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逮住它了嗎?」

「輻射啊,沒有!但我知道它在哪兒。」

「我可沒問它在哪兒。咱們回家吧。」

賈裡德用弓敲了敲地面,聽了聽,「它往原始世界飛過去了——就在前面。」

「咱們回去吧,賈裡德!」

「不把那傢伙的獠牙裝進我的口袋,可不算完!」

「那你可以去別的地方逮它們呀!」

但是賈裡德繼續前進。歐文只得勉為其難地跟在後邊。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是不是真的決心要找到黑暗?」

「我決意找到它,哪怕拼上我後半輩子。」

「為什麼要費那個心思去追尋惡魔?」

「因為我真真切切地渴望著別的東西。而黑暗也許就是通往那條路的一步。」

「那你到底在追尋什麼?」

「光明。」

「偉大的光明無上士,」歐文為了提醒他,背誦起一句教義,「存在於善良人的靈魂之中,且……」

「想象一下,」賈裡德粗聲粗氣地打斷了他,「如若光明並非神靈,而是別的什麼東西呢?」

對方那顆對宗教極為虔誠的心一顫。聽到歐文屏住呼吸時那片刻的寂靜,聽到他突然加速的心跳,賈裡德感受得到他心中所產生的震動。

最終歐文問道:「那光明無上士還能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是某種美好的東西。而且如果我能找到它,對於全人類來說,生活都會變得更美好。」

「你怎麼會這麼想?」

「如果黑暗與邪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如果光明是它的對立面,那光明必定是美好的。而且如果我找到了黑暗,那我可能就會獲得某種關係到光明本質的思想。」

歐文哼了一聲,「太荒謬了!你是說,你認為我們的信仰都是錯的?」

「不全是,可能就是有些纏雜不清。你知道的,當一個故事口口相傳之後會怎麼樣。那你再想想,當它被一代又一代人傳講之後又會怎樣。」

叩石的迴音顯示出在他右側的石壁中有一片巨大而空曠的空間,賈裡德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通道。

他們站在通往原始世界的拱形入口前,賈裡德的叩石聲淹沒在空闊的寂靜之中。他取出了他那對兒最大、最堅硬的叩石——要讓這對石頭髮出足夠大的聲音,傳出去撞擊在最遠的巖壁上再反射回來,描繪出這其間的地形地貌,他必須雙手握住它們用力一拍。

首先——那隻惡靈蝙蝠就在這裡。那種徘徊不去的惡臭表明,這傢伙就在這裡的什麼地方。但是,返回來的迴音裡聽不出有皮膜翅膀或是軟乎乎、毛茸茸的身體。

「是惡靈蝙蝠嗎?」歐文不安地問道。

「它藏起來了。」賈裡德在兩聲敲擊之間答道,他得想辦法分散朋友的注意力,讓他的心別總揪著,「你怎麼樣?你聽到什麼了?」

「這個世界真他輻射的大。」

「沒錯。繼續走吧。」

「前邊那片空間……很柔軟。有那麼一兩坨……」

「嗎哪植物。生長在一眼熱泉周圍。我還聽得到有不少空井……那些井裡曾經充滿了滾開的水,滋養著成千上萬飢渴的嗎哪。不過,繼續。」

「在左邊那裡,有個池塘……好大一個。」

「太棒了!」賈裡德讚道,「有一股水流進去。還有什麼?」

「我……輻射啊!好詭異的東西。有好些詭異的東西。」

賈裡德足不停步地走上前去,「那是生活洞室……順著牆壁綿延不絕。」

「可我不明白,」歐文糊塗了,他跟上前去,「它們可都是在外面開放的空間裡!」

「人們生活在這裡的時候,沒有必要去洞窟裡藏什麼隱私。他們在外面開放的空間修築起牆壁把自己圍起來。」

「四四方方的圍牆?」

「他們很有幾何學的天賦,我猜是。」

歐文往後一退,「咱們離開這兒吧!他們說輻射距離原始世界可不怎麼遠!」

「也許他們那麼說,只不過是不許我們到這裡。」

「我怎麼覺得你其實是什麼都不相信的?」

「我當然相信……我相信任何我聽到、聞到、嚐到或是感覺到的一切。」賈裡德換了個位置,他手裡石頭產生的回聲顯示,此時自己正對著一個生活洞室的開口。

「惡靈蝙蝠!」當一串叩擊聲傳來的影像顯示有東西掛在小室裡的時候,他低聲說道,「你拿著長矛。我們這次可要做好準備。」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那棟建築,一直到弓箭射程之內,停下了叩石。現在他用不著叩石了——那傢伙的呼吸就像發怒的公牛喘氣一樣清晰可辨。

他箭搭上弦,又抽出一支別在腰帶下面,這樣便於出手。在身後,他聽到歐文把矛杆戳在了地上。然後他問:「準備好了?」

「讓它飛起來吧。」歐文躍躍欲試,他的聲音裡一絲顫抖都沒有了。賈裡德最後叩了一下,把弓拉滿。

瞄準那個嘶嘶不絕的呼吸聲,他一鬆弓弦。

羽箭尖嘯著飛出去,重重剟在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上——太硬了,不可能是動物的肉體。暴怒的嘶叫聲陡然而起,惡靈蝙蝠朝著他們疾衝而來。賈裡德射出第二支箭,趕在那團怒火撲著雙翅衝來之前撤步閃開。

