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見到那女人受苦會很難過,可是並沒有,這讓她不禁思考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心裡是不是有什麼瓦解了,因為她所見到的和所做的一切,但她發現自己連這些都不在乎。她只想到自己終於可以過河了,可以到拉斯韋加斯欣賞噴泉,所有人都能從噴泉舀水喝。那裡有陶歐克斯開著炫酷的特斯拉電動車呼嘯而過,所有人都住在亮晶晶的生態建築裡,不用每天吸著沙塵,受烈日暴曬。
她離開圖米的擁抱,獨自走到泥濘的河岸邊坐了下來。
傍晚了。
她聽見蟋蟀唧唧、麻雀鼓翅和小魚濺起水花,看見蝙蝠和燕子在漸暗的天空盤旋穿梭,捕食昆蟲。
瑪麗亞望著河水,望著它從水天交接處迎著冰涼的微風奔流而來。
好柔和。河邊的空氣好柔和。
她已經想不起上一次吹到這麼涼爽的微風是什麼時候了。
靴子踏地聲,水刀子來了。他在她身旁坐下,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坐在她身旁,一起望著河面。
過了很久,瑪麗亞說:「對不起,我對你女朋友開了槍。」
「唉,」水刀子嘆了口氣說,「她沒給你多少選擇。」
「她的目光很陳舊,」瑪麗亞說,「我爸也有同樣的問題。」
「哦?」
「她覺得世界應該是某種樣子,其實不是。世界已經變了,但她看不出來,因為她只看見它原有的模樣,之前的樣子。她還活在舊時代。」
瑪麗亞很猶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但還是得問:「她會活下來嗎?」
「嗯,她很頑強,」他微微一笑說,「要是到得了拉斯韋加斯,應該有機會。」
她覺得有道理,比過去幾年所有大人跟她說過的話都有道理。
「看來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了。」她說。
水刀子輕輕一笑。「是啊,」他說,「我想是這樣沒錯。」
他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褲,一瘸一拐地走回到圖米和那女人身邊,留她獨自坐在河邊聽著蟋蟀鳴叫,看著河水潺潺流過楊柳依依的河岸。
瑪麗亞吸了一大口傍晚的空氣。那空氣在她肺裡感覺好清涼、好新鮮,簡直像在呼吸河水一樣灌進身體,囤積起來。她聽著蟋蟀唧唧,看著蝙蝠在河面飛翔。
她覺得遠方傳來新的聲響,是直升機旋轉翼的轉動聲,由遠而近過河而來,迴盪在水面和峽谷中,淹沒了蟋蟀和河水的嘈雜。
聲音很遠,但越來越近。
越來越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