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聽這個。」羅伊·貝蒂坐到了椅子邊上,姿勢緊張到似乎就要猛撲出去了。

「我發現,」技術員繼續說,「這位老人的確曾為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僱主出演過一系列十五分鐘短片。而且,跟我們假設的一樣,那些‘石頭’確實是用類似橡皮的塑膠做成的。那些‘血汙’其實是番茄醬。還有——」技術員哧哧笑了幾聲,「那天,哈里先生承受的唯一痛楚是:一整天都沒能喝上一杯威士忌。」

「那就是阿爾·哈里。」老友巴斯特的臉轉向螢幕,「唉,唉。一位老人,就算在他的全盛時期,也沒能成為足以讓他自己自豪,或讓我們尊重的人物。阿爾·哈里出演了一段重複無聊的影片,應該說是一系列影片,但僱主是誰,他從來都不知道——直到今天還不知道。默瑟主義的擁護者們經常說,威爾伯·默瑟不是人類,可能是從外星來的某種更高階智慧生命的原型。嗯,在某種意義上還真說對了。威爾伯·默瑟不是人類,他根本不存在。他所攀登的世界,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好萊塢廉價攝影棚,多年前就已化為基皮了。那麼,又是誰對整個太陽系開這麼大的玩笑呢?好好想一想,各位觀眾。」

「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伊姆加德喃喃道。

老友巴斯特說:「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們也揣測不出這個騙局有什麼意圖。對,各位,騙局。默瑟主義就是一個騙局!」

「我想我們早就知道了,」羅伊·貝蒂說。「這很明顯。默瑟主義出現時——」

「但是想想看,」老友巴斯特繼續說,「問問你自己,默瑟主義的功用是什麼。對,如果我們相信默瑟主義的眾多追隨者,說那種體驗能把——」

「是人類才有的那種移情能力!」伊姆加德說。

「——太陽系裡的男人和女人融合成一個整體。但這個整體是由所謂‘默瑟’的聲音控制的。注意這一點。要是有個野心勃勃、試圖在政治上大有作為的希特勒再世——」

「不對,是那種移情能力。」伊姆加德激動地說。她握緊拳頭,衝進廚房,直衝到伊西多爾面前。「這不正是人類可以做到,而我們卻做不到的事情之一嗎?若是沒有默瑟體驗,你們的什麼移情能力就空口無憑,什麼共享的、群體的東西。蜘蛛怎麼樣了?」她從普里斯身後俯下身來近看。

普里斯又用指甲剪剪掉了蜘蛛的一條腿。「四條腿了。」她說。她推了一下蜘蛛。「他不走。但總會走的。」

羅伊·貝蒂出現在門口,臉上滿是成就感。他深吸了一口氣,說:「真相大白了。巴斯特已經昭告天下,太陽系裡的每個人類都聽到了。‘默瑟主義就是一個騙局。’整個共鳴體驗都是騙局。」他也走過來好奇地看著蜘蛛。

「它不想走。」伊姆加德說。

「我能讓它動起來。」羅伊·貝蒂掏出一盒火柴,點燃了一根,然後把燃燒著的火柴湊近蜘蛛,越湊越近,直到它虛弱地爬開了一步。

「我猜對了,」伊姆加德說,「我不是說過它四條腿也能走路嗎?」她滿懷期待地抬起頭看了伊西多爾一眼。「怎麼了?」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說,「你沒損失任何東西。我們會按那個——那個叫什麼——《西尼目錄》的價錢賠償你。不要那麼陰沉嘛。那不就是默瑟的真相嗎,他們剛剛發現的?那麼多的調查研究?哎,說話呀。」她焦急地戳了他幾下。

「他正在難過呢。」普里斯說,「因為他也有個共鳴箱,在另一個房間裡。你經常開共鳴箱嗎,約翰?」她問伊西多爾。羅伊·貝蒂說:「他當然常開。他們都這樣——或者說,曾經都這樣。也許現在他們開始懷疑了。」

