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德吉斯凱爾又痛苦地咧嘴一笑,「別告訴我你為我感到遺憾。我可不是那種傻瓜。不過話說到這兒,也許你能跟我說說在這裡會受到怎樣的待遇,該賄賂誰,諸如此類。」

帕德維給這個年輕人講了講跟守衛打交道的路子,然後問道:「現在狄奧達哈德在哪兒呢?」

「不知道。我最後聽說的訊息是,他已經去了蒂沃利避暑。不過按理說他這個星期就要回到這裡了,為了他正在研究的一些文學資料。」

帕德維利用自己所記得的這個年代的歷史與最近所獲得的這些資訊,在心裡對於事態的發展描繪出一幅完整的圖畫。狄奧達哈德被踢出去了。新國王維蒂吉斯會發起忠誠而決絕的抵抗。就義大利總體所受到的影響來看,這可比完全不採取抵抗措施的結果更糟。因為沒有好的謀士共同商議,他根本沒法打敗帝國皇室。他將移駕拉韋納,只在羅馬留下普通的衛戍部隊,這可是致命的錯誤。

帝國皇室也沒法憑藉他們那支人單勢孤的軍隊一舉將他擊敗,只能憑著連年不斷的大肆破壞去爭取勝利。按照帕德維的眼光來看,任何事情都比漫長的戰爭要好。就算帝國皇室取勝,他們的征服也只是一時的。這不能太苛責查士丁尼,因為他得有超自然的預知能力才會預見這一切。而這就是關鍵:帕德維擁有這種預知能力。所以他不該就此做些什麼嗎?

是哥特人統治還是帝國統治,帕德維倒是沒有太大的偏見。兩者的政治體制對於他來說都激不起什麼熱情。開明的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民主各有其優點,但他認為要在六世紀的世界建立其中任意一種統治,都是遙不可及的事情。

如果說哥特人又懶又愚昧,那希臘人便是貪婪又腐敗的。然而這兩者都是眼前最好的統治者。六世紀義大利人的軍事力量太不盡如人意了,根本沒有自己的地位,他萬般無奈地意識到這一事實。

總體來說,哥特政權並沒有什麼不良的影響。某些人心中所謂的宗教自由,就是可以隨心所欲地把不同於他們自己教派的所有人吊死、淹死或是燒死,而哥特人即便是對於這類人也是極為包容的。而且哥特人將這個半島視為一片愜意的家園並予以保護和維續。這是一種更為寬厚的態度,遠勝於墨洛溫王朝的君主和奧斯特拉西亞的杜德伯特那樣的蠻族,更不用說查士丁尼手下的軍需司令官了,比如來自卡帕多西亞的約翰,他可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那麼,要是他下決心努把力讓哥特人速戰速決,而不是坐等帝國皇室橫掃天下,那會怎樣?哥特政權如何能轉危為安呢?勸說哥特人除掉維蒂吉斯對他也沒什麼好處。如果哥特君王,不管是哪一位,能聽從帕德維的建議,那也許還能成些事。不過,昏庸無能的老狄奧達哈德倒是可以加以操控。

帕德維心中漸漸形成了一個計劃。他真希望當初告訴索瑪蘇斯早點趕回來。為了阻止黑暗降臨……

索瑪蘇斯再次前來探望的時候,帕德維告訴他:「我想要幾磅硫黃,跟橄欖油和在一起調成糊狀,還要一些蠟燭和四十尺長的細繩索,結實點兒,足夠吊起一個人的。信不信由你,這是從那個放蕩的茱莉婭那兒得到的靈感。記不記得當初我煙燻房子的時候,她是什麼反應?」

「你看,馬蒂內斯,眼下你很安全,所以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待在這兒呢幹嗎要去搞瘋狂的越獄計劃?」

「噢,我自有原因。按我所聽說的來看,大會今天或是明天就要結束了,我要在結束之前出去。」

「聽聽他說的吧!聽聽吧!我就在眼前,我可是他在羅馬最好的朋友,可他有沒有聽進去一點點我的忠告?沒有!他想逃出營地,唯一的報償可能就是後腰紮上一支箭,然後還要跟哥特人的政治攪和在一起。你可曾聽說過這種事?馬蒂內斯啊,你別是有什麼瘋狂的想法,打算讓你自己坐上哥特國王的寶座吧?這行不通啊。你必須得……」

「我知道,」帕德維咧嘴一笑,「必須得是哥特名門望族阿瑪拉家族的人才行。正因如此,我才這麼急著要出去。你也想要挽救生意的,那樣才能收回你的貸款,對吧?」

「不過,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把這些東西偷送進來呢?守衛看得很緊吶。」

「在放食物的籃子底部用東西裝著硫黃糊帶進來。如果他們開啟看,就說是我的內科醫生要求的。最好找威考斯配合一下。至於繩子嘛……咱們想想看……我有主意了,去找我的裁縫,弄一件跟我這件差不多的斗篷。讓他把繩子沿著邊緣縫在裡邊,別太結實,要能很容易就扯出來。然後嘛,等你進來的時候,把你的斗篷跟我的放在一起,走的時候把我的拿走就行了。」

