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鐵處女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不過你作為她的妹妹,可能天生就有規避這種力量的傾向。那樣的話,應該也不會出什麼事,不過我會注意的,你自己也留心。」他這麼說的時候,我吃了一驚。他看到我的樣子,又說:「哎,對你來說可能還太早了。」然後他摸摸我的頭,流露出比平時稍顯寂寞的神色。那天回去前,宗像先生給了我們一瓶汽水,瓶子精美通透,我至今都還記得它的重量。獲贈不合時宜的奢侈品讓我心生愧疚,藏在衣服下面的瓶子感覺涼颼颼的。

回去的路上,我聽到豆腐店的喇叭聲。小時候,姐姐吵著想要那個發出奇妙聲音的樂器,於是父親從舊貨店買了只二手的喇叭,所以一聽到喇叭聲,我就想起父親暖暖的笑容。那隔了一條小巷傳來的走調高音,也讓我想起父親溫柔的模樣,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撩動我的心絃。回想起來,姐姐從小就喜歡纏著父母要抱,或許溫柔的父母多少也受到了那種力量的影響吧。父親和母親再忙也不會抱怨,看到我們做了錯事也不會責罰,而是加以悉心教導。我想起宗像先生安排的女傭似乎會和姐姐保持距離。

想到這裡,有一個更加讓人不舒服的想法浮現在我腦海裡。如果我接受了姐姐的擁抱,變成了一個純良的人,那這種純良真的是我自己的東西嗎?對了,宗像先生旁敲側擊地問姐姐的力量對我有沒有效,那是什麼意思呢?我不禁心生恐懼和疑惑。

我偏偏是和姐姐一起走在昏暗的回家路上時想到這些的。姐姐正揮著已經空了的汽水瓶,逗弄電線杆周圍飛舞的紅蜻蜓。我盯著姐姐白皙的脖頸,像是凍僵了似的動彈不得。忽然姐姐朝我回過頭來,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問我怎麼了,我回答說「沒事,沒什麼」的時候,卻在暗暗祈禱姐姐不要看穿我的內心。

不過,我掩飾說,自己想起了父親給姐姐買喇叭的事。姐姐眯起眼睛說:「真懷念呀,琴枝想要的話父親也會買給你的。大家這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足夠了,再也不需要別的什麼了。」姐姐說著露出了酒窩,我卻心不在焉地聽著。

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從那天開始,我就害怕起姐姐來。比如夜裡,在聽到姐姐睡覺的呼吸聲之前,我都不敢入睡。比如傍晚,宗像先生的親戚送來麥麩做的點心,臉頰泛紅的姐姐抱著點心跑過來的時候,我的腦海中浮現的只有自己轉身逃走的畫面。但這種恐懼又不能說出口,面對姐姐時的辛苦,如同武道的修煉一般,強烈地撼動著我的內心。雖然和鄰居們相比,我們的生活變得非常舒適,但由於學校的朋友們全都疏散去了信州,我待在姐姐身邊的時間比平時更長了,這愈發讓我喘不過氣來。

不久,我無法繼續承受自己對姐姐的恐懼,開始更加強烈地祈禱戰爭早點結束,以為那樣一切就能恢復原狀了。然而儘管祈禱成真,還是什麼問題都沒能解決。我和姐姐比起來,果然只是個膚淺的小孩子而已。

我又寫得太多了。雖說是燃眉之急,不過為了這封信熬夜對身體並無益處,同時也是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所以請允許我暫時擱筆。姐姐也請多多保重,不要染了風寒。

本莊琴枝鞠奈姐姐:

如果姐姐等不到這封信,或者說不僅是書信,連妹妹都徹底忘記了,那就最好不過了。

雖然說是唯一的血親,但讓你為一個去世半年的人煩惱,也不是我的本意。整日為同一血脈的姐妹煩惱不安會有多麼辛苦,我有著刻骨銘心的感受。

之前寄給姐姐的信中,我已經坦白了自己對姐姐的恐懼。知曉姐姐能力的人應該有很多,但世界上真的能理解我這種恐懼的人,大概只有宗像先生吧。因為研究所裡見到的那些人,全都是一副已然開悟的表情。那些告訴我姐姐的力量會在靜電的作用下增強,姐姐入睡的時候也能發動能力的技術人員們,也都是一副得道高僧般的神情。恐怕參與宗像先生計劃的人員,從上到下全都和姐姐見過面,甚至被姐姐擁抱過吧。

