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摩托車越來越缺乏動力,露西開始擔心他們怎麼回去。他們已經騎了好幾英里,走路需要幾天才能回到卡佛市?陽光已經曬得她皮膚作痛,感覺就快燒焦流血了。

那女孩真的能走這麼遠?

露西可以想象安娜在溫哥華聽到她的決定後搖頭嘆氣的模樣,她無法理解自己面對的風險和冒險的理由。她幾乎可以聽見安娜對她說:你不是那裡的人,你可以一走了之,只有你可以輕鬆離開。你這是在玩兒命。

露西很難不贊同安娜的看法。她之前來沙漠總是會有一大堆規矩,從記得戴防塵面罩、擦防曬油和準備兩倍的水,到絕對不去太遠的地方,免得出狀況回不去,不一而足。但她現在一條也沒遵守。

而且,為了什麼?追新聞?追著災難邊緣跑?

圖米突然大叫一聲,加速向前。

安裘緊抱住她,一手指向前方。她聽得見他在說話,用西班牙文唸唸有詞,但他講得太快,加上強風在她耳邊呼呼作響,所以不確定他說了什麼,但聽起來像是禱告。

那裡。

圖米看見那裡有東西:幾件衣物,還有濾水袋和能量棒包裝紙。

女孩下水前留下的最後的痕跡。

露西帶他們停到了那堆東西旁邊。

「可惡!媽的!」圖米說,「這是她的東西,她到過這裡!」

露西環視泥濘的河岸和柳樹叢,還有幾棵孤零零的檉柳。河水在樹林後方懶洋洋流動著。

就這樣,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費盡千辛萬苦,就這樣結束了。

露西不知道是感到失望還是該鬆一口氣。

她眺望河對岸,想看看能不能發現安裘扶植的民兵。那些人會將那女孩生吞活剝之後扔回河裡,漂回卡佛市,讓其他人知道教訓。

河邊沒有動靜,只有河水潺潺和河面吹來的一股潮溼的涼風。

就這樣了。

安裘一瘸一拐地在河邊來來回回,焦急地瞪大雙眼眺望河的對岸,彷彿被異象帶到深淵前的信徒,禱告祈求聖母馬利亞拯救,但卻毫無所獲。最後的希望破滅了,他氣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不是所有徵途都能如願以償。偏執和貪心之人經常犯下愚蠢的錯誤,因而喪生、自相殘殺或陷入掙扎,最後空手而歸。

露西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竟然相信這樣一個沙漠故事會有不同的結局。

突然,一名滿身泥巴的女孩揹著背包從草叢裡走了出來。

「圖米?」

「瑪麗亞!」

圖米張開雙臂朝她奔去。

安裘如釋重負長吁一聲,也跟著站了起來。

瑪麗亞和圖米緊緊相擁,安裘蹲在她身旁開始翻她的背包。

「嘿!」瑪麗亞大吼,「別碰我的東西!」

「在這裡,」安裘說,「真的有!」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本書,舉起來晃了晃,接著開始翻書,隨即咧嘴微笑,從書裡抽出一張紙,臉上寫滿了勝利的笑容。

露西走到他背後往下看,果然:他手裡拿著一份舊檔案,上面蓋了印。她沒想到會是這樣,就兩張,沒了。乾乾扁扁,滿是摺痕,卻足以撼動全世界,至少可以救某人一命。她伸手去拿,但安裘將她的手推開。

露西狠狠瞪他一眼:「不會吧?我為你犧牲了多少車子?」

安裘像綿羊一樣,乖乖交出檔案。

「真舊。」

「已經一百五十多年了。」

她不禁小心翼翼地捧著它。「真難相信這東西值得人們拼命。」她一邊讀著檔案內容,一邊喃喃自語。

內政部和印第安事務局的印章,還有部落酋長的簽名……空洞的承諾、象徵性的妥協,因為沒有人認為會有這一天。幾百萬英畝-英尺的水,整起事件的最後一塊拼圖,可以讓亞利桑那中央運河完全復活。有了這份水權,亞利桑那就可以挖掘更多更大的運河,改變科羅拉多河的河道,不讓加州和內華達染指,將水運到其他沙漠和其他城市。

寥寥兩張紙,就能讓鳳凰城和亞利桑那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再是失落和崩壞之地,讓圖米、夏琳和提莫這樣的人安居樂業,讓所有難民再也不必瑟瑟縮縮,夢想脫逃到北方。

露西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傑米說得沒錯,她已經不知不覺變成本地人了。她說不出是什麼時候,但鳳凰城已經變成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