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踢開門的時候,兩種氣味撲鼻而來:死亡,還有一種動物的異味。
一個每天都要經過這座屋子的男人打匿名電話報警。他看見一扇窗戶破了,但一直沒有修好,他上去敲過前門,但沒人應聲。繞到後門的路上,他透過窗簾縫看見廚房的牆上有血跡。
屋裡被洗劫一空,底樓只剩下最沉重的傢俱在地毯上拖拽留下的痕跡。廚房裡的那個女人,五十五歲左右,喉嚨被割開,死了至少一個星期。
我的頭盔在歸檔音訊和影片,但無法記錄那股動物異味。標準程式是做個口頭評論,但我一言不發。為什麼?就當這是對獨立人格的殘存需求吧。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監控我們的腦電波、心跳和天曉得其他什麼能用作呈堂證供的東西了。
「西格爾警探,證據表明,在被告開火的時候,你勃起了。你覺得這是一種適當的反應嗎?」
樓上一片狼藉。臥室裡,衣服被扔得到處都是。書、cd、檔案、倒扣的抽屜散落在書房的地面上。醫學文獻。一個角落裡,幾摞光碟期刊因為封套的統一性從混亂的場景中脫穎而出,分別是《新英格蘭醫學雜誌》《自然》《臨床生物化學》和《實驗室胚胎學》。牆上掛著一個裝框的卷軸,證明弗裡達·安妮·麥克倫堡於2023年獲得了哲學博士學位。桌上有兩塊地方沒有灰塵,形狀像是一臺顯示器和一個鍵盤。我注意到牆上有個帶指示燈的插座,開關是開啟的,但燈沒亮。房間裡的照明燈不亮,其他地方亦然。
回到底層,我在樓梯背後找到一扇門,想必通向地下室。門鎖著,我猶豫了。進屋的時候我別無選擇,只能用蠻力破門;然而在室內,我的執法依據就沒那麼靠得住了。我沒有仔細找過鑰匙,而且也沒有不得已的理由表明我必須趕緊進入地下室。
但是,再弄壞一扇門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警察忘了在門墊上擦鞋都會被起訴。要是哪個好公民想整你,哪怕你跪在地上爬進去,手裡揮舞著一把令狀,把他們全家從折磨和死亡中解救出來,他們也還是能找到理由。
空間太小,沒法兒踹門,於是我砸壞了門鎖。異味噁心得我想吐,但真正讓人不能承受的,是它無處不在的濃烈程度,異味本身並不難聞。我在樓上看到了醫學書籍,還以為動物會是豚鼠、老鼠和小白鼠,但這不是籠養的齧齒類動物的臭味。
我開啟頭盔上的照明燈,快步走下水泥臺階。頭頂上是一條四方形的粗大管道。空調通風管?說得通。屋子裡平時應該不會瀰漫著這樣的氣味,但如果地下室空調的供電被切斷——
光束照亮了一組棚架,上面擺著各種小裝飾品和盆栽,還有一臺電視機;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水泥地面上有一堆乾草,一隻強壯的豹子蜷縮在草堆上,看得出正在艱難地呼吸,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光束落在一團亂糟糟的赤褐色毛髮上時,我以為它在啃一個殘缺不全的人頭。我繼續走向它,期待——不,希望——驚擾正在進食的動物會刺激它起來攻擊我。我身邊的武器能把它打成一團混合肉醬,比起處理這麼一個活物所需要的繁文縟節和官僚手續,打死它反而輕鬆得多。我再次把光束轉向它的頭部,這才意識到我弄錯了。它沒在啃任何東西,它的頭藏了起來,隱蔽了起來,而那個人頭只是——
不,我又錯了。是人類的頭與豹子的身體連在了一起。人類的頸部長出軟毛和斑點,與豹子的肩膀融為一體。
