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獎獲獎作品 梵蒂岡喜訊

「那就這麼說,有這樣的機器人做我的教皇。」繆勒拉比改口道,同時聳了聳肩。隨後,他舉起酒杯,「敬新教皇!」

「敬新教皇!」菲茨帕特里克主教大聲應和道。

路易吉從咖啡館裡衝了出來,肯尼斯揮手示意他回去。「別急。」肯尼斯說,「選舉還沒結束。你們怎麼能這麼肯定?」

「《羅馬觀察報》。」我答道,「今早的報紙暗示一切都將在今天確定。卡喬弗紅衣主教已同意有條件退出,回報是得到更多的即時配額,明年的教廷會議將頒佈最新的相關政策。」

「換句話說,這裡頭有貓膩。」肯尼斯說道。

菲茨帕特里克主教悲哀地搖了搖頭,「年輕人,你說話真不好聽。我們已經三個星期沒有教皇了。我們需要教皇,這是主的意志。教皇選舉會議在卡喬弗紅衣主教和阿修加紅衣主教之間僵持不下,這違背了主的意志。所以說,如果必要,我們必須堅決順應每個時代的現實所需,這樣才不會進一步違背主的意志。教皇選舉會議遲遲未決已經不可原諒了。卡喬弗紅衣主教犧牲了個人志向,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是為了尋求私利。」

但肯尼斯依然繼續抨擊著可憐的卡喬弗退出的動機,貝弗莉不時為他的刻薄言論叫好,哈肖小姐還多次聲稱要退出機器人領導的教會。我感覺這場爭論令人生厭,就把椅子從桌邊移開,讓自己能更好地欣賞梵蒂岡的美景。與此同時,紅衣主教們正在西斯廷教堂裡開會,我多麼希望能置身其中!那間陰暗華麗的房間裡正發生著精彩而神秘的事件!每一位紅衣主教都坐在小小的寶座上,寶座上方罩著紫色的華蓋。每個寶座前方都有幾根錐形的油脂蠟燭在微微發亮。助祭們邁著方步走過寬闊的大廳,託著盛放空白選票的銀盆,放置在聖壇前的桌上。紅衣主教們依次走向桌前拿起選票,隨後回到各自的桌旁。現在,他們舉起鵝毛筆開始書寫選票。「我,______紅衣主教,選舉最可敬的______紅衣主教擔任崇高的教皇職務。」他們會填上誰的大名呢?卡喬弗?阿修加?還是說反機器人派會在絕望中做最後掙扎,隨意填上某個馬德里或海德堡的無名又無能的高層教士之名?又或許,他們會寫上它的名字?教堂裡響起鵝毛筆尖唰唰的輕響,紅衣主教們填好選票,封住兩端,摺疊、摺疊再摺疊,然後走上聖壇,投進巨大的金聖盃中。自從選舉陷入僵局以來,他們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如此重複幾遍。

「我在幾天前的《先驅論壇報》上讀到,」哈肖小姐說,「愛荷華州有二百五十名年輕的機器人天主教徒組成了代表團,在得梅因機場等待結果,如果自己人當選,它們就包機過來,請求教皇的首批接見。」

「毫無疑問,」菲茨帕特里克主教順著她的話說道,「它的當選將使大量人造生物成為主的信徒。」

「同時趕走大批有血有肉的人類!」哈肖小姐尖聲說道。

「對此我表示懷疑。」主教回答,「對於我們當中的一些人來說,一開始肯定會感到某種震驚、沮喪、受傷或失落,但這些都會過去。繆勒拉比提到的新教皇的內在德行終將征服信眾。我還相信每一個有技術頭腦的年輕人,無論身在何處,都將受到鼓舞並加入教會,一股不可抗拒的宗教熱潮將席捲整個世界。」

「你們能想象二百五十名機器人丁零噹啷地走進聖彼得大教堂嗎?」哈肖小姐不依不饒。

我注視著遠處的梵蒂岡。上午的陽光燦爛而耀眼,但那些聚集在高牆內、遠離塵世的紅衣主教卻無法享受這陽光帶來的盎然生機。現在,他們投完了票。今天上午抽籤選出的三位紅衣主教作為監票人站了起來,其中一人舉起聖盃搖亂選票,然後把聖盃放在聖壇前的桌上。第二位監票人拿出選票開始計數,確定選票數與到場的紅衣主教人數相同。這時,選票已被移進聖禮容器,這是一種高腳杯,通常用來盛放舉行彌撒用的聖餅。第一位監票人抽出一張選票,開啟後念出名字,遞給第二位監票人讓他念第二遍,又傳給第三位監票人再大聲念一遍。那名字是阿修加?卡喬弗?還是別的什麼人?或者,是它的名字?

