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沙的飛旋中，億萬奈米級的智慧體分解、流動、交換、融合、建構、變形、生成。
當飛沙消失後，超級共生體已經完成重組，成為一個由無數細微個體組成的叢集。覆蓋了大半個沙地，卻如雲朵般輕盈靈動，半透明而發出奇妙的光芒。祂懸浮著，在沙海上飄忽不定，像是一隻優雅的水母。
「原來是這麼回事……」共生體無聲地感嘆，「我們就是他們，他們也就是我們……而他們還是他們……真正的約會，現在才剛開始……」
祂伸出了九根類似觸手的存在。隨即從地下升起九根光柱，光柱中，九個赤裸的少男少女正在沉睡中。共生體用觸手纏繞著光柱，千百隻螢火蟲般的眼睛從各個角度凝視著光柱中沉睡的一個個少年。
共生體掃描著自己剛剛找回的記憶。祂自然不是來自叫火星的太陽系行星，但母星環境的確很像那顆蒼涼的紅色星球，其文明形態也由無數類似沙粒的細微生命體共生進化而成。因此當祂穿越千萬光年來到地球考察時，也將這片酷似火星地表的無人區作為主基地，數十個地球年中，各大陸都留下了ufo光臨的記錄，卻無人知道祂其實來自冷湖戈壁。
二十年前，共生體完成了絕大多數科考任務，最後只剩下一項：從地球人的原生視角獲得這顆星球的生存體驗。這時候，九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男少女意外闖入了祂的世界。祂獲得了靈感，與他們簽署了一份秘密契約。共生體將自己分為兩半，一半帶著九個孩子通過超光速旅行回到銀河內側的母星，讓他們去飽覽在銀河系中心地帶繁盛的母星文明；另一半則分為九個分體，通過掃描他們的身體和意識，精確模擬著少男少女的一切，以地球人的形態生活，從地球人的原生視角獲取這顆星球的各種生存體驗。為了不受本來的超智慧思維干擾，祂按照標準操作流程封存了自己的記憶。直到設定的時限到來，所有分體才被潛意識裡的程式驅動，返回到當初的聚集點。
二十年過去了，少年們以超光速旅行，相對論效應下只過了一年多，看上去仍是當年的模樣。共生體通過億億萬萬個奈米機器控制著他們身體的每個細胞，加速他們的生長，這是為了讓他們在地球上繼續生存下去所必需的。
男孩和女孩迅速長大。幾分鐘內，便走過了二十年的歲月，成了三十多歲的成年人。與此同時，共生體將絲帶般的觸手探入他們的後腦，讀取著他們的記憶，那是古往今來任何地球人都難以夢想的神奇經歷：他們曾在比行星還大的城市中穿梭，曾經掠過銀河核心的黑洞邊緣，曾經探索星雲中古文明的墳場，曾經潛入數千公里深的海洋星球，與智慧巨鯨對話……在不可思議的冒險中，他們也學會了責任、勇氣和相互關愛，但這些彌足珍貴的記憶，共生體卻不得不在他們腦海中永久封存，否則這些記憶會干擾人類歷史的程式。
九個孩子飛快地長大，逐漸變為成人的模樣。共生體嫻熟地操縱著周圍的氣流，將散落在周圍的衣服和鞋襪託進光柱，為他們穿上，讓他們看上去和剛才的九個分體形象一模一樣。
共生體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的人生被削減了二十年，但二十年中的記憶卻是完整的。祂還為他們進行了基因增強，孩子們會比一般人健康長壽許多。這二十年中，共生體在意識程式設計裡稍微利用了一點自己的天賦，幫助他們完成了追求，為大部分人積累了足夠多的財富和資源，足以讓他們接下來的生活順遂，相信這些對他們來說也是足夠的補償。
整個程式細緻地分為兩個階段，當九個分體聚攏在一起後，共生體第一次完成組合，隨後首先通過在陌生環境中甦醒後的反應檢查各分體的意識和思維狀態，確保沒有問題後才正式開始記憶交換。中間也有一些斷裂，因此不得不虛構一個催眠的故事加以銜接。儘管其中略有些波折，但共生體知道，九個人類在醒來後會最終接受這個故事，如常生活下去。
片刻後，記憶輸入完成了。但共生體仍然多停留了零點零幾秒，稍微推動了其中兩個個體的心理動勢。這有點違規操作，祂明智地決定不把這事向母星的科學委員會報告。
「你們的故事，或許是我們在這個星球上造成的唯一遺憾，希望可以彌補。」
完成這一切之後，共生體舒展身姿，變幻形體，發出奇妙的光暈，緩緩升向銀河高懸的夜空。此時若有人能看到祂，將會在這個星球上最後一次留下「飛碟」的確鑿目擊。
「再見了，地球。再見了，冷湖。宇宙很大，旅途還很漫長。我們再也不會回來，但會懷念曾經在這裡作為人類生活的日子，懷念曾在這裡生活的九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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