我在它旁邊蹲下,心想:要是我一個不留神,它的巨爪會如何撕扯我的身體?這個頭部屬於一個女人,皺著眉頭,似乎在睡覺。我把一隻手放在她的鼻孔底下,感覺到隨著豹子強壯胸部的起伏,氣流噴在我的手上。這一點比皮膚的平滑過渡更讓我覺得兩者的結合是真實的。
我檢視房間的其他部分。房間一角有個坑,那是個嵌在地板上的蹲廁。我踩了一下旁邊的踏板,暗處的水箱隨即沖水。有個直立的冰櫃,周圍是一攤水。我開啟冰櫃,發現裡面的架子上有三十五個塑膠小瓶。每個瓶身上都有被抹開的紅字,拼出「已汙染」這三個字,是用對溫度敏感的染色劑寫成的。
我回到豹女身旁。她在睡覺?裝睡,病了,還是昏迷?我拍拍她的面頰,動作並不輕柔。皮膚似乎在發燙,但我不知道她的正常體溫是多高。我搖了搖她的肩膀,這次我放尊重了一些,就好像通過觸碰豹子部分的身體來喚醒她也許會更加危險。她毫無反應。
我站起身,按捺住惱怒的嘆息(心理學家會揪住你發出的每一個細小聲音不放。我曾經因為不明智地歡呼一聲而被盤問了幾個小時),然後呼叫救護車。
我早該知道不能寄希望於這樣就能結束我的麻煩。我不得不用身體堵住樓梯口,阻止急救人員的潰逃。他們中有一個吐了出來。然後他們拒絕把她放上擔架,直到我保證我會陪她去醫院。不算尾巴,她只有兩米長,但體重至少一百五十公斤,我們三個人好不容易才費勁地把她抬上樓梯。
離開屋子前,我們用一塊被單從頭到腳蓋住她,我特地花了點兒心思擺放被單,以免暴露出它底下的形狀。一小群人聚集在外面,就是常見的那種亂七八糟的圍觀者。法醫隊伍姍姍來遲,不過我已經在無線電裡通報了全部情況。
來到聖多明各醫院的急救室,醫生一個接一個掀開被單往下看,然後一個接一個抱頭鼠竄,有幾個人嘟囔著半通不通的藉口,大多數人甚至懶得撒謊。就在我即將爆發的時候,我堵到的第五個醫生(一個年輕女人)儘管面無血色,但總算沒有逃跑。穆麗爾·比蒂醫生(姓名牌上標著的)這兒戳戳,那兒捏捏,掰開豹女的眼皮,用手電筒照瞳孔,然後宣佈「她在昏迷」,緊接著開始向我盤問細節。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她,然後提出了我內心的一些疑問。
「這是怎麼做到的?基因剪接?移植手術?」
「我猜兩者都不是。更有可能的是,她是個奇美拉。」
我皺起眉頭。「那是某種神話——」
「對,但也是個生物工程術語。你可以物理混合不同基因的兩個早期胚胎的細胞,得到的囊胚會發育成一個單一的生物體。假如兩者來自相同的物種,那麼成功率就非常高;假如是不同的物種,情況就比較棘手了。早在20世紀60年代,人們就初步造出了綿羊與山羊的奇美拉,但最近這五到十年內,我沒在這方面讀到過任何新文章。要我說,現在已經沒人在認真從事這方面的研究了。」她盯著床上的患者,表情既不安又著迷,「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確保頭部與身體之間的明確區分的,比起把兩團細胞直接攪拌在一起,他們肯定付出了千百倍的努力。我猜可以說這東西介於胎兒移植手術和奇美拉化之間,必定還做了某些基因操控,以消除生物化學上的差異。」她乾笑兩聲,「所以你那兩個被我否認的猜測很可能都是部分正確的。啊哈,對啊!」
「怎麼了?」
「難怪她在昏迷!你前面說過有個裝滿了小瓶的冰櫃——她很可能需要外部補充至少半打在物種間不夠活躍的激素。我能叫個人去那地方檢查死者的檔案嗎?我們需要知道小瓶裡裝的是什麼。就算她是用現成材料自己製作的,我們也必須找到配方才行——但更有可能的是她和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簽訂了合同,定期獲取預調好的成品。因此,我們最好能找到帶有產品編號的發票,這樣你的患者就能最快、最穩妥地得到能幫她維持生命的東西了。」
