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苛的自律是閉關冥想的規矩。如此至關重要的決定當然需要再三斟酌。一旦選擇聯姻,則意味著將得到一整套倖存者資格——既是責任,也是義務。一個致力於此的人,還必須投身於繁育和培養後代的義務之中。
接下來的幾個時段裡,賈裡德一直待在自己那間垂著厚厚的隔簾、寂靜無聲的洞廳裡冥想,他並沒有真正去考慮這些正事。他想著黛拉——不過,卻並非在考慮通常意義上的聯姻。他更為關注她身為炁刜者的這件事。她怎麼能將這個事實隱藏如此之久?她又有什麼意圖?
就這一點來說,其實不無一種諷刺的意味。洛倫茲——他一直在捕殺炁刜者。可從始至終就有一個炁刜者在他耳根子底下!就賈裡德的考量來看,如果這位諫官打算將他指認為炁刜者,那麼,黛拉就是駁斥這種指控的現成力證。
如果諫官膽敢那麼幹,自己可以隨時揭露她的真面目。可這樣一來,自己又能得到什麼呢?不管怎樣,事實是她認為他也是炁刜者,而這造成了一種有趣的局面,他倒是很想聽聽,事情究竟會怎樣發展下去。
順著這條思路,他自然而然地開始思考起炁刜的本質屬性。那是什麼樣的一種魔力,能夠讓人在一片寂靜之中,在沒有氣味的時候,知曉和掌握事物的位置?或者說,類似於他幻想中的小傾聽者,是不是炁刜者能夠聽到某種無聲的聲音?不論物體是否有生命,都會發出這種聲音?然而他又突然想起,他們炁刜到的根本不是聲音,而是熱量。
每當心思縈繞在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他就知道自己並沒有聚精會神地在進行聯姻冥想。不過他設想著在種種特殊的條件下,潛藏在這門聯姻裡的各種可能。
他有些心神不定,因為他並沒有向首席倖存者說起怪物侵襲上層世界的事情。那隻會讓人重新提起他前往原始世界,並受到懲戒的經歷。
回來之後的第四個時段,外面世界裡的一陣騷亂讓他從冥想中警醒過來。起先他以為是怪物來到底層世界了,但湧向種植園的人流中,並沒有多少驚恐的聲音。
人們全都離開了居住區,於是他也決定暫時中斷閉關冥想。他起身跟在他們後面一路過去。但是走到半路,他發現中央投聲器投射出首席倖存者和長老哈弗迪的身影,他們正朝他走來。
「你指望把那個秘密隱藏多久?」哈弗迪問道。
「至少到決定好我們該怎麼應對這件事情的時候。」首席倖存者鬱郁地答道。
「嗯?什麼?我是說,這樣的事你能怎麼辦?」
但是對方已經發覺了賈裡德。「所以,你中斷冥想了?」他聆聽著,說,「我看這樣也無大礙。」
哈弗迪告退,說是要去聽聽長老麥克斯威爾是否有什麼辦法來應付這種局面。
待他走後,賈裡德問道:「出什麼事了?」
「剛剛我們又有九口熱泉乾涸了。」首席倖存者帶路朝他們的洞廳走去。
賈裡德鬆了口氣,「噢,我還以為是惡靈蝙蝠,或是炁刜者。」
「向光明發誓,我倒寧願是他們。」
在父子倆那間用隔簾遮蔽的私人洞室裡,首席倖存者來來回回踱著步子,「現在的情況很嚴峻,賈裡德!」
「也許泉水會重新噴湧出來。」
「可另外那三口早就乾涸的熱泉,根本就沒有重新湧出過水來。我擔心它們是永遠乾涸了。」
賈裡德聳聳肩,「那我們就只能不依靠它們來生活了。」
「你沒聽懂這件事的嚴重性嗎?我們這裡存在著一種嚴格而微妙的平衡。發生的這些事情,也許意味著我們中的一些人將無法生存!」
賈裡德正打算好言安慰父親一番,但是突然間,他心裡冒出一些念頭,揮之不去。這是否也是他激怒原始世界的怪物所帶來的懲罰?上層世界和底層世界的熱泉接二連三乾涸,邪惡的東西越過屏障——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觸怒了光明無上士,從而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報復,不是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中的一些人將無法生存’?」
「你自己琢磨吧。每一口熱泉滋養一百二十五株嗎哪植物,頂多了。九口沸騰井榦涸,那就是將近一千兩百株。」
「但那只是一小部分……」
「減少任何一小部分潛在的生存資源,都是極為殘酷的事實。如果用公式好好算算,你就該聽得出來,在少了九口熱泉的情況下,我們就只能供應三十四頭牛,而不是四十頭。其他所有的禽畜都要相應減少。長遠來看,這就意味著生活在這裡的人要減少十七個。」
「那就用別的方法來彌補差距。」
「沒有多少別的方法——要知道,在通道里飛舞的惡靈蝙蝠比以往更多了。」
首席倖存者停住了腳步,他站在那裡,呼吸沉重。不需要叩石也聽得出他有多沮喪,也聽得出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想著人們對於嗎哪植物無以復加的依賴,賈裡德心裡久久無法擺脫那種強烈的無助感。確實,它們就矗立在倖存者與死亡之間,為人類和牲畜一視同仁地提供著食物、濃郁的果汁,以及讓女人捻線製衣、搓成繩索、編織漁網的纖維。它的果殼劈成兩半能用作容器,莖稈晾乾晾透還可以削製成長矛或是箭。
現在,他幾乎是苦澀地回憶起父親很多個孕育期之前的聲音,當時他所背誦的一段傳說,此時在賈裡德心裡有了從未體味到過的深意:
