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還沒看見鬣狗,就遠遠聽見它們的聲音了。鬣狗鼻翼翕動,聲音在荒蕪的分割槽上空顫抖、飄揚、迴盪。
威特將這一帶佔為己有,變成自己的地盤,不僅架了雙層鐵絲網做圍籬,上面還加了蛇腹式鐵絲,保護鋪著西班牙瓷磚屋頂的灰泥房舍。
我死定了,瑪麗亞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往前走。鬣狗從低語變成了齊聲高唱。
野獸的叫聲幻化成形,如同超現實的怪物守在鐵絲網後方,在雙層圍籬中間的無人地帶來回奔跑。它們毛髮蓬亂,隔著鐵絲網窺視她,齜牙咧嘴,低嚎咆哮,搖頭晃腦地在她身旁打轉,跟著她走上小道。
那悲慘的一天終於結束後,瑪麗亞手裡抓著賺來的美金和人民幣,和莎拉並肩而坐,心想幹脆逃走算了。這些錢根本就是笑話,連她都不夠用,更別說莎拉了。薄薄一沓鈔票擺在沾滿沙塵的被子上,少得可憐。
「我們可以逃跑。」過了很久,莎拉打破沉默說。
但她們逃不了,沒辦法。莎拉如果不在黃金大道工作就活不了,而瑪麗亞如果不在泰陽特區附近賣水也無法維生。她們只是苟延殘喘。
「我去找達米恩談,」瑪麗亞說,「看能不能延期。」
「我不敢去,」莎拉不敢看瑪麗亞的眼睛,低頭摳著被綁帶高跟鞋割傷的曬黑的腳踝,「我——」
「跟你無關,我去就好。」瑪麗亞說。
「我不敢——」莎拉欲言又止,「他晚上會把獸欄開啟,我看到過它們。他會開啟獸欄,放它們在屋裡屋外跑來跑去。」她打了個冷戰,「我不敢回去。」
「你跟我說過。」瑪麗亞說。
其實沒有,至少不是用講的。
莎拉那天一從威特的通宵派對回來後就蜷縮在瑪麗亞身邊,即使地下室熱得要命,她還是裹著被子發抖。她換上最好的衣服,一襲美麗的黑色連衣裙合身精緻,是某位五仔買給她的,他把她當成小公主疼愛。她去派對是希望遇到能和威特平起平坐的人,遇到長期飯票,沒想到第二天清晨卻跌跌撞撞地回來,縮在瑪麗亞身旁,彷彿瑪麗亞能讓她擺脫昨晚見到的一切。
「他們逃得不夠快。」莎拉不斷喃喃自語。
後來瑪麗亞聽那天在場的其他人說,鬣狗被人放出來亂跑,阿羅約小姐和她的金髮男友弗蘭斯都死了。鬣狗把兩人撲倒,啃食他們的屍體,輕鬆得很,因為鬣狗獵捕其他動物辛苦多了,不像撲殺兩個白痴亞利桑那人那麼容易。那兩個白痴還以為威特會救他們。
但就算不知道這些,那群鬣狗還是讓瑪麗亞心驚膽戰。它們的黃色眼眸似乎潛藏著遠古的記憶,經歷過的飢渴、乾旱與求生的掙扎遠超過瑪麗亞。它們緊跟著她,彷彿在說她活不久了,而它們永遠不會滅亡。
更多鬣狗聞到了她的味道,叫聲更兇了。它們從威特讓給它們的空屋裡出來,尖叫低嚎,嘶嘶獰笑,成群結隊,但隨即從她身邊跑過,去追逐新的目標了。
瑪麗亞望向前方的宅院大門,鐵柵門後面站著一名白髮男子,他正拿著血淋淋的肉塊拋向隔離在另一區的鬣狗。只見那群野獸爭先恐後,互相推擠、碰撞,低聲咆哮,撲向飛過鐵絲網和蛇腹式鐵絲的生肉。
這群巨獸有十多頭,有些站起來跟她一樣高。它們滿身塵土,動作野蠻迅速,猛撲到生肉前咬下一塊,隨即跑回原地趴著啃食。它們在鐵絲網後面來回跑動,神情警覺而興奮,眼睛緊緊盯著拋肉的威特。
鬣狗弓著身體,而後向上躍起。
瑪麗亞很想描述鬣狗的動作,說它們弓身像貓,跳起來像狗。她想用自己見過的事物來形容它們,但鬣狗的動作就是那麼奇特。
又一塊血淋淋的生肉飛過了刺鐵絲網。一隻鬣狗瞬間立起,張大嘴巴,大得可以咬住瑪麗亞的腦袋。
鬣狗伶俐的反應讓威特笑容滿面。他的兩隻前臂沾滿了鮮血。他的一群手下正在抽菸,一邊將煙盒傳給沒煙的同伴,一邊留意街上的動靜。鬣狗繼續嚎叫乞求主人再給它們餵食。埃斯特凡也在那群人之中。他一見到瑪麗亞就露出冷笑,喊了達米恩的名字。
「嘿,你的賣水小姑娘來了。」
威特站在他們身後,從桶子裡拿出一根僵硬的東西。是人的手臂。鬣狗立刻爭搶著齜牙咧嘴地撕扯起來。
達米恩緩緩走到大門前:「我還以為你已經拿著錢越過州界了呢。」
瑪麗亞忍不住動怒說:「你去問埃斯特凡!他就在那兒。他把什麼都拿走了。」
「所以……你要我去叫他嗎?你希望兩個人拿著和平玫瑰坐下來,像小學生一樣好好談嗎?」達米恩微笑看著她的樣子……像是他根本不意外她身上沒錢。他知道她錢不夠。
是他叫埃斯特凡那麼做的,就是要她錢不夠。
「你已經拿到錢了。」
達米恩咧嘴微笑,這樣打啞謎讓他樂得很。「你想抱怨?」他朝正在拋肉的威特和威特那群寵物撇撇頭說,「抱怨請往那兒走。」
瑪麗亞狠狠瞪著他。這是騙局,一切都是騙局。他們根本不想讓她賺錢,不想讓她離開,只想讓她和莎拉在這裡流血流汗、跟人上床、孤苦老死,直到榨乾她們。然後呢?
然後再找下一批得州人,繼續這麼幹。
瑪麗亞突然明白了。她知道自己看穿了這個世界。難怪爸爸會一直裝作看不見。
「嘿!」她大喊,「威特先生!」她揮舞雙手,「威特先生!」
威特聞聲轉頭看她。
達米恩僵住了。他瞄了瞄威特,又看著瑪麗亞,臉上露出氣憤的假笑:「你這是自討苦吃。」
威特放下桶子,揮手要手下兩名西印仔把桶拿走。他們遞給他一條抹布,威特漫不經心地擦了擦手臂上的血漬,大步朝瑪麗亞走來。
瑪麗亞努力壓抑內心的恐懼,看他走到大門前,隔著鐵柵望著她。
「這是哪位?」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