錯誤的決定,以至於把你的整個生活拖進了沒有陽光的噩夢國度,在令人窒息的漆黑泥淖裡無法自拔?你有沒有做過一個愚蠢的選擇,以至於它只是抬抬手,就可能讓你做的所有好事都灰飛煙滅,讓所有的快樂記憶都化為虛無,讓世界上所有的美麗事物都變得醜陋,讓你喪失最後的一絲自尊,打心底裡相信你甚至不該出生?

我做了。

我買了個小可愛套件的廉價副本。

我應該買只貓的。我這棟公寓樓不許養貓,但我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去買只貓的。我認識養貓的人。我喜歡貓,貓有強烈的個性,給貓足夠的關注和關懷,它會成為一個好夥伴,又不至於增長我的痴迷——要是我企圖給貓穿上嬰兒的衣服,或者用奶瓶餵它喝奶,它只會撓得我渾身是血,然後用能殺人的嫌惡視線扼殺我的尊嚴。

有一天,我給安琪兒買了一套新的串珠:樣子有點像算盤,共有十種亮晶晶的顏色。我把它掛在嬰兒床的上方。在我安裝的時候,她笑著拍手,眼睛裡閃著淘氣和喜悅。

淘氣和喜悅?

我記得我在某處讀到過,嬰兒的「微笑」其實只是由氣流引起的,而我記得我當時的惱怒,不是因為事實本身,而是對作者,因為他竟然覺得有義務要自以為是地傳播這麼一個可厭的事實。我心想,所謂「人性」這個奇妙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它的至少一半難道不是存在於觀察者的眼中嗎?

「淘氣?你?不可能!」我俯身親吻她。

她拍著手,非常清晰地說:「爸爸!」

我找到的每一個醫生都萬分同情,但他們也無能為力。她體內的定時炸彈早已與她合為一體。套件在這個功能上倒是一切正常。

她一天比一天聰明,不斷學會新的詞語。我該怎麼辦?

(a)拒絕給她以刺激?

(b)餓她個營養不良?

(c)摔她個腦袋著地?或者,

(d)以上皆非?

哦,別害怕,我確實有點兒不穩定,但我還沒徹底精神失常:我依然理解擾亂她的基因和傷害她會呼吸、有生命的身體之間的微妙區別。對,只要我儘可能集中注意力,我發誓我能看到這個區別。

事實上,我認為我處理得出奇地好:我從不當著安琪兒的面崩潰。我把所有的痛苦隱藏起來,直到她入睡。

意外總會發生。沒人是完美的。她的死亡會迅速而沒有痛苦。世界各地每時每刻都有孩童在死去。明白了嗎?在我等待衝動過去的時候,我能用我的嘴唇發出許許多多的聲音,說出形形色色的答案——我說的衝動是這會兒殺了她然後自殺的衝動;結束我個人痛苦的完全自私的衝動。我不會這麼做的。醫生和他們所有的檢測依然有可能出錯,可以拯救她的奇蹟依然有可能發生。我必須活下去,但我不敢心懷希望。要是她真的死了,我一定會隨她而去。

然而有一個問題,我將永遠不知道它的答案。這個問題纏著我不放,它比我關於死亡的最黑暗的念頭更讓我感到恐懼:

要是她從沒說出過一個字,我會不會真的欺騙自己,相信她的死亡不是一場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