回想起來,社會風向的轉變也很奇怪。兩三個月前還在高喊「戰到最後」的報紙廣播,忽然開始明顯偏向於厭戰和平的言論,甚至在公然指責軍方無能時,也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這到底是自然的變化,還是因為姐姐接觸過的物件中已經有了足夠高層的人物的緣故,我當然是無從得知的。

無論如何,能將記者、報社社長、議員、軍人等各種人士都帶到那個洗腦研究所,或者在基地、酒店、議會之類的地方讓他們與姐姐會面,宗像先生的手段令人稱道。

當我向宗像先生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連連搖頭否認。

他說那都是鞠奈小姐的功勞,畢竟只要讓一個人改變了想法,那個改變想法的人便會說服十個自己認識的人,把他們帶到鞠奈小姐這裡。再改變這些人的想法,他們又會帶來新人。就像稻草富翁和鼠算那樣,轉眼間就把這個國家的首腦掌握在手裡了。本來只是想改善外交關係,但效果好得過了頭,反而讓人很是不安。他把頭上的軍帽摘下來拿在手裡,這樣問我:

「你還能做出不好的事嗎?比如傷害你所憎恨的人?」

宗像少佐問我的時候,端坐在駕駛座上,我坐在他的斜後方,窺見他的目光一如往常滿是平靜,但也非常嚴肅。我反覆咀嚼他這個問題的含義,然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宗像先生呢?」我反問的時候,他笑了起來。

「你看看就知道了,我做的事情並不是為了國家,也不是為了世人,如果能對得起天地,也就沒必要偷偷摸摸的了。所以,一旦我開始考慮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有悖於人道,那就不是我了,到那時候就只有靠你了。」

我想,對宗像先生來說,我是他的幫兇吧。自從收養了我們之後,姐姐一直對我們的關係疑神疑鬼,不過直到最後,宗像先生也沒有對我表露過一絲男女之情的暗示。

梳妝完畢的姐姐終於從玄關裡跑出來,輕盈地滑進車裡,所以我沒能追問宗像先生的真實想法。

汽車終於開動的時候,我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姐姐。「啊,姐姐的衣服釦子扣錯了一個。」我說著不自覺地伸手去摸你衣服的時候,剎那間又戰慄起來,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

當我把姐姐的扣子一個個解開,又一個個重新扣好期間,我腦海中冒出一個可怕的想象:姐姐會不會一時興起突然抱住我,斷絕後顧之憂呢?

然而那時候我也不敢縮回手來。從小時候開始,姐姐扣錯的扣子都是我幫著重新扣好的,這樣的儀式已經成為家常便飯,所以我擔心現在縮手很可能會讓姐姐意識到我對你的恐懼。

「好好照照鏡子啊。」我說。姐姐說:「抱歉抱歉,下次注意。」這段應該有過無數次的對話,現在在我耳中聽來十分空洞和虛無。把釦子解開、重新扣好的簡單動作,卻讓我的手指顫抖不已。我只能祈禱姐姐把這當成是汽車搖晃的結果。

對了,在橫須賀送別的時候,我對姐姐說了什麼?

哦,好像是說姐姐像個隨行翻譯什麼的玩笑話。

對於揹負重任出海遠行的人來說,這話大概有些失禮吧。雖然姐姐笑了。

我祝姐姐好運,姐姐說:「琴枝要好好的,我會帶你最想要的東西回來。」回想起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面對面交談了。

宗像先生的部下開車送我回家的時候,我從開著的車窗外聞到海風的氣息。去時絲毫沒有注意。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神經繃得有多緊。

一週後,午間廣播裡傳來和平談判成功的訊息。那時我剛好在做精靈小馬的手工,正把一次性筷子插進黃瓜裡。我停住手,細聽新聞。

國家能在沒有失去領土領海,甚至沒有支付賠償金的情況下實現停戰,果然也是因為姐姐擁抱了他國的什麼人吧。

我鬆了一口氣。姐姐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了,我們也會變回普通的姐妹了。雖然還有一絲不安,但我已經非常興奮,和女傭交代了幾句,便直接出了家門。

街頭巷尾都是為和平慶祝的喧鬧人群。在電器商店旁邊的十字路口,我看到有人在演講。我在洗腦研究所見過那個壯年男人,他在椅子上坐過。令人吃驚的是,他正在熱情洋溢地描述著新世界將會如何如何,周圍果然還有好幾張曾經見過的面孔。還有小孩子們在發傳單,其中有高畑家的光郎、廟裡的俊之介、後山的美與,還有一些不認識的面孔,應該都是被姐姐感化的人吧。