我同意了,陪同一名實驗室技術人員回到那間屋子,但他在書房和地下室裡都沒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我和穆麗爾·比蒂在電話裡商量了一下,然後開始給本地的生物科技公司打電話,用死者的姓名和地址查詢。有幾個人說他們知道麥克倫堡博士這個名字,但她不是他們的顧客。第五個電話問到了結果,一家名叫「應用獸醫研究」的公司曾發運過東西到麥克倫堡的住址,在威逼利誘之下(例如捏造一個供他們在發票上引用的訂單號),應用獸醫研究終於答應立刻生產一批製劑,併火速送往聖多明各醫院。
劫匪有時候會切斷供電,希望能讓沒有備用電池供電的安保設施失效(非常罕見),但這座屋子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窗戶的碎玻璃掉在地毯上,從形狀來看,沒有被碰過,但地毯上有沙發留下的明顯印記。那夥白痴在搬走沙發後才想到要打破窗戶。有些人會扔掉髮票,但麥克倫堡保留了過去五年間的影片電話和水電煤賬單。因此,是有人知道這個奇美拉的存在,而且想殺死她,他們一方面不想弄得過於明顯,另一方面又不夠專業,事情做得不夠微妙和自信。
我安排人來保護奇美拉。這麼做本來就很正確,免得媒體發現她的存在後蜂擁而至。
我回到辦公室,在醫學文獻庫裡查了查麥克倫堡,發現她署名的論文只有六篇,而且全都寫於二十多年前,全都與胚胎學有關,但(就我能理解的充滿術語的摘要而言,其中充滿了「透明帶」和「極體」)沒有一篇明確地提到奇美拉。
所有論文都出自同一個地方:聖安德魯醫院的人類早期發育實驗室。照例與秘書和助理你來我往了一番之後,我終於逼著他們把電話轉給了麥克倫堡當初的一名論文合作者,亨利·芬戈爾德博士,他看上去又老又弱。麥克倫堡的死訊引來了一聲悲嘆,但沒有顯露出明顯的驚訝或痛苦。
「弗裡達在2022年還是2023年離開了我們。從此,除了偶爾在研討會上碰面,我就沒怎麼見過她。」
「離開聖安德魯醫院後她去了哪兒?」
「某家商業公司。她對此語焉不詳,我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找好下家。」
「她為什麼辭職?」
他聳聳肩。「受夠了這兒的條件唄。薪水低,資源有限,官僚作風,還有倫理委員會。有些人能學會適應這一切,有些人做不到。」
「你對她離開後的研究有什麼瞭解?她特別感興趣的領域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後來還做不做研究了。她似乎不再發表論文了,所以我真的不清楚她都在幹什麼。」
這之後沒過多久(速度快得不尋常),上面批准了我調閱她的納稅記錄。她從2035年開始以「自由職業的生物科技顧問」為名頭自行開業。天曉得這個頭銜是什麼意思,但它在過去十五年間給她帶來了七位數的年收入,至少有上百家公司成為她的收入來源。我打給第一家,發現撥通的是一臺自動答錄機。時間已經過了七點。我打給聖多明各醫院,得知奇美拉依然昏迷不醒,但狀態良好;激素混合物已經送達,穆麗爾·比蒂在大學裡找到了一名有相關經驗的獸醫。於是我吞下我的去亢奮藥,回家去了。
我其實沒有徹底平靜下來,最確鑿的證據是,當我開啟前門時,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這一切都太平淡、太容易了:三把鑰匙插進鎖眼,再把大拇指按上掃描器,屋裡沒有任何危險或挑戰性的東西。去亢奮藥按理說應該在五分鐘內見效,但在有些夜晚感覺更像五個小時。
馬裡恩在看電視,她大聲說:「你好,丹。」