他任由它上下翻飛。

那隻猛獸痛苦地嘶嚎著,在頭頂上方橫衝直撞;然後是重重的一聲撞擊,緊接著最後一口氣從巨大的肺裡噴出。「看在光明的份兒上!」那個熟悉的驚慌失措的叫喊聲在耳邊響起,「快把這臭烘烘的東西從我身上弄開!」

賈裡德呵呵直笑,用手裡的弓敲了敲腳下的堅石,反射回的聲影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地上躺著一堆亂糟糟的東西——惡靈蝙蝠、人、折斷的長矛,還有一支箭桿支稜著。

最後歐文總算是爬了出來,「好了,我們總算滅掉這該死的東西了。現在我們能回家了吧?」

「等我弄完就回。」賈裡德已經在動手取獠牙了。

惡靈蝙蝠和炁刜者。算起來,底層和上層世界的人們可能希望先消滅前者。不過,還有什麼東西會比後者更厲害嗎?還有什麼東西能勝過那種不使用叩石卻對周遭一切都瞭如指掌的生物嗎?那是一種誰都無法解釋的詭異力量——他們是被鈷魔或鍶魔附了體,只有這一種解釋了。

噢,好吧,賈裡德陷入了沉思,預言說人類會戰勝所有的敵手。他猜想那也包括炁刜者,儘管一直以來,他心裡認為炁刜者似乎也是人類——勉強算是。

他撬下了最大的獠牙,突然心頭湧起幼年學習時一段久遠的記憶:

光明是什麼?

光明是精靈。

光明在哪裡?

若不是因為人類中間的邪惡,光明將無處不在。

我們能感受或是聽到光明嗎?

不行,但是在來世,我們人人都能看到他本尊。

屁話!不管怎樣,誰都沒法解釋那個詞——「看到」。那麼當你「看過」他之後,你又該如何對待「無上士」?

他把獠牙放進小口袋裡站起身來,聽了聽四周的動靜。這裡缺失一些東西,比別的世界中更為缺失——這種缺失之物人類稱之為「黑暗」,並且將其判定為罪惡與邪惡。但那到底是什麼?

「賈裡德,過來!」

他用叩石確定了歐文的位置。迴音顯示,他的朋友正站在一根粗大的杆子旁邊,杆子斜著,幾乎倒在地上。他感知到有件物品懸在頂端——是個圓滾滾的很輕巧的東西,迴音很脆,猶如鈴聲。

「是聖球泡!」歐文嚷起來,「就像衛道者儲存的那個光明無上士的遺物一樣!」

賈裡德心中又浮現出一些關於教義的記憶:

無上士悲天憫人(衛道者的聲音彷彿響在耳邊),於是在他()將人從天堂驅逐時,他令本尊的一部分陪伴我們度過了一段時光。他便是棲身於許多這聖球泡一樣的小容器之中。

那一片生活室中間的什麼地方傳來一陣響動。

「光明啊!」歐文驚道,「你聞到了嗎?」

確實,賈裡德也聞到了。氣味很濃,很怪異,讓他後脖子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敲了一陣叩石,腳下不住地後退。

回聲帶來的影像令人驚詫,更令人迷茫——像是人類,卻又不是人類;邪惡的樣子令人難以置信,因為那樣貌是如此與眾不同,卻又引人好奇,它似乎長著雙臂、雙腿、一個腦袋,而且也是直立的樣子。它正步步逼近,想要出其不意地抓住他們。

賈裡德伸手摸了摸箭筒。箭沒有了。然後,一陣驚恐,他扔出手中那張弓轉身就逃。

「哦,光明啊!」歐文哀號一聲,朝著出口狂奔而去,「見鬼的輻射,那是什麼?」

可是賈裡德答不上來。他拼盡全力尋找出去的路,同時耳朵始終注意著那個不祥的威脅。它散發出的惡臭比一千隻惡靈蝙蝠還恐怖。

「準是鍶魔現身了!」歐文信誓旦旦地說,「傳說都是真的!雙生魔就在這裡!」他轉回身奔向出口,他自己的胡言亂語正好為他提供了指引方向的迴音。

賈裡德只是站在那裡,一種超乎認知的感觀讓他渾身僵硬、無法動彈。那個詭異的形體帶來的聲波影像十分清晰:似乎那東西渾身上下遍生著無數不停顫動的血肉。不過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混沌的、超越了回聲的感知跨越過他們之間的距離,一直鑽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聲音、氣味、味道,他周圍的岩石和那些有質感的東西——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在強行湧入他的身體,帶來無比的痛楚。他雙手捂住自己的臉,跟在歐文後邊拔腿就跑。

頭頂傳來一陣嗤嗤的響聲,隨即歐文發出痛苦而驚恐的尖叫。緊接著,賈裡德聽到他的朋友跌倒了,就摔在原始世界的入口處。

他跑到歐文倒下的地方,用肩膀架起那具已經失去意識的軀體一路狂奔。

嗤嗤。

有什麼東西刮過他的手臂,黏糊糊的東西粘在了身上。緊接著他跌跌撞撞往前跑去,跌倒了,立刻又爬起來馱著歐文死沉的身子繼續一路狂奔。他被某種突如其來卻又無法解釋的東西嚇壞了。

幾乎完全失去了聽覺,他搖搖晃晃地靠在通道左壁層層堆疊的岩石上,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周圍摸索著路。然後他磕磕絆絆地摸進兩塊突巖中間的裂縫裡,一頭栽倒,失去了意識。歐文就壓在他身上。


作者「《銀河邊緣》編輯部」的其他小說

銀河邊緣·X生物》《銀河邊緣·次元壁》《銀河邊緣·多面AI》《銀河邊緣·冰凍未來》《銀河邊緣·天象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