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其中一人笑著說。
瑪麗亞聽見門開了。
一個女人說:「麥克——」但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重擊聲和哀號取代了。
門砰地關上,接著是悶哼和模糊的碰撞聲,聲音低沉、遙遠又充滿驚恐。
那個女人尖叫呼救,但瑪麗亞知道這麼做沒有好處。玻璃碎了,可能是咖啡桌。其中一個男人痛得大叫,也開始咆哮。
「抓住她!抓住她!」
更多碰撞聲。
那個女人不再尖叫。
客廳安靜下來,很久都沒人說話。
後來,其中一個男的說:「媽的,我們得閃了。」聲音粗啞而疲憊。
「這個女人怎麼辦?」
「都被你鬧成這樣了,你覺得該怎麼辦?」
「要人閉嘴很難。你要我解決她嗎?把她跟那個小婊子扔在一起?」
「當然不要!我想知道她知道多少。我已經有一個吐不出訊息的死人了,不需要第二個。把她抓好,我去拿電腦。」
一聲悶哼,然後又是一陣碰撞。
「小心她的頭!」
「好啦,」一陣笑聲,「無所謂。死掉的女孩子還真重。」
「她最好沒被你弄死,蠢蛋。」
門開了又關,公寓一片寂靜。
瑪麗亞靜靜趴著,不敢相信他們真的走了。時間流逝,最後她終於決定從床底下爬出來。她全身僵硬,背部像火燒一樣。她之前硬鑽到床下時擦傷流了血。她試著起身,皮膚因為沾了尿液而瘙癢不止。
莎拉躺在床上,鮮血浸溼了床單。瑪麗亞望著莎拉僵直的身軀。她本來也該一命嗚呼的,跟莎拉一樣。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她努力對抗發黑的視線,用力呼吸,拼命壓抑心頭的驚惶。剛才的危機她都撐過去了,這會兒卻發現自己連站都站不起來。她將頭夾在兩膝之間,強迫自己放慢呼吸。眼前的昏黑逐漸淡去。
客廳窗外,美景依然如故。她和麥克用來喝水的杯子還在料理臺上,他打蛋的碗砸碎在地板上,碎片在陽光下像鑽石一樣閃閃發亮,照出地磚上的血跡。
她走近細看,發現麥克臉上中了一槍,鼻子和一隻眼睛不見了,後腦勺開了一個大洞。碎髮、腦殼和腦漿散落在白地毯上,有如碎裂的瓷器。地磚和地毯上有一長條血漬,是他們拖動麥克留下的痕跡。
他缺了一根手指。
她受不了了。
瑪麗亞忍著嘔吐的衝動衝向浴室。
那隻手撫摸過她。死人的手,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撫摸過她的肌膚。
她吐了。水、膽汁和驚恐從她體內傾瀉而出。她邊吐邊哭,哭得全身顫抖,不停反胃,腸肚翻攪,直到沒東西可吐,所有悲傷和恐懼都倒光了、吐完了、一點也不剩為止。
全沒了,她愣愣想著。
瑪麗亞將額頭貼在冰涼的馬桶上。
快跑,離開這裡,去找圖米。
不要。動點腦子。
瑪麗亞跨進浴缸,仔細沖洗身體,洗去身上的血液、尿液、汗漬與恐懼,逼自己不要去想浴室門外的兩具屍體。
她走進臥室,刻意不去看莎拉。她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緊身布料貼著肌膚的感覺現在只讓她覺得噁心,讓她覺得門戶洞開。她找到自己的鞋子,那雙莎拉說麥克希望她穿上的蠢高跟鞋。
動點腦子。
瑪麗亞翻著莎拉的手包,裡面有兩顆緊急避孕藥、一劑泡泡和兩個黏糊糊的東西,她們應該沒有嘗過。另外還有20美元和5元人民幣。
瑪麗亞想起接吻時莎拉將她拉到耳邊。
他會付錢,他會付錢……
錢。
瑪麗亞走到客廳,翻開扔在地上的皮夾。沒有現金,只有卡片。但也許在夜店時麥克沒帶現金,或被那兩名殺手拿走了。莎拉說她總是一開始就拿到錢。但麥克是常客,也許莎拉信任他,讓他事後付賬。
瑪麗亞環顧客廳,努力想象有錢的加州人會把買春的錢藏在哪裡。她鐵了心強迫自己回到臥房,一樣不去看莎拉。她翻找麥克的抽屜,檢查了襪子、內衣、褲子,還有繡著一隻優雅鳥兒的標識和「宜必思探勘」字樣的襯衫……就是沒有現金。她又找了衣櫃和西裝口袋,跪在地上檢查了他的每一雙鞋——
突然,她聽見客廳傳來窸窣聲。她立刻停下動作,豎耳傾聽。聲音沒了。瑪麗亞悄悄溜回客廳,想確定自己聽到的是什麼。可能沒什麼,但她在公寓待太久了,想到時間不多了就心裡發毛。那聲音一定是錯覺。該走了。離開前,她瞥見料理臺上的那本書——《凱迪拉克沙漠》。麥克說她可以拿去賣錢。許多人喜歡舊書,雖然沒找到現金,但起碼——
窸窣聲又出現了。
瑪麗亞發現原來是大門。有人正在門外弄鎖,動作很輕、很謹慎。瑪麗亞嚥了咽口水。她很想逃,身體卻僵住不動,只能望著大門,聽著窸窣聲繼續不斷。
他們回來了,她心想,他們回來了,他們——
門把轉動,瑪麗亞奔向廚房。
「嘿!」其中一個男人大喊。
瑪麗亞抓了一把菜刀,但兩名殺手動作更快。其中一人追上她,抓住她拿刀的手猛撞料理臺,一次、兩次,刀子脫手了。有人尖叫。瑪麗亞發現聲音來自自己的喉嚨。她想衝過去再拿一把刀,但那人將她整個舉起,她只能雙腳猛踹。
瑪麗亞收起雙腿奮力往前一彈,讓自己和那人雙雙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瓷磚迎面而來。
瑪麗亞的頭狠狠撞了上去,但她幾乎感覺不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