我站著客廳門口。「好。你今天過得好嗎?」她在一家託兒所工作,要我說,這才叫壓力巨大的職業。她聳聳肩。「一般般吧。你呢?」
電視螢幕上的畫面吸引了我的視線。我咒罵了大約一分鐘,罵的主要是某位通訊管理員,我知道他應該為此負責,但我沒有證據。「我今天過得好嗎?你一看就知道了。」電視在播放我的部分頭盔日誌,就是我在地下室裡發現奇美拉的過程。
馬裡恩說:「啊哈,我正要問你認不認識這個警察呢。」
「你知道我明天要做什麼嗎?會有幾千個看過錄影的人覺得他們知道內情,然後紛紛打給警察局,我的任務就是整理這些材料。」
「那個可憐的姑娘,她會好起來嗎?」
「應該會的。」
電視臺播放了穆麗爾·比蒂的推測(依然是我的視角),然後切到兩個沒名氣的專家,他們沒完沒了地爭論嵌合體的細枝末節,而採訪者竭盡所能地胡亂引用從希臘神話到《莫羅博士的島》的各種材料。
我說:「我餓了,咱們吃飯吧。」
凌晨一點半,我突然驚醒,顫抖嗚咽。馬裡恩已經醒了,她盡力安慰我。最近,這樣的延宕反應把我害得很慘。幾個月前我處理了一場特別兇殘的傷害案,接下來兩個晚上,我一連幾個小時心煩意亂,語無倫次。
我們在執勤時處於所謂的「亢奮」狀態,用一組混合藥物增強各種生理和情緒反應,同時抑制其他反應,提高我們的本能反射能力,讓我們保持冷靜和理性。據說這樣能增進判斷能力。(媒體喜歡說藥物讓我們更具攻擊性,但那是胡扯。警局為什麼會有意製造更喜歡舞刀弄槍的警察?快速決斷和迅捷行動是愚鈍野蠻的反義詞。)
下班時,我們要「去亢奮」。理論上說,這能讓我們變得像是從沒使用過亢奮藥物。(我不得不承認,這是個模糊的概念。像是從沒使用過亢奮藥物,也從未在執勤中度過一天?還是說,像是我們看過、也做了相同的事情,但沒有亢奮藥物幫助我們應對那一切?)
有時候這個蹺蹺板執行良好,有時候它也會搞砸。
我想向馬裡恩描述我對奇美拉的感受。我想說一說我的恐懼、嫌惡、憐憫和憤怒。但我能做到的僅僅是發出慍怒的怪聲。說不出字詞。她一言不發,只是抱緊我,修長的手指涼絲絲地貼著我面部和胸口滾燙的皮膚。
等我終於耗盡力氣,進入類似平靜的狀態,我總算勉強能開口了。我用沙啞的聲音說:「你為什麼待在我身邊?為什麼要忍受這一切?」
她轉過去背對我,說:「我累了。睡吧。」
十二歲時,我志願加入警隊。我繼續接受普通人的教育,但如果想獲得現役資格,就必須從這個時候開始注射生長因子,每週末和假期參加訓練。(這不是一個不可撤銷的義務,以後我也可以選擇其他的職業道路,只要在接下來三十年裡每週償還三百塊左右政府對我的投資。或者,我也可以當掉心理測試,這樣他們就會開除我,我一分錢也不用還。然而,在培養我之前給我做的那些測試往往能淘汰有可能這麼做的人。)這是符合邏輯的。與其把招募範圍限定在符合特定生理標準的人群之內,還不如根據智力和態度來選擇候選人,然後人工培育次要但有用的體形、力量和敏捷性特徵。
因此,我們是為了滿足職業需要而製造和除錯的怪物。我們比不上士兵和職業運動員,更比不上平均水準的街頭幫派成員,他們想也不想就會使用會將預期壽命降低三十年的非法生長促進劑。他們不需要武器,只靠狂戰士劑和翹速劑(注射這種試劑會對疼痛和絕大多數身體創傷無動於衷,反應速度則提高二十倍)就能在五分鐘內殺死人群中的一百人,然後在興奮期過去和持續兩週的副作用開始前逃進安全屋。(某位非常受歡迎的政客建議秘密出售摻有致命雜質的這些藥物,但法案尚未通過。)
對,我們是怪物。但要說我們還有什麼問題,那就是我們依然太有人性了。
假如有十幾萬人為了一項調查打電話給警局,想要處理這些來電,辦法只有一個。它名叫自動化遠端線人分析,簡稱aria。