我抓起遞過來的傳單,盯著蒿草紙,恨不得在上面看出一個洞來。傳單上寫著,演說的男人是個放棄了本土決戰思想的上議院議員,在做慈善活動,致力於傳播思想,建立一個沒有爭鬥、沒有衝突、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安寧和幸福之中的世界。

停下腳步接受傳單、傾聽演講的人,對於這種早些日子還會招來憲兵的行為,既沒有嘲諷,也沒有冷笑,而是聽得入神。當然,這也是因為報紙和廣播都在推動宣傳非暴力的思想和言論自由的風氣。

但我手握傳單,因為不同的原因僵立在人群中。

我原以為姐姐是在宗像先生的指示下,為了拯救國家而貢獻力量,但是看到這張傳單,我的腦海中湧起憂愁的念頭:難道姐姐想要改變的不止這一個國家?我掩面逃回家裡,本想繼續裝好精靈小馬,但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讓它站起來。

姐姐與宗像先生一起匆匆去了美國,又馬不停蹄前往了歐洲。這應該說是晴天霹靂,還是意料中的災難呢?當然,國內已經沒有人需要姐姐施展力量了,而蠱惑各國首腦和外交官確實符合國家的利益。然而在我心中,宗像先生留下的話還是在不停迴響。

這裡還要不得不坦白的是,我在和平到來的那天晚上,勉強嚥下了一碗黃瓜絲拌麵,之後就完全失去了食慾,幾乎吃不下什麼東西,每天吃飯的次數也少了。女傭再怎麼勸我也沒有辦法。最近這段時間,除了白水和鹹菜,我什麼都吃不下去。此刻研究所鏡子裡照出的我就像個幽靈。實際上,我之所以把信分成好幾封寫,也是因為身體太虛弱,沒辦法寫下很長的文章。

請不要擔心。下一次寄出的,是我寫給姐姐的最後一封信。不知道送到姐姐手中,會是在一週後、一個月後,還是幾年或者幾十年之後。懇請姐姐耐心等待。

本莊琴枝鞠奈姐姐:

金秋時分,甚念平安。終於到了最後一封信。在我死後的兩年裡,即使郵寄方式有所改變,我想應該也能順利送到姐姐手中吧。

因為這封信是拜託值得信賴的慈善家郵寄的。他為自己之前犯下的罪過懺悔,並在恩赦之後將自己的財產投入到戰爭孤兒的食堂運營中。雖然說出他的名字姐姐也未必記得,不過他就是當年與母親隔了兩個病房的那個年輕人。

是的,只要受過姐姐力量的洗禮,即使經年累月,也不會做出違背約定、遺忘誓言的不義行徑。

其實,不在一封信裡把話寫完,而分成好幾次寄給你,也是出於一些報復心的。我想讓姐姐體會到我所經受過的漫長煎熬。不知道這個願望有沒有實現。就像姐姐總讓我吃驚一樣,我也讓姐姐吃驚了嗎?

接到宗像先生的電話時,我失魂落魄。啊,姐姐最終還是對他下手了。電話裡他那深不可測、讓人感受不到真心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戾氣。至於電話的內容,則是讓我把留在家裡的研究成果全部銷燬。

姐姐發來電報,也是在那個時候吧。「宗像先生的事抱歉沒有辦法」,只有十二個字。不知道是出其不意的襲擊,還是趁他睡著的時候,不過可以想象發生了什麼。或者,姐姐是讓言聽計從的人們包圍了不曾疏忽的宗像先生,迫使他屈服了。我雖然慌亂,但也早就隱約意識到,那個為了國家利用姐姐的人,遲早會落到姐姐手裡。所以不久之後,我的恐懼便被一種「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的達觀戰勝了。

正因為宗像先生對姐姐的力量了如指掌,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姐姐,也因為如此,才一直把我留在身邊吧。既同樣知曉姐姐的力量,又沒有被那種力量吞沒,他把這樣的我當作護身符一般珍惜吧。那就是我和他之間的聯絡。所以分開之後不久,他和我各自走向毀滅,大半也是註定的。

正如我在前面的書信中坦白的,我一直害怕姐姐。但是,就在僅僅幾天前,我忽然明白了。其實姐姐也同樣害怕吧。

姐姐一定在想,如果自己的力量能改變他人的心,那麼這件事遲早會失去控制。如果能讓大半個世界都認同自己,那麼自己能夠抵抗這樣的誘惑嗎?