此時,繆勒拉比正在大談天使:「於是我們有了寶座天使,也就是希伯來人說的座天使,一共七十位,主要以堅定不移而聞名,包括奧利菲爾、奧菲寧爾、薩基爾、約菲爾、安比爾、泰查加、巴拉爾、奎拉米亞、帕斯察、博埃爾、勞姆等諸天使。其中幾位已經不在天堂了,而是成了地獄的墮落天使。」

「好一個堅定不移。」肯尼斯說道。

「另外,」拉比繼續道,「還有聖臨天使,顯然在創造之初就被行了割禮,包括米迦勒、梅塔特隆、沙利葉、聖德芬、烏列、撒拉卡爾、阿斯坦菲斯、法魯爾、亞豪爾、札格蓋爾、耶斐法艾、阿卡多立艾爾。但在所有天使當中,我最喜歡的是慾望天使。《猶太法典》創世紀篇第八十五章提到過:當猶大即將……」

此時,他們肯定已經完成了計票。聖彼得廣場早已人山人海,數百乃至數千顆鋼鐵腦袋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對於羅馬的機器人群體而言,這必定是美好的一天。但是,肉眼凡胎的人類仍然佔據著廣場上的大多數:身著黑衣的老太太、瘦削的年輕扒手、帶著寵物狗的男孩、胖胖的香腸小販,還有一群風格迥異的詩人、哲學家、將軍、議員、遊客和漁民。計票結果如何?很快就會有答案。如果未有候選人得到多數票,他們會在選票中混入溼稻草丟進教堂的火爐,黑煙就將從煙囪裡滾滾而出。但如果選出了教皇,則會換成幹稻草,煙就會是白色的。

這套體系明確而令人愉悅,我很喜歡,從中獲得的滿足堪比欣賞某種完美的藝術佳作,比如一段悠揚的特里斯坦和絃音,或是博斯的那幅《聖安東尼的誘惑》裡畫的青蛙牙齒。我懷著萬分的專注等待結果公佈,對結局抱有很大把握。我感受到了對於宗教的不可抗拒的狂熱正在內心甦醒,儘管同時還摻雜著對人類教皇時代的奇怪眷戀。明天的報紙將不會採訪教皇那住在西西里島上的年邁母親,也不會採訪他在舊金山的自豪的弟弟。像這樣盛大的選舉儀式以後還會有嗎?既然這位即將上任的新教皇非常便於修理,那我們還需要另一位教皇嗎?

啊,白煙!啟示之時終於到來!

隨後,聖彼得大教堂正面的中央陽臺上出現了一個身影,他鋪開一塊金燦燦的大布後便離開了。布面的反光有些刺眼,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像是親吻著卡斯泰拉馬萊小城海面的冰冷月光,甚至是聖約翰島沿岸加勒比海面反射的正午驕陽。此時,陽臺上再次出現一個身影,他穿著紅白配色的教袍。「這是紅衣主教團的副主教。」菲茨帕特里克主教低聲說道。一些人已經激動地暈了過去。路易吉站在我身側,正用袖珍收音機收聽廣播。肯尼斯說道:「大局已定。」繆勒拉比則噓他別出聲。哈肖小姐開始抽泣。貝弗莉則輕聲念著效忠誓詞,還不停地畫著十字。對我來說,這是個美好的時刻,我想這是我經歷過的最為現代化的時刻。

擴音器放大了紅衣主教團副主教洪亮的聲音:「我非常欣喜地宣佈,我們有了新教皇!」

人群開始歡呼。在越來越熱烈的歡呼聲中,紅衣主教團副主教告訴全世界,新選出的教皇是稱職的紅衣主教,他高尚而傑出、憂鬱而簡樸,由他執掌教廷是我們長久以來的熱切期盼。「這位嚴於律己的教皇,」紅衣主教團副主教說道,「他就是……」

歡呼聲干擾了我,我轉向路易吉,「誰?叫什麼?」

「西斯都七世。」路易吉告訴我。

是的,它就在那兒,西斯都七世教皇,現在應該這樣稱呼它。這是一個小小的身影,身著白色與金色搭配的教皇禮袍,向人群張開雙臂。就是它!陽光灑在它的兩頰,照著它突出的額頭閃閃發亮,放射著金屬的光澤。路易吉已經跪在地上,我也挨著他跪下。哈肖小姐、貝弗莉、肯尼斯,甚至包括拉比都為了這確鑿無疑的非凡事件跪了下來。教皇來到陽臺前。現在,它將向全城乃至全世界送上傳統而神聖的祝福。「我們以主之名幫助他人。」它莊嚴宣告,隨後開啟兩臂下的噴氣懸浮器,就算是從我這麼遠的地方,都能看到有兩道煙噴了出來,又是白煙。它漸漸升空。「主創造了天地。願全能的主、聖父、聖子、聖靈保佑你們。」它威嚴的聲音滾滾而來,影子覆蓋了整座廣場。只見它越升越高,最後消失在視線裡。肯尼斯拍了拍路易吉,「再喝一輪。」說完,他把一張大額鈔票按進這位店老闆的肉掌。菲茨帕特里克主教落淚了,繆勒拉比擁抱著哈肖小姐。新教皇登基大吉,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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