初步的篩選過程能夠識別出明顯的惡作劇者和瘋子。一個人打電話來,百分之九十的時間裡在胡扯飛碟、陰謀論,或要用刀片割開我們的身體,但他永遠有可能會隨口提到一些相關和真實的東西,然而賦予其證詞的權重會低於開門見山直奔要點而去的人,這似乎也完全合情合理。對手勢(大約有三成來電者沒有關閉影片)和語言模式做更復雜的分析,據說能篩選出看似理性得體,但實際上患有精神錯亂或異常固戀的人。每一個來電者最終會被賦予一個從零到一之間的「可信因子」,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撒謊或精神疾病跡象的人會被假定在說實話。有時候,評估軟體的精妙程度會讓我嘖嘖稱奇。其他時候,我會咒罵它是個裝神弄鬼的沒用廢物。
電腦會提取出每一通來電的相關主張(定義較為寬泛),並建立一個頻度表,為每一個主張清點相應的來電數量和平均可信因子。不幸的是,不存在一套簡單的規則來確定哪些主張最有可能為真。一千個人有可能會認真地重複同一個流傳甚廣但全無根據的謠言,而一個誠實的證人有可能心神狂亂或生化水平失衡,被電腦不公平地賦予一個低分。總的來說,稽核者必須閱讀每一個主張,儘管這是個乏味無聊的活兒,但還是比檢視每一通來電快幾千倍。
001.奇美拉是一個火星人。153120.37
002.奇美拉來自ufo。141060.29
003.奇美拉來自亞特蘭蒂斯。90030.24
004.奇美拉是一個突變體。89730.41
005.奇美拉是由人類和豹子的性行為交合的產物。68840.13
006.奇美拉是上帝的徵兆。26540.09
007.奇美拉是反基督者。24320.07
008.來電者是奇美拉的父親。23900.12
009.奇美拉是希臘的一個神祇。13450.10
010.來電者是奇美拉的母親。11560.09
011.當局應該殺了這個奇美拉。10090.19
012.來電者以前在他住的地方附近見過奇美拉。9880.39
013.奇美拉殺死了弗雷達-麥克倫堡。9450.24
014.來電者打算殺死奇美拉。9030.49
015.來電者殺死了弗裡達-麥克倫堡。8300.27
(要是實在走投無路,我可以逐一檢視第14和15條共計1733通來電。但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我有很多更好的方式來消磨時間。)
016.奇美拉是由一個外國政府創造的。7240.18
017.奇美拉是生物戰的結果。6900.14
018.奇美拉是一隻狼豹。6040.09
019.來電者希望與奇美拉發生性關係。5820.58
020.來電者以前見過一幅奇美拉的畫。5270.89
考慮到來電者肯定展示了不少奇幻和神話動物的畫作,這也不足為奇,但就在下一頁上:
034.奇美拉與一幅名為《愛撫》的畫作所描繪的生物非常相似。940.92
出於好奇,我調閱了其中的一些來電。最開始的幾次通話與電腦輸出的摘要沒多大區別。然後,一個男人把一本開啟的書舉到鏡頭前。光面紙反射的燈泡眩光使這一頁上有幾塊地方看不清楚,而且整本書還有點失焦,但能看見的內容已經足夠耐人尋味了。
一隻長著女人頭部的豹子蹲伏在一個挑高平面的邊緣旁。一個瘦削的年輕男人光著上半身,站在較低的地面上,側身倚著挑高平面,與豹女臉貼臉,豹女的一隻前爪按在他的腹部上,彆扭地擁抱著他。男人冷冷地直視前方,嘴唇抿緊,給人以頹廢的疏離感。豹女閉著眼睛,更準確地說是幾乎閉著眼睛,我越是盯著這幅畫看,就越是拿不準她的表情——有可能是平靜而迷離的滿足,也有可能是性愛的高潮。兩人的頭髮都是赤褐色的。