「馬蒂內斯,這真是個瘋狂的計劃。我肯定會被抓住,那我全家老小怎麼辦?不,你最好按我說的做。我不能用無辜者的未來去冒這個風險。你要我什麼時候把繩子和那些東西弄過來?」

晨曦之中,帕德維坐在奧勒良城牆上,假裝對河另一邊的哈德良陵墓十分感興趣。派來看守他的那名衛兵叫埃烏爾弗,腦袋伸在他的肩膀頭上看他作畫。帕德維很感激埃烏爾弗的興趣,不過有時候他希望這位哥特人的鬍鬚別那麼長、那麼糙。那鬍鬚搭在肩膀上真是讓人坐立不安,而且在專心致志塗顏料的時候還會耷拉到襯衫前面。

「你看,」他用結結巴巴的哥特語解釋說,「我伸出畫筆,目光順著它看著我要畫的東西,用拇指在畫筆上比量出它的長度和高度。我就是這樣讓每件東西保持合適的比例。」

「我懂了。」埃烏爾弗用同樣差勁的拉丁語回答——他們倆都在練習外語呢,「不過假設你要畫一幅小畫——你們是怎麼說的——就是裡邊有很多東西,還要畫得一模一樣的那種,那該怎麼辦?用畫筆量出來的尺寸都會太大了,是不是?」作為一名集中營衛兵,埃烏爾弗根本一點都不蠢。

帕德維的注意力其實都放在別的地方,而不是那座陵墓。他一直在暗中觀察所有的衛兵,還有他那一小堆東西。所有犯人都覬覦著那堆東西呢,原因顯而易見。不過帕德維對那堆東西的興趣不同旁人。他一直在盤算那支藏在食物籃子裡的蠟燭究竟何時能燃燒到硫黃糊。那天早上,他把自己繪畫用的小火盆點起來的時候似乎麻煩不斷;其實他是藉機把那個小小的邪惡裝置偷偷佈置了起來。他還時常忍不住往河那邊計程車兵偷偷望一眼,瞅一瞅他身後那片被睡蓮覆蓋的水塘。

埃烏爾弗看得有點不耐煩了,後撤了幾步。這名衛兵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取出他那支笛子一樣的樂器開始演奏細若遊絲般哀傷的曲子。這東西聽上去像是迷失在雨水桶裡的女鬼,讓帕德維渾身上下一陣一陣直起雞皮疙瘩。不過他十分尊重埃烏爾弗的意願,並不干涉。

他畫呀畫呀,可那個小裝置始終都沒有動靜。蠟燭肯定已經熄滅了,不然現在已經燒到硫黃了。要麼就是硫黃沒燒起來,也許是很快就要燒著了。如果他們叫他從牆上下去,他一個勁兒說自己不餓,那就得被人懷疑了。看情況吧。

埃烏爾弗的哀樂停下了,「你的耳朵怎麼了?馬蒂內斯?你總是在揉。」

帕德維答道:「就是有點兒癢。」他沒說用手指揉耳垂是一種精神緊張的表現。他繼續作畫,心想著他的計劃產生的一個結果,就是有史以來一名業餘畫家畫的最爛的陵園畫了。

就在他放棄希望的時候,他的神經也鎮定了下來,硫黃沒點著,就這樣了。他明天再試……

下面的營地裡,一名囚犯在咳嗽;然後另一名也咳嗽起來。隨後全都咳嗽起來了。隻言片語傳了過來:「什麼鬼東西……」「一定是鞣皮廠……」「不可能,他們在兩三里地之外呢……」「是燃燒的硫黃,聖徒在上……」「也許是惡魔向我們發出召喚……」人們四處走動,咳嗽聲不絕於耳。衛兵們見勢連忙進了營地。有人找到這股難聞氣味的來源,踢開了帕德維的那堆東西。隨即,有一平方米的地面都覆蓋上了黏糊糊的一層黃色物體,上邊躍動著藍色的火苗。隨後傳來窒息似的呼叫聲。一縷淡淡的藍煙在寧靜的空氣中緩緩升起。圍牆上的衛兵們,包括埃烏爾弗,都急急忙忙順著梯子下去了。

帕德維早就在心裡將這番情形演練了無數遍,此時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行動起來。他的火盆上面放著兩小碗融化的蠟,都已經上了色。他把雙手伸進滾燙的蠟裡挖出一捧,在臉上、鬍鬚上抹了一層深綠色的蠟。蠟幾乎立刻就凝結了。他又伸手從另一口鍋裡挖出一些黃顏色的蠟,在臉上綠顏色的臘上面抹出三個巨大的圓圈。