「我不認為這會終結默瑟崇拜。」普里斯說,「但此時此刻,全世界有無數的人類正在鬱悶。」她對伊西多爾說:「我們已經等了好幾個月了。我們都知道會有這一天,巴斯特會揭露真相。」她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唉,為什麼不呢?巴斯特是我們中的一員。」

「就是仿生人,」伊姆加德解釋說,「而且沒人知道。我是說,沒有真人知道。」

普里斯又剪掉了蜘蛛的一條腿。約翰·伊西多爾突然把她推開,撿起只剩三條腿的蜘蛛,來到水槽邊,放水把它淹了。在他心中,他的意識,他的希望,也被淹了,淹得跟蜘蛛一樣快。

「他真的很難過。」伊姆加德不安地說,「不要那樣沉著臉,約翰。為什麼不說話呢?」她對她丈夫和普里斯說:「這也讓我非常難過,他一個人站在水槽邊一聲不吭。我們開啟電視之後,他還沒說過一句話。」

「不是電視,」普里斯說,「是蜘蛛。對吧,約翰·伊西多爾?他會振作起來的。」她對伊姆加德說。這時,伊姆加德已經走到客廳裡去關電視。

羅伊·貝蒂自得其樂地看著伊西多爾,說:「都完蛋了,伊西。我是說默瑟主義。」他用指甲小心地從水槽裡撿起蜘蛛的屍體。「也許這是最後一隻蜘蛛了,」他說,「地球上最後一隻活蜘蛛。」他想了想。「那樣的話,蜘蛛也完蛋了。」

「我——我不舒服。」伊西多爾說。他從廚房碗櫃裡取出一隻杯子,拿著杯子站了一會——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然後他問羅伊·貝蒂:「默瑟背後的天空,是畫上去的?不是真的?」

「你也看到了電視上的放大影像。」羅伊·貝蒂說,「那些筆刷的痕跡。」

「默瑟主義沒有完蛋。」伊西多爾說。這三個仿生人有病,而且病得很重。那可是蜘蛛啊,他想。也許那真是地球上最後一隻蜘蛛,就像羅伊·貝蒂說的。現在,蜘蛛沒了。默瑟也沒了。他彷彿看到了滿滿的灰塵和廢墟,散佈在整個房間裡。他聽到基皮正在往裡衝,打亂所有的秩序,最終將贏得這個房間。他拿著那隻空瓷杯,感覺到基皮在周圍生長。他看到廚房的碗櫃開裂破碎,感覺到腳下的地板正在陷落。

他伸手扶住牆。他的手破牆而入,灰色的粉末悄悄流出,匆匆落下。灰泥碎片看上去就像外面的放射性塵埃。他在桌邊坐下,可是椅腿就像空心爛管子一樣彎曲了。他立即站起身來,試圖重塑椅子,把它壓回原來的形狀。椅子在他手中裂開,原來連線著椅子幾個部件的螺絲釘都露了出來,懸在半空中。他看到桌上的那隻瓷杯上出現了裂縫,細密的線條就像藤蔓一樣生長成一張大網。然後,杯子邊緣掉下來一個碎片,露出了粗糙醜陋的內壁。

「他在幹什麼?」伊姆加德·貝蒂的聲音遠遠傳來,「他要打破所有東西!伊西多爾,住手——」

「我沒有。」他說。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客廳,想獨處一會。他站在破破爛爛的沙發前,盯著泛黃的牆上斑斑點點的死蟲斑痕。那些曾經生龍活虎的蟲子都已經離去了。他又想起了那具只剩三條腿的蜘蛛屍體。這裡的所有東西都很老了,他意識到。這些東西很早以前就開始衰敗,這是阻擋不了的程式。這裡已經被蜘蛛的死屍佔領了。