因為我們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姐妹。我意識到,儘管我很不喜歡被人擁抱,但姐姐總可能找到機會擁抱我。而姐姐沒有把自己的力量用到我身上的原因,是因為姐姐劃定了最後的界限。正因為對於使用力量融化人心的行為感到愧疚,所以姐姐才會決定,在以一己之力建設新世界的同時,留下我作為舊世界的參照點吧。

不管做過多少扭曲人心的事,只要還存在唯一一個沒有染指、沒有改變過的妹妹,就不必揹負改寫了整個世界的罪責。

就像滾動的雪球儘管意識到自身的危險也絕不可能停止一樣,姐姐也已經停不下來了吧。我不知道姐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基於什麼樣的想法,決定要構建全新的世界,不過現在姐姐在歐洲看到的都是巨大的戰火創傷,和燃燒著熊熊仇恨的人們。向他們繼續伸出援助之手是必然的選擇,也是不可避免的方法吧。

而我自己,也找不到話語勸說姐姐停手。面對不殺一個人就能糾正世界的人,也不可能有什麼更正確的話語。

但是作為妹妹,我拒絕姐姐拯救世界,拒絕姐姐被眾人仰慕尊敬,拒絕在姐姐創造的一切都被寬恕的世界裡,繼續扮演被排斥的角色,繼續做那唯一一個不曾受到姐姐的神奇力量洗禮的人。

我想,好幾個謎題的答案,姐姐早就知道了。我制訂計劃,借姐姐的手,完成了我的死亡。

姐姐很溫柔。只要我預先通過電報告知自己要去的訊息,姐姐就會披上我送的外套,來迎接我吧。姐姐肯定會覺得那件衣服過於暖和、過於顯眼,所以應該會在車站出口處等待列車進站。

等到列車一停,我就會從車門裡飛奔出來,跑過響著警笛聲的月臺,一句話不說就向姐姐衝來。只要我滿臉憤怒,高叫著你竟然搶我的宗像,同時揮起短刀,姐姐就會被我騙到吧。姐姐直到最後都以為我愛上了宗像先生,真是意外之幸。

不必擔心,短刀是假的,即使出了什麼意外,也不會傷到姐姐。我弄來劇場裡魔術師用的假刀,就是為了這個時刻。我會盡可能用誇張的動作,笨拙地揮舞那把短刀。這樣姐姐就會趁我不備,用致命的愛意擁抱我,試圖改變我的想法。將之前不曾用在我身上的力量,不得不對我使用出來。

而這正是我的計劃。姐姐在給予愛意的時候,如果是根據對方的體重調整分量的話,那麼只要讓姐姐產生誤判,我便可以得到期望的結果。就像是從前姐姐睡眼矇矓時抱死的那隻貓一樣。

正如之前的書信裡說過的,現在的我瘦骨嶙峋,身體猶如枯枝,風大一點彷彿都會被吹走。但是,在見面的時候,我會在瘦削的臉頰裡塞上脫脂棉,給蒼白的臉塗上胭脂,用層層疊疊的衣服把身體填充起來。我會精心裝扮,不讓姐姐發現我的變化。只要選在晚上,也不給姐姐足夠的時間,就能瞞過姐姐敏銳的眼神吧。

成就姐姐事業的力量,應該會在姐姐的誤判下,讓我的身體遭受無法承受的強烈衝擊。而且,那力量還會因為外套中的靜電而膨脹。當姐姐用雙臂緊緊抱住我的剎那,降臨在我身上的神聖衝擊,應當足以奪取我的生命。當我血液凝固、心跳停止的時候,我會沉睡在姐姐溫暖的脖頸與烏黑的長髮中吧。

當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國家、所有的人,都在姐姐的擁抱中迎來充滿愛的拂曉,就讓我作為被姐姐的擁抱殺死的唯一一個人,在世界的彼岸見證這一切吧。我相信,只有當我們再也不會見面、再也不必扮演虛偽的安寧時,我和你,才能做回原先的姐妹。

不過,我也有著微薄的希望。或許在我死後,姐姐將無法繼續如同從前一樣擁抱他人了。用與殺死親生妹妹同樣的手法,將世界引向善良。這樣的內疚也許會讓姐姐無法繼續使用能力。如果我的死能像詛咒一樣糾纏姐姐,讓姐姐再也不能使用那種力量,那麼我犧牲的生命也算是有意義的。儘管我也知道這是愚蠢的想法。

姐姐是在哪片天空下閱讀這封信的呢?歐洲的天空,還是祖國的天空?

請原諒我先走一步的不孝。

還有,請原諒我選擇死在你臂彎中的無禮。我仰慕你。

本莊琴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