「依照天堂裡的光明士所創造的神奇植物,我們仿造出了嗎哪樹——但是仿造得實在很差。光明士所創造的那些植物,冠著無數姿態優雅、綴滿碎花的飾物懸垂而下,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它們與無上士暢談的時候,發出窸窣的低語聲。它們啜飲著他的精華,將其善加利用,令它們飲下的甘泉、鬆軟的土壤,還有人類和動物撥出的氣糅合在一起,然後將其為人類和動物轉化成食物和純淨的空氣。
「但是光明的植物並不完美。我們種下的嗎哪樹,似乎必然是一種失去了優雅的樹冠、不會沉吟低語的東西——相反,它們生長出無數粗笨的觸手,深深紮根在沸騰井裡。它們從那裡汲取來自水中的熱能量,並將我們的世界和通道里的汙濁空氣,通過肥料的元素加以轉化,生成纖維和塊莖,生出果實和新鮮空氣。」
那就是嗎哪植物。
「針對熱泉的情況,我們要怎麼辦?」賈裡德最後問道。
「你又是怎麼考慮決意聯姻儀式的?」
「我覺得已經考慮周全了。」
「這就行,大有裨益。」首席倖存者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肩頭,「我有個想法,用不了多久,就需要上層世界大力伸出援手了。你當然明白,對於決意儀式你沒有太多選擇。在這種局面下,這場聯姻不可能是不明智的。」
「沒錯。我覺得很有道理。」
首席倖存者溫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我相信,一等到七個時段的冥想期過去,你就將做好返回上層去的準備了。」
洞室之外,光明禱的第一句頌詞打破了籠罩著這個世界的寂靜。衛道者那充滿激情的聲音,透著無比的敬意響了起來。他高聲念頌著經文,信眾的吟唱更為剋制一些,卻不失謙恭虔誠。
頭三口泉眼乾涸之後,重生大典也曾隆重地上演過,卻並未奏效。念及於此,賈裡德一挑隔簾,走向集會區,也加入了儀式。這對於他少得可憐的宗教熱情來說,算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一筆。
他站在教眾邊緣。這些孕育期以來,他參加大典儀式從來都是早早退場,這一直讓衛道者和倖存者們十分不滿。此時,他聽到附近一個耳音敏銳的小孩緊緊抓著母親的手臂說:「是賈裡德,媽媽!是賈裡德·芬頓!」聽到這話,他開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女人斥責道:「安靜,聽衛道者的話。」
衛道者菲拉在他們中間遊走著,他握於胸前的那件東西清晰地反射著他講話的聲音:
「感觸一下這聖球泡,」他勸誡眾人道,「追隨美德之路,領悟其精髓。讓我們唾棄那黑暗。只有與邪惡決裂,我們才能盡忠於我們作為倖存者的義務,並前瞻那偉大的時刻,聽到我們與光明無上士重新歸於大一統的日子!」
賈裡德確信,就算衛道者不是底層世界最憔悴瘦削的人,那他至少也離這個目標不遠了。中央投聲器從他的身體上反射出回聲,清晰勾勒出他皮膚下突起的嶙峋骨骼。他的鬍鬚少得可憐,勉強能聽到幾根。但是在那張形容枯槁的臉上,最引人注耳的卻是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眼皮緊緊合在一起,讓人不由得尋思,那雙眼睛是否從未睜開過。
他走到賈裡德跟前停下腳步,聲音一沉,其中的熱情卻並未減弱半分:「這世間的一切之中,我們的聖球泡是僅存的、曾與光明密不可分的事物。感受一下吧。」賈裡德稍一猶豫,卻聽他厲聲喝道,「感受一下!」
他頗不情願地把手伸出去,觸控到了它那冰冷、圓潤的表面。除了大小比例相差巨大,它與怪物掉落在上層世界那件東西里那小小的球泡別無二致。而且他懷疑……
但是他沒敢再往下想。難道不就是自己的好奇心——對於球泡,對於其他很多東西的好奇心——讓這世界陷入瞭如今的困境嗎?
衛道者繼續前進,身形不住搖晃,口中唸唸有詞:「總有人否認光明曾安居於這件遺蹟之中。可如今,觸怒無上士所帶來的天譴,已然降臨在他們身上!」
賈裡德垂下了頭,意識到對於這番譴責指向誰,周圍人人心知肚明。
「因此,我們在如今這個復興期所面臨的精神挑戰,」衛道者歸入正題,「是個人的挑戰。如果我們每個人都不彌補自己的過失,可以料想得到,將倖存者從自己面前驅逐的光明無上士,會用他的力量輕而易舉地將所有幸存者徹底毀滅!」
他將聖球泡重新放回聖龕,面對眾人,伸展開雙臂。一位老婦人恭順地走上前去站到他的面前,賈裡德聽到菲拉的雙手開始進行最後的儀式。
「你感知到他了嗎?」衛道者問道。
那婦人咕噥著失望地回答了一聲,走開了。
「要有耐心,女兒。福祉降臨在每一個堅定對抗黑暗的人身上。」
又有一個女倖存者、兩個孩子以及一個倖存者依次謙卑地走過衛道者菲拉麵前,然後,光明覺醒儀式才迎來第一個響應。這響應來自一個年輕的女人。衛道者將籠在她面頰上的頭髮掠到一旁,將指尖剛剛一觸在她的眼皮上,她便立刻狂喜大呼起來:
「我感受到他了!噢,我感受到他本尊了!」
這女人聲音裡有一股做作的味道,讓賈裡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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