在地板陷下去的坑裡,許多動物的肢體漸漸顯現出來。一隻烏鴉的頭,幾根疑似猴爪的枯骨。一頭驢子站在稍遠處,一動不動,但顯然還活著,至少還沒開始腐敗。他向驢子走去,感覺到地上一根根枯枝幹草似的骨頭,在他腳底下一一碎裂。還沒等他接近驢子——他最鍾愛的動物之一——一隻閃亮的藍色烏鴉突然從天而降,落在毫無反抗能力的驢子口鼻上。不要,他大聲說。但是烏鴉已經迅捷地啄掉了驢子的一隻眼睛。又來了,他想。又發生在我身上了。我會在這下面待很久,他意識到。跟以前一樣。每次都要很久,因為這裡什麼都不會變化。到了某個階段,甚至不會再腐壞。

一陣乾燥的風吹得這裡沙沙作響,周圍的一堆堆骨頭應聲粉碎。即便是風,也能吹散它們,他察覺到。就在這個階段,在時間停止之前。我希望我能記起來怎樣從這裡爬上去,他想。他抬頭仰望,卻看不到有什麼東西可抓。

默瑟,他大聲說。你現在在哪兒?這是墳墓世界,我又回來了。但這次你沒在這裡陪我。

什麼東西從他腳上爬過。他跪到地上,一下就找到了它,因為它移動太慢了。就是那隻斷腿的蜘蛛,靠著殘餘的幾條腿斷斷續續地前行。他撿起蜘蛛,託在手掌心裡。他意識到,那些骨頭已經恢復形狀。蜘蛛又活過來了。默瑟肯定就在附近。

風繼續吹,吹散餘下的骨頭。但他感覺到了默瑟的存在。過來,他對默瑟說。從我腳上爬過,或者找個別的方式接觸我。好嗎?默瑟,他想。他大聲叫:「默瑟!」

遍地的野草開始生長前進,旋轉著鑽進他周圍的牆壁裡。野草在牆裡鑽來鑽去,直到它們成了自己的孢子。那些孢子膨脹,分裂,在已經千瘡百孔的鋼筋和水泥牆碎片裡爆炸。但牆壁消失後,孤寂仍在。孤寂會尾隨任何東西而來。除了衰弱暗淡的默瑟身影。老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一臉平和安詳。

「天空是畫上去的嗎?」伊西多爾問,「放大以後真的會有筆刷的痕跡?」

「是的。」默瑟說。

「我看不到筆刷。」

「你靠得太近了。」默瑟說,「你必須離得遠遠的才能看到,像那些仿生人一樣遠。他們的視角更好。」

「這就是他們說你是騙子的原因嗎?」

「我是騙子,」默瑟說,「他們說的是真的,他們的調查也是真的。我是一個早已退休的老龍套演員,名叫阿爾·哈里。他們爆料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他們在我家採訪了我,就像他們說的。他們想知道什麼,我就告訴他們什麼,什麼都說了。」

「包括威士忌那件事?」

默瑟微微一笑。「那也是真的。他們的工作很出色。從他們的角度來看,老友巴斯特的爆料很有說服力。他們將很難理解為什麼一切都沒改變。因為你還在這裡,我也還在這裡。」默瑟的手橫著一畫,展示出眼前荒涼升起的山坡,那一幅熟悉的景象。「我剛把你從墳墓世界裡提升上來,以後也會一直提升上去,直到你失去興趣想要放棄。但你以後不要再搜尋我了。因為我永遠不會停止搜尋你。」

「我不喜歡威士忌那件事,」伊西多爾說,「那降低了你的身份。」

「那是因為你是個道德高尚的人。而我不是。我不隨意評斷人,甚至也不評斷我自己。」默瑟伸出一隻握緊的手,手心向上,「趁我還沒忘記,我要送你一樣東西。」他開啟手指。在他的手掌上,匍匐著那隻斷腿的蜘蛛,但所有斷掉的腿都已經接回來了。

「謝謝。」伊西多爾接下了蜘蛛。他剛要再開口——

警鐘大作。

羅伊·貝蒂吼道:「樓裡有一個賞金獵人!關掉所有的燈。把他從那個共鳴箱前拖開。他必須準備好去應門。快點,把他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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