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風箏

再看報道的時間,是西曆1881年5月,也就是陳海寧到山東機器局的第二年。雖說1881年,山東確實基本已經割讓給了德國管轄,但能在德國本土報紙上看到關於中國人的報道,確實還是十分罕見。而再看照片,就更有意思了。

兩張照片都是橫構圖,其中一張大概是因為攝影技術還非常初級,大面積的曝光過度,有五分之三都是一片慘白,鮮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線條,努力辨別可以看出是一片面積很大的空場,空場一邊似乎還有一些不高的建築。在空場的中央偏左下,擺放著一臺看起來像是將水井口的轆轤架起來的機器,機器旁有一個穿著長衫留著辮子的清朝人,正表情惶恐地操作著那臺古怪的機器。而從那根疑似轆轤的軸上可以隱約看到一條繩纜,划著優雅的重力弧線直穿整幅畫面到了矩形照片的對角線一端。在那裡,可以看到一隻(或者說一組)在畫面上失了焦卻仍舊能感受到其巨大的風箏。

春天的濟南,確實適合放風箏吧。我想著北京每年到了春天,只要是廣場都會有不少人在放風箏,大概同為北方城市的濟南,也是一樣了。

我湊近些仔細去看,在高低錯落的風箏組下面,有一張座椅,座椅上……實在看不清楚,只隱約可見一雙腿懸在那裡,也就是說,座椅上十有八九是坐了一個活人的。而在椅子下面,黑乎乎看起來像是懸掛了一隻體積不小的秤砣。

再看第二張照片,是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一把樣式極為古怪的椅子旁。椅子沒有腿,但有零零碎碎好像是什麼暴露在外的機械元件墊在了椅面下方。這把椅子想必就是前一張照片裡被放到天上的那把,不過,椅子下面的秤砣已經卸掉沒有入鏡。站在椅子左邊的那個穿著長衫的人,也就是在空場上操縱機械的那個;而另一邊那位,大概就是飛起來的了。再看照片的背景,兩人身後正是寫著「造化權輿」四個大字的山東機器局正門。

照片下面寫著德語註釋,我只看懂了一串明顯是中國人名的拼音:hai-ningch'en。兩人中某一個,無疑就是入職山東機器局的徐壽的那個學生陳海寧了。我將短短的德語註釋的字母逐個敲進翻譯軟體想看個究竟,卻只能看出站在怪異座椅右邊這位,並非穿著長衫而是打扮十分洋氣西裝禮帽的人是陳海寧。陳海寧在照片中顯得年輕又富有朝氣,而且毫無當時中國人面對照相機鏡頭的那種驚慌恐懼,泰然自若落落大方。

除了能確定陳海寧的相貌之外,從翻譯軟體中只能大概看明白當時的報道稱這把怪異的椅子為:濟南的風箏。

接下來,我去看邵靖發給我的另一份文獻,是兩份報道拼貼在同一個pdf檔案中。兩份報道同樣是來自1881年的報紙,一份是英文報紙《倫敦新聞畫報》,另一份是法文報紙《小日報》。不必仔細去看,就能清楚地看出這兩篇報道全都只是轉載了德文那篇的兩張照片,根本沒有把德文報道中的原文都轉過來,特別是這兩家報紙本身就是以獵奇圖片為主要賣點,更不用奢望他們能有什麼更深的東西。法文我自然也是不懂,只好去看英文報道中照片下面的短小注釋。翻譯過來只是短短一句話:

濟南的風箏——清國的奇蹟,載人風箏昇天。

我有些無奈。雖說在西方本土報道中國人的事情還放上了兩張照片,確實很是不易,但「載人風箏」這種東西,在1881年根本稱不上什麼新鮮前衛,甚至在中國,也並不稀奇。早在古代,軍事上就已經多次運用載人風箏去偵察敵情。唯獨略有不同的是,這把載人風箏的座椅確實過於古怪,有很多即便是我這個外行去看都知道十分多餘的機械元件。

況且更重要的是,能想到並且真從外文文獻中找到關於陳海寧的報道,我確實對邵靖的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即便如此,這些材料也只能體現那個徐壽的學生受到過西方一時的關注,的確是有所成就、相當厲害,卻仍舊不能證明他和濼口爆炸案的肇事者是同一個人。

似乎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費,重新回到了問題的原點。

雖說邵靖現在肯定忙得無暇顧及我的問題,但我……還是把憋在心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敲進郵件中,毫不猶豫地點選了回覆傳送。

對著電腦大概愣了一個小時,還是沒有收到邵靖的回覆,也許他正忙著和哪位教授商討他們要開的學會的具體日程安排。雖然這次學術會議要在半年後才舉辦,但以我的瞭解,提前半年開始籌辦,時間上已經是相當緊張了。就在我閒極無聊為邵靖的工作瞎操心時,忽然發現手機上早就收到了一條資訊。開啟一看,原來正是邵靖發來的。

我趕緊開啟來看,聊天軟體的資訊自然不會帶附件,只是一句話:為何不直接去濼口地方誌辦公室查檢視?