然後,他彷彿只是四下溜達一般,走到圍牆的拐角處蹲下,避開了營地裡眾人的目光,從斗篷的縫合線裡扯出繩子,在牆角的一塊突出物上繫了一個單結套繩釦。最後,他又朝著河那邊望了一眼,那邊計程車兵顯然並沒有注意到任何情況,儘管他們可能已經聽到高牆裡亂鬨鬨的動靜了,如果他們在聽的話。帕德維雙手交替,順著北牆溜了下去。

下去之後,他把繩子也抽了下來。就在此時,手腕上映出的陽光一閃,他心中暗罵了一聲。要是浸泡在水裡太久,他的手錶就得報廢了;他應該想著把這東西交給索瑪蘇斯的。帕德維看到牆上有一塊石頭鬆動了。他抽出來,用手帕把手錶包好放進了洞裡,然後又把石頭放了回去。雖說這也就幾秒鐘的時間,可他知道自己為了保住手錶,冒險浪費時間實在是蠢透了。但另一方面,他就是這種人,絕不可能明知故犯地毀掉手錶。

帕德維一溜小跑下到坡底來到池塘跟前。他沒有一頭扎進去,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幾尺深的地方。他坐在水中的陰暗處,就像是鑽進了有些燙的浴缸裡,然後身子在池塘的睡蓮中間展開,水面上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他把水生植物攏在身子周圍,將自己完全掩藏起來。剩下的事情嘛,就得靠他那身綠色的斗篷和臉上古怪的偽裝了。他等候著,傾聽著,聽著自己的心跳,也聽著高牆那邊傳來的話語。

沒等多久,就傳來叫喊聲、吹哨聲,以及哥特人的大腳在牆頂踢踏的聲音。衛兵們招呼著河那邊計程車兵。帕德維不敢轉頭去看,不過他能想象得出正有一條划艇駛出來。

「那個魔鬼似乎憑空消失了……」

「他正藏在什麼地方呢,你這白痴!搜,快搜!把馬牽出來!」

帕德維一動不動地躺著,守衛們順著牆根周圍仔細搜查,哪怕灌木叢裡有塊能藏只小犬的地方也要用寶劍捅一捅。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一條小魚發瘋似的想要鑽進他的左耳朵一探究竟。他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睛幾乎閉上了,幾名哥特人在池塘邊走來走去,仔仔細細看著池塘,看著他,距離都不超過三十尺。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名哥特人騎著馬越過池塘,落腳的地方離他不超過十五尺。他一動不動地躺著,整整一個下午,搜查與追蹤的聲音此起彼伏,最終完全消失了。

不出所料,內維塔·谷芒德之子被嚇了一大跳,因為從車道到家門前那一排灌木叢的陰影中突然站起一個人來,而且還在叫著他的名字。他剛騎著馬一路風塵僕僕地抵達農場。赫爾曼跟往常一樣緊隨其後,沒等馬丁·帕德維表明自己的身份就已將寶劍抽出一半。

他解釋道:「我幾小時前就到這兒了,想要借匹馬。你的下人說你去大會了,不過今晚會回來。所以我就在這裡等著。」他又簡短地講了講自己被關押又越獄的事情。

這名哥特人放聲大笑道:「哈!哈!你說的是真的嗎?哈哈!你躺在池塘裡一整天,就在那些守衛鼻子底下,還把臉塗得像一朵該死的花?哈!哈基督啊,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棒的事情了!」他跳下馬,「來吧,到屋裡來,跟我仔細說說。嚯,你看上去確實跟青蛙池無異,老朋友!」片刻之後,他正色道:「我寧願相信你,馬蒂內斯。按照大家的說法,你是個很可靠的年輕人,儘管你的一言一行全都是可笑的外國做派。不過我怎麼知道琉德里斯做得不對呢?你身上確實有些事情很古怪,你知道的。人們說你能預見未來,卻又盡力隱藏這個事實。而且,你造的一些機器確實有那麼點魔法的味道。」

「我會告訴你的,」帕德維若有所思地說,「我能看到一點點未來。別這樣看我,我只是碰巧有那麼種能力。撒旦與此毫無關係。確切說嘛,有時候我能看到會發生什麼,如果人們確實按著他們想要做的事情去做。如果我用我的知識進行干涉,就會改變未來,那樣的話,我所見的就不會再成真了。

「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我知道維蒂吉斯會輸掉這場戰爭,會以最慘痛的形式大敗——而且還是在義大利被蹂躪許多年之後。這不是他的錯。他只是命中註定如此。而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這個國家毀於一旦,那將會毀掉我的許多計劃。所以我決意干涉並改變事態的自然程式。結果可能會更好些,再怎麼著也不大可能更糟了。」

內維塔眉頭一皺,「你是說,你打算儘快擊敗哥特人。我覺得我無法認同這樣的……」

「不,我想要為你們贏得你們的戰爭。如果我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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