我圍繞女人的面部畫了個矩形,把它放大到佔滿螢幕,然後使用平滑功能,讓被放大的畫素不至於太難看。由於炫光、失焦和有限的解析度,影像質量一塌糊塗。我頂多只能說,畫裡這張臉與我在地下室發現的豹女的臉不算是有著天壤之別。
但是,又瀏覽了幾十通來電後,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了。有一名來電者甚至不厭其煩地擷取了新聞播報裡的一幀畫面,然後在充足的光線下拍攝了她手上的那幅畫的特寫,把兩者並排放在她的來電鏡頭裡。從一個視角觀察一個表情不足以描繪一張人臉,但相似性過大,所以不可能僅僅是個巧合。由於(正如許多人告訴我的,而我後來自己也去核查過)《愛撫》是比利時象徵主義畫家費爾南德·赫諾普夫於1896年創作的,這幅畫的原型不可能是這個活生生的奇美拉。因此,真實情況必然剛好相反。
我播放了這個主張下的全部94通來電。絕大多數只敘述了有關這幅油畫的同樣幾個簡單事實,但有一通來電走得稍微遠一些。
來電者是個中年男人,他說他名叫約翰·奧爾德里奇,是個藝術品經銷商和業餘藝術史學家。在指出兩者的相似性之後,他大致聊了聊赫諾普夫的生平和《愛撫》這幅畫,然後又說:「考慮到這個可憐的女人看上去那麼像赫諾普夫的斯芬克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考慮過林德奎斯特主義的支援者參與其中的可能性?」他的臉微微一紅,「也許有點牽強,但我覺得還是應該提一句。」
於是我調出《不列顛百科全書》的線上版,說:「林德奎斯特主義。」
安德里亞斯·林德奎斯特,生於1961,卒於2030年,是一名瑞士行為藝術家,作為一個製藥業巨型帝國的繼承人,他在財產方面擁有明顯的優勢。在2011年之前,他做了五花八門的各種生物藝術行為,從最初通過電腦處理生理訊號(心電圖、腦電圖、皮膚電導率、免疫電探針持續監測的荷爾蒙水平)產生聲音和影像,到讓醫生在座無虛席的禮堂中央的無菌透明繭室裡給他做外科手術,一次手術是交換左右眼的眼角膜,另一次是把它們換回來(他宣佈過要搞一個更具野心的版本:切除他身體內的每一個器官,然後翻個面重新植入。可惜他沒能找到一個認為這在解剖學上有可行性的外科醫生團隊)。
2011年,他產生了新的痴迷方向。他把經典名畫的幻燈片投在銀幕上,但塗黑了畫面中的角色,讓模特扮上相應的服飾和妝容後,在銀幕前擺出各種姿勢,填補畫面中的空缺。
為什麼?用他自己的原話(也許經過了翻譯)說:
偉大的藝術家讓我們窺見了一個分離的、超驗的、永恆的世界。那個世界存在嗎?我們能前往那裡嗎?不能!我們必須強迫它出現在我們身邊!我們必須撿起這些零星窺見的片段,把它們變成切實和可感知的事物,讓它們活過來,在我們之間呼吸和行走,我們必須把藝術引入現實,從而將我們的世界改造成藝術家視野中的世界。
不知道aria對此會有什麼看法。
接下來的十年裡,他不再投影幻燈片,而是僱用電影佈景設計師和地貌景觀建築師,以三維方式重建他選中的畫作的背景。他不再用化妝來改變模特的外形,當他發現他不可能找到與畫中人一模一樣的模特時,他轉而僱用願意在足夠報酬的鼓勵下接受整容手術的那些人。
他並沒有徹底失去對生物學的興趣。2021年,在他六十歲生日那天,他在顱骨裡植入了兩根管子,於是他能夠不間斷地監測和精確改變腦室液體裡的神經化學成分。在這以後,他的要求變得愈加嚴格。他禁止使用電影佈景中的「欺騙」技巧,房屋、教堂、湖畔甚至山峰,只要在畫作的一個角落裡出現一丁點兒,就必須被「真實再現」,不但必須存在,而且在所有細節上都必須1∶1完整還原。房屋、教堂和湖泊需要人工建造,山峰則由他親自尋找——但為了改造顏色與質地,他移植或破壞了數千公頃的植被。他的模特需要在「真實化」之前和之後的幾個月時間裡,按照林德奎斯特根據他對畫中「人物」詮釋設計的複雜規則與劇情,嚴格地「過他們角色的生活」。這個方面對他來說變得越來越重要:
