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僔苦笑著搖頭,呷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馮時對仙人疑惑地說:「嗯?你不是說火星科技遠超地球,你們還有什麼可煩惱的呢?」
「正因科技發達,才知道自己的渺小,正因文明成熟,才在宇宙中感到寂寞。除了在地球進行播種之外,我們還想向太陽系外擴散。每一艘載有躍遷引擎的飛船上只配備一人,但躍遷引擎很難確定蟲洞那一端連線的時空,我們面對的,是一次又一次像今天這樣的失敗,這種孤獨感是無法言喻的。」
「一個人?都說團結力量大,為什麼每艘船隻有一個人?」楊獻問道。
「這樣可以降低探索成本,讓文明有更多擴散的機會。一旦找到適宜的星球就培育胚胎,利用飛船搭載的物資改造環境。但這談何容易呢?誰也沒法保證我們能找到這樣的星球。多想有人可以告訴我們,這樣一次次的嘗試究竟是不是徒勞……」
「不是徒勞。」樂僔堅定地說道。
「嗯?」仙人一愣,「你也懂星際航行?」
樂僔搖搖頭,「小僧不懂,只是想那星辰之間,必是極為寬廣,極為荒涼。而我所知道最為荒涼的所在,是白龍堆沙海。玉門以西,廣袤五百里,白沙如雪,荒無人煙,是去往龜茲途的必經之地。我曾獨自路過白龍堆,那裡沙質極輕,狂風吹過,沙礫遮天蔽日。偏那一次又遇上羊角風,本以為命不久矣……」
「白龍堆沙海?」楊獻驚道,「樂僔同志,難道你一個人穿越了羅布泊?」
樂僔點頭,「小僧想著,一粒沙雖小,可立於指尖,亦可千萬粒聚合成沙海;腳下一步雖短,但只要方向確定,千千萬萬步終能把我帶出沙海。果不其然,我不但走出了沙海,還在今晚遇到了諸位。」
「千千萬萬步……你們這種程度的文明能有這樣的見解……雖然感覺挺笨的,但……」仙人若有所思,身上的衣服變成了一張浩瀚星海的圖案。
楊獻說:「樂僔同志,你說得確實有道理。我們響應時代和祖國的號召,來戈壁勘探小半年了,一隊駱駝兩條腿,難道還怕苦嗎?哪怕憑著羅盤加榔頭,把沙漠翻個底朝天,我們也要找到石油!」
「呃……其實,我知道石油在哪裡。」馮時突然說。
是的,馮時實在太清楚了,年幼時他就坐在工程師父親的肩頭看過油田。那時,冷湖五號地中四井一片熱火朝天,「磕頭機」有規律地在鹽鹼地上打著拍子,將石油源源不斷從地底抽出。而油田的遠處停放著油罐車,它們靜待把抽出的原油運到玉門、蘭州進行煉製。
「什麼?你知道石油在哪裡?!」
「我知道。但我也希望你明白……雖然冷湖油田曾有日噴原油八百噸的盛況,但到了我生活的時代,原油還是被開採完了,到最後小鎮日漸荒涼……」
「你說什麼?井噴?日產高達八百噸?!」
「是的,三天三夜的井噴之後,工人在地中四井周圍築堤儲油,原油在戈壁上彙整合湖。一群路過的野鴨還誤以為那是淡水湖,想落下歇腳,結果統統被原油粘住了翅膀。只是那樣的光景沒持續太久……三十年後,資源枯竭,油井紛紛廢棄,冷湖鎮又重歸蕭寂。如果早知耗費畢生心血建造起的城市和油井短短數十載就化為黃土,還有誰願意去大漠深處奉獻一生呢?」
雖然馮時說得很感慨,可楊獻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依舊沉浸在興奮之中,「快告訴我,那個地中四井在哪裡?我出發之前,曾與戰友們共同宣誓:志在戈壁與祁連同在,獻身石油與崑崙並存。找不到石油,我們絕不回去!」
馮時聽到這誓言微微一怔。因為他清楚記得,在冷湖四號的東南角有一塊墓地,埋葬著勘探和挖掘石油時死去的人,四百多塊墓碑,全都向著東方的故鄉。小時候,他常與同伴在墓地裡探險,他的手指曾細細觸控過墓碑上的一句句墓誌銘,雖然刻痕被風沙剝蝕,但不知怎的,那成了馮時童年最深刻的記憶……
「你剛剛說,你叫楊獻?是羨慕的羨,還是憲法的憲?」
「奉獻的獻。」
馮時不自覺念出聲來:「‘楊獻,1919-1955,志在戈壁與祁連同在,獻身石油與崑崙並存’——那墓誌銘竟然是……」
他心底泛酸,眼前健壯的青年,竟然已有既定的命運等待著他。
楊獻絲毫不明白馮時在感傷什麼,只是自顧自地說:「原油總有枯竭的一天,人也有死去的一天,最重要的是在他活著的時候,為理想奮鬥。馮時同志,我能想到最崇高的事情,就是為祖國的石油工業建設獻出一份力量!只有這樣度過我的一生,才能做到像奧斯特洛夫斯基說過的‘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楊獻身上有一種存在於過去時代的東西,馮時曾經在他父輩那裡見過的東西。他思考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紙和筆,邊畫邊解釋道:
