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不再逃命,腎上腺素便消退了。她吹著空調只覺得又累又冷,同時發現自己在顫抖。她想不起上一回感覺這麼冷是什麼時候了。
「可以把空調關掉嗎?」
冷風停了,兩人在車裡默默相對。
「你說你有地方可以去?」他問。
「對,一個男人,離這裡很近,就在工地旁邊。他賣玉米餅。」
「你確定不想到更遠的地方?」
他說得好像想照顧她,一副關心她的模樣,讓她聽了就火大。
「你何必在乎?我剛剛才被你丟到欄杆外呢。」
她頭很痛,車子疾駛讓她想吐,現在又被他氣得七竅生煙。這傢伙以為自己可以拖著她到處跑。她開始在手提包裡翻翻找找。這手提包也是他叫她拿的,就為了裝他那件該死的防彈夾克。她抽出夾克,果然幾乎沒溼,不過《凱迪拉克沙漠》卻溼透了。
「媽的!」
「會幹的。」刀疤男瞄了一眼說。
「我原本打算賣掉它的,麥克說會有人想買。」
刀疤男遲疑片刻說:「應該會幹吧。」
她經歷了這麼多痛苦,結果竟然一無所獲。她望著溼透的書,努力剋制眼眶裡的淚水。費了那麼大力氣,結果全是屁。
「夠近了,」她說,「讓我下車吧。」
刀疤男將車停在路邊,掏出皮夾抽了幾張人民幣給她:「對不起,把你的……」他朝書點了點頭。
「沒關係,無所謂。」車裡好舒服,瑪麗亞發現自己捨不得離開,「你女人的事我很遺憾。」
「她不是我女人。」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一直問她的事。」
他撇開頭去,一瞬間似乎陷入了無比深沉的哀傷:「自尋死路的人,你很難救得了她。」
「她是自尋死路嗎?」
「她太在乎自己認為的大是大非了,結果反而變得盲目,自找麻煩。」
「很多人都是那樣,」她說,「我是說盲目。」
「的確,有些人很盲目。」
「你不會。」
「通常不會。」
他語帶苦澀。即使刀疤男不肯明白承認,瑪麗亞還是看得出他很在乎那名遭難的女士。
「你為什麼要救我?」她問,「你其實可以拋下我,這樣簡單多了。」
刀疤男看了她一眼,皺起眉頭。
過了很久,她以為刀疤男不會回答了,他突然開口說:「很久以前,我經歷過和你一樣的事,在墨西哥,目睹某件我不該看到的事,跟殺手只有這麼近。」他指著他和她在車上的距離,「我那時還很小,大概8歲或10歲吧,站在瓜達拉哈拉一家小酒館外頭吃著冰激凌——」
他頓了一下,望著擋風玻璃外烈日下的鳳凰城大街,陷入了回憶裡:「那名刺客——你知道刺客嗎?就是殺手。他在我面前殺了一個男人。那個可憐蟲才剛停好卡車,下車走過來,結果,砰!臉上就捱了一槍。接著身體又捱了五槍,最後殺手還在他腦袋補上一槍,以防萬一。我呢?我站在那裡看傻了。」
刀疤男皺著眉,「然後那渾球拿槍指著我。」他意味深長地看她了一眼,「說起來很好玩,我完全不記得那名刺客的長相了,卻記得他的雙手。他的指關節上刺了‘耶穌’兩個字。除此之外,我對那傢伙完全沒有印象。但我現在還看得見他的手,還有指著我的那把槍,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
他聳聳肩,似乎想甩掉回憶:「總之,你只是在對的時間出現在錯的地方罷了。我也經歷過,所以不會拋下你。」
他伸手過來替瑪麗亞開了門:「保持低調,別做什麼引人注意的事,也不要回到之前待過的地方或生活方式。只要保持低調,別人很快就會忘記你。」
瑪麗亞望著他,想看出他在打什麼主意。不過,他剛才提到的一件事對她很重要。
殺手的指關節……
「那兩個人,」她說,「其中一個有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