對外觀(儘管是三維的,但我依然稱之為「表面」)的精確真實化僅僅是最初步的一個起點。主題之間和主題與其環境之間的關係網,構成了我之後這一代人的真正挑戰。
剛開始我很驚訝,因為我居然從沒聽說過這麼一個狂人,他的虛擲千金肯定讓他背上了某種惡名。不過話說回來,世界上有幾百萬個腦子不正常的傢伙,其中極度富有的怎麼說都有幾千個——林德奎斯特於2030年死於心臟病發作時,我只有五歲,他把財富留給了九歲的兒子。
至於他的信徒,《不列顛百科全書》列出了散居於東歐各處的六七個人,他在東歐似乎得到了最大的尊重。他們似乎徹底無視了他的過度奢侈,用大量美學理論來論證使用彩繪三合板和戴風格化面具的啞劇演員的合理性。事實上,大多數人僅僅止步於此——只提供理論,甚至懶得去碰三合板和啞劇演員。我無法想象他們中的任何人有錢或有意願去支援數千公里外的胚胎學研究。
由於版權法的晦澀規定,視覺藝術作品很少出現在向公眾開放的資料庫裡,因此我趁著午餐時間出去買了一本關於象徵主義畫家的書,書裡有一張《愛撫》的銅版彩圖。我(非法)複製了十幾張,放大到各種尺寸。說來奇怪,我覺得在每一張複製品裡,斯芬克斯(按照奧爾德里奇的叫法)的表情都微妙地有所不同。她的嘴唇和眼睛(一隻完全閉著,另一隻張開了無限小的一條縫)雖然不能說確切地勾勒出一個笑容,但在某幾張放大的複製品裡,從某些特定的角度看,面頰的明暗對比似乎暗示她在微笑。
年輕男人的面容也在改變,從隱約不安到略顯厭煩,從堅定到放浪,從尊貴到頹廢。兩人的面容似乎都位於明確的情緒區域之間那複雜而不確定的邊界上,觀看條件的細微改變就足以迫使欣賞者做出完全不同的重新解釋。假如這就是赫諾普夫的意圖,那麼他的成就無疑非常了不起。不過,這幅畫也給我帶來了巨大的挫折感。書裡的簡評毫無用處,它盛讚這幅畫擁有「完美平衡的構圖和令人愉悅的主題模糊性」,並提示讀者注意豹女頭部「反常地以畫家的妹妹為模特,而他一直迷戀於她的美貌」。
我一時間不確定該不該、該如何朝這個方向繼續調查,於是在辦公桌前坐了幾分鐘,思考(但不打算去驗證)畫裡豹女身上的每一個斑點是否都得到了真實再現。在我放下《愛撫》並回歸更常規的調查路線之前,我想做點實打實的事情,讓調查運轉起來。
於是我又放大複製了一張畫,這次用影印機的編輯功能以黑色背景蓋住畫面,只露出男人的頭部和肩膀。我拿著成品走進通訊室,把它遞給斯蒂夫·伯貝克(我知道就是他把我的頭盔日誌洩露給了媒體)。
我說:「放出這個人的警訊,通緝他來接受訊問,理由是他與麥克倫堡謀殺案有關聯。」
我在aria的輸出結果裡沒找到其他值得關注的內容,於是撿起前一天晚上的工作,繼續給使用過弗裡達·麥克倫堡服務的公司打電話。
她做的工作與胚胎學沒有直接聯絡。各家公司似乎在十幾個不同領域中因為各不相同、互不相關的問題向她尋求建議和幫助——組織培養、逆轉錄病毒作為基因治療載體的使用、細胞膜電化學、蛋白質純化,還有我連單詞都看不懂的另外一些領域。
「麥克倫堡解決了這個問題嗎?」
「絕對的。她知道一個完美的辦法,能夠繞過阻擋了我們幾個月的絆腳石。」
「你們是怎麼找到她的?」
「有個顧問的登記表,按專業做過索引。」
確實如此。她出現在登記表裡的五十九個不同地方。要麼她不知怎的瞭解所有這些領域的底層細節,比全職投身其中的許多科學家都厲害;要麼她能接觸到世界級的專家,是他們通過她的嘴巴說出了正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