「當金山以南有一個半鹹水湖,游牧的蒙古人叫它‘奎屯諾爾’,意思是冰冷的湖。見到湖,再往東南十多公里,在這裡,你們可以打出豐產油井——地中四井。除此之外,從冷湖湖畔開始,有連成片的可開採地質構造帶,自北向南分別是冷湖一號、二號、三號……七號……」
楊獻接過那張地圖草稿,凝視良久,隨即又將它疊起,如對待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塞進風衣內袋裡。
「祝賀楊施主,得償所願。」樂僔笑道。
楊獻向樂僔勉勵道:「謝謝!樂僔同志,你也要向著目標努力啊!對了,至於你剛剛提到的那個淨土……我不知道什麼是淨土,也不知道什麼是世人的安穩快樂。我是個石油工人,只知道最大的寶藏、最大的奧妙就在地殼下,就在石頭裡!只要我們找準地方打個洞,一直向裡挖,寶藏自然就會出現,人民就會獲得快樂的生活!要不……你也試試?」
這番喜悅中帶著些傻氣的話把馮時逗笑了,樂僔和尚卻聽得入了神,自言自語道:
「奧妙就在石頭裡……打個洞深挖,世人就會獲得……快樂?!」
夜越來越深,溫度也下降至冰點,屋內卻交談甚歡,彷彿這一隅方寸獨立於寒冷與狂風之外。四個陌生人圍著一團燈光,身份迥然不同,心懷相去甚遠的夙願,但這場沙塵暴便是連線他們各自故事的紐帶,是時空巧妙而又柔軟地打出的一個結。
就在屋內的人語逐漸高昂的時候,一道光亮在天邊閃過。窗外一陣亮紅,眩光令四人一愣。
「怎麼回事?」仙人邊說邊推開門往外跑,「這是……時空快要恢復正常了!」其餘三人聽聞,緊緊跟了出去。
門外的風沙已經停下了,映著微弱的曦光,馮時看清近處橫著一個一層樓高的紡錘體,外立面和仙人的服裝材質十分相似,估計這就是搭載躍遷引擎的旅行裝置了。昨晚的沙塵暴並沒有令它的表面沾上一粒黃沙。
「看著很有科技感,但這實在不像會飛的樣子……」馮時咕噥著。
仙人將自己衣服的一角與紡錘體相連,轉眼就與它融為一體,整個外立面變成了螢幕,飛快跳閃著各種資料。
馮時猜想這也許就是火星人讀取資料、維修裝置,乃至處理人機連線的方式。螢幕最後定格在一串數字上:1018324。火星仙人急匆匆與紡錘體斷開了連線,向遠觀著的三個人跑來。
「怎麼了?時空能恢復正常嗎?」
「能。一會兒我們四個就會回到各自的時空裡。」仙人皺著眉說。
「那你怎麼一臉不高興?都是大老爺兒們,還不捨得了?」楊獻打趣道。
「因為我的計時器修好了。沒想到我的猜測是錯的!你們生活的時空不在我之後,而是在我之前!一百萬個火星年,也就是兩百萬個地球年之前這也就意味著……」
馮時接道:「這意味著……你根本不是我們的祖先,相反,是地球人改造了火星,播種了火星,讓火星沿地球的生命之路加速走了一遍!」
仙人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是的。但無論如何……火星上的我們從未觀察到地球上存在智慧生命,地球也變成了不適宜居住、一切生命痕跡都不存在的地方……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此間生滅,有‘成住壞空’四劫。」樂僔合掌閉目道。
「樂僔師傅的意思是……在播種火星後,地球上發生了災難?災難大到徹底改變了地球的生態,抹去了一切人類存在的證據?」
「能夠徹底消滅地球文明的力量……究竟會是什麼呢?」馮時不禁有些感傷,自己生長的家園,不僅是冷湖,就連地球,也難逃曇花一現的命運。
「不論那力量是什麼,它正是我們需要進行文明播種的原因!生命太過脆弱,只有開拓邊疆,備份文明,才能夠讓人類在宇宙中存續下去……」
「所以,只有我們地球人的後代播種了火星,文明才能逃過一劫麼……」馮時喃喃道。
「是的,而且只有我們火星人播種了其他星球,人類文明才有未來。」火星仙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對樂僔說道:「謝謝你的啟發,沙礫和沙漠的比喻,我記住了,你能獨自走過白龍堆沙海,那麼我也能一個人找到適合播種文明的星球。」
樂僔聽罷,道:「而我要感謝楊獻施主。」
「我?」楊獻不解。