看到邵靖這句話,我頓時眼前一亮。不愧是專業人士,儘管看上去只是匆匆忙忙發來的解決辦法,但確實相當對路子,至少在找出一個略有點歷史記載的人的生平上,是值得嘗試的。

我立即回覆了邵靖一句「謝謝」,便開始著手直接去一趟濟南了。

已經有太多年沒有來過濟南。依稀記得在中山公園外有舊書店一條街,結果如今早已消失,只剩下道路兩旁枯燥乏味的居民樓和在冬季光禿禿的槐樹。

現在的濼口地區已經沒有正在運轉中的工廠,就像北京的798一樣,逐漸將那些有著高高房頂的廠房,改建成了還算有品位的藝術園區或者新興企業的開放式辦公室。原本我有心想要轉上一轉,沒準兒還能找到百年前山東機器局的什麼遺蹟,可惜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濼口地區距離濟南市區有如此遠的距離。當我坐著公交車抵達濼口時,時間差不多已經到了下午三點鐘,又因為時值冬季,已然一片黃昏景象,倒是有一種破敗中重生的異樣之色,但看看時間已經不早,還是趕緊在地方誌辦公室下班之前過去為好。

因為邵靖幫了不少忙,提前跟辦公室的熟人打過招呼,所以當我來到辦公室時,有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特意起身接待我。我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對方非常熱情,說聽邵靖介紹,我專門為他們學術會議上的報告跑來查資料,感覺特別感動,現在很少能有人為了一次報告做這麼多工作了。

我撓著頭就跟著他進了檔案室。

他略微交代了一下基本的注意事項,說我是邵靖的朋友,他放心,就離開了。面前只剩下寂靜無聲的檔案目錄室,滿目全是如同中藥房的大型藥材櫃一樣的一排排目錄卡櫃。

我找到人物誌的櫃子,再按年代和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去找。說實話,在找的過程中還是有些緊張的,萬一根本找不到「陳海寧」的名字,那幾乎等於完全失去線索了。但幸好,「陳海寧」這個名字很快就在一個半世紀前的目錄中被我找到了。我拿著目錄卡又去找那個信任邵靖的中年人,他笑了笑什麼都沒說,便獨自進到真正的地方誌檔案儲存室裡,不一會兒,便把陳海寧的材料拿出來交給了我。

厚厚一本編號相符的人物誌,我顧不了太多,立即拿到最近的桌子上開始翻閱。因為早就把那張卡片上的頁數記在心裡,很快就在這本人物誌中翻到了陳海寧的條目。

陳海寧的條目就和他的上下鄰居一樣簡單短小毫無修飾,基本上只是用年代和相應的事件描述了他的一生,但這剛好就是我最需要的。

我最關注的自然是兩個時間點:1880年和1910年。

讓我感到一陣滿足的是,這兩個時間點上同時出現了我在意的事件,條目中的陳海寧1880年入職山東機器局,1910年去世,死於濼口爆炸案,並被警方確認為整個爆炸案的肇事者。

靠著簡短的人物誌,完全解決了我的疑問,那個徐壽的學生和最後被炸死在濼口的陳海寧,確確實實是同一個人。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的疑問沒有解決。

我開始通過這份年譜一樣的人物誌抄錄起陳海寧的人生。

在抄錄的過程中,我發現1880年到1910年之間,這個人的人生也非常曲折有趣。人物誌中寫到陳海寧曾赴德國波恩大學留學攻讀機械工程,這一點不禁讓我驚訝。而時間是「光緒辛巳季冬臘月」,西曆便是1881年底。這就非常有意思了。《萊茵工業報》發表陳海寧的兩張照片以及簡短的「濟南的風箏」的報道也是1881年,也就是說,這次報道不僅僅只是曇花一現的風光,而是預示著陳海寧這個清國人剛剛開始走向世界。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大概在那前後,見於我們常識之中的記憶只有十年前,由容閎帶著一批福建的天才幼童去了美國,進入容閎留學的耶魯大學深造,這些天才幼童中就有後來成為中國著名鐵路工程巨匠的詹天佑。那麼按年代來算的話,也許陳海寧真算得上是中國人前往歐洲留學的先行者了。可是這樣的先行者,不僅沒能在歷史上有所記載,還有著那樣的結局,多少令人唏噓。

不過,他到底最後拿沒拿到波恩大學的學位、拿到了什麼樣的學位,在人物誌中並沒有記載。只是寫到在1884年,陳海寧從德國回到山東,再次入職了山東機器局。

我不打算放過任何一點細節,繼續抄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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