「你說世上的奧秘和世人的快樂就在石頭裡,找準地方打個洞向深處挖掘,就一定能找到。此乃小僧聽過最玄妙的禪機。般若原不在外物,明心見性有悟,那雙目所及,雙手所造,皆是淨土。我既見眾生苦,那便覓一處山岩,鑿出千千萬萬個洞,洞內塑出千千萬萬座佛像,洞壁以礦石顏料繪出淨土之景象,將極樂以經變示以眾人。畫像務求華美動人,讓世人看後心情愉悅,也讓後人永遠銘記,無論是盛世、亂世,只要內心平靜,那便身處淨土。」
楊獻對樂僔的話一知半解,「樂僔同志你可別謝我,我就說了幾句俗話,也沒做什麼。不過我要感激馮時同志!多虧你告訴了我油苗在哪裡,我們石油工業的勝利指日可待了!」
「那是應該的……」馮時草草答應道,「我是一個商人,今夜經歷的一切都不符合商業邏輯,也不符合客觀規律。但多虧你這個火星人,我也找到了答案,關於人類文明的答案。我決定要在冷湖建一座航天城市,雖然這將是一項長達數代人的大工程,但在未來,它將是地球向火星進發的基地,嗯,名字已經想好了,就叫‘冷湖火星小鎮’。它將成為地球向火星播種的第一步,也是我們向宇宙備份擴散的第一步。」
「火星小鎮?」
「對,冷湖火星小鎮。」
「你轉過身看看。」楊獻指向馮時的身後。
馮時轉身,此時天已亮了大半,晨光裡的一切都像是被浸潤在金色的液體中,因為土壤含鹽量過高,太陽傾斜照射時,地面析出的鹽結晶反射著一片廣闊又靈動的閃光。
而在這一片美好的底板上,是一座小鎮。
它不大,建築也不算華麗,但它卻實實在在佇立在戈壁灘上,像一個守望火星的孩童。
「是叫你抬頭看!」楊獻又道。
馮時應聲抬起頭,在小鎮的入口處,也就是他們待了一夜的那幢小樓的門楣上,掛著一塊不大的招牌:
冷湖火星小鎮歡迎你
「火星仙人,快幫我看一下!現在……不,我們四個待了一夜的這個時空是哪一年?」馮時的目光依然停在招牌上無法移開。
「地球歷嗎?」
「對對!」
「西元2022年。9月,9月15日。」
這時,天際間一道似曾相識的紅光再次閃過。緊隨其後,又有紅光從一個小點暈開,在整個天邊慢慢擴散。
「時空渦流要消失了……我們都要回到正常時空裡了!」
楊獻向眾人揮一揮手,只留下一個背影,「這光我眼熟!油氣苗露頭著火了,遠看就是這樣,好兆頭啊!我要帶上戰友們照著你給的地圖去一探究竟!」
樂僔合掌微微躬身,「在小僧眼裡,那光便是萬丈佛光。光的方向似是西北邊的敦煌……我要去那裡開鑿佛窟,塑畫佛身,為世人打造塵世淨土,再莫有更高的追求了。」
「等這光消失之後,我就要進行下一次躍遷了。」仙人頓了頓,「我也得快點找到靠譜的星球,人類文明的未來,說不定還在我的肩膀上呢。」
然後,光就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座火星小鎮。馮時來不及記下小鎮的細節面貌,卻記得在它消失的那一刻,小屋裡又傳來一句機械合成的男聲:「馮老闆,一路平安。我們將在此繼續恭候您!」
老闆?馮時心裡默唸了一下,霎時全都明白了。果然,面對無盡時間與無盡空間裡的所有困惑,只有人類自己能夠給自己滿意的答案。
小鎮消失後,馮時發現自己處於一片雅丹之中。雅丹本是湖底的沉積,湖床乾涸外露地面後,被風和流水侵蝕,形成了無數的巨型黃色土像,絕對靜默地等候在歲月的邊際。
它們又在等著些什麼呢?
馮時一邊想著,一邊沿原路回到了招待所。
投資人在酒席上離開,又趕上夜裡的沙塵暴,鎮上幾乎大部分成年人都出去找了一夜。但這一夜,馮總就如同憑空消失一樣,在夜色和風沙裡不見蹤影。
早上太陽昇起的時候,精疲力竭的人們紛紛回到招待所,卻看見了令他們難忘的一幕——
昨晚的殘席還沒來得及收拾,馮時坐在餐桌一角,手中翻著一份新列印出來的合同。晨光照在他的臉上,臉色好得完全不像一個一夜未宿之人,反而像是對即將展開的專案充滿期待。
「馮總,原來您在這兒!昨晚您去哪兒了?」
「冷湖的開發專案,我決定注資。只是……我看了一下合同,有個地方需要做一些修改:一期建築的工期結束時間,能不能放在2022年9月15日以前?」
「2022年9月15日?這是為什麼?」
「因為那天,我要在這兒招待幾個朋友!」馮時笑道,他隨手抄起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誒!青稞酒,是多少年沒這麼好好地喝了?」
本文為冷湖獎獲獎作品,並非《銀河邊緣》原版雜誌所刊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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