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嘗一片桃子。」她說,然後用纖長的手指挑出一片毛茸茸、滑溜溜的粉橙色桃子。她一邊吃桃子,一邊開始哭。冰涼的眼淚滑過面龐,打在她胸前的衣服上。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繼續分發食物。「見鬼!」她怒氣衝衝地說。「唉——」她離開他身邊,緩緩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你知道嗎,我們在火星上住過。這就是我認識仿生人的原因。」她的聲音在顫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顯然,有個人可以傾訴,現在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而在地球上,」伊西多爾說,「你只認識那些跟你一起移民回來的夥伴。」
「我們在那之前就認識了。那是在新紐約附近的定居點。羅伊·貝蒂和伊姆加德開了一家藥店。他是個藥劑師,她負責美容用品,就是那些乳霜、藥膏什麼的。火星上的人都大量使用護膚品。我——」她猶豫了一下,「我從羅伊那裡購買各種藥品。起先我需要那些藥,是因為——唉,總之,那是個可怕的地方。而這——」她的手猛地一掃,把整個房間、整個公寓都囊括在內,「這算什麼啊?你以為我痛苦是因為孤獨。老天,整個火星都孤獨。比這裡還孤獨得多。」
「不是有仿生人給你做伴嗎?我聽過一個廣告——」他坐下來,開始吃東西,她也立即端起一杯酒,面無表情地啜了一口。「我的理解是,仿生人會幫你們忙。」
「仿生人——」她說,「也會感到孤獨。」
「喜歡這酒嗎?」
她放下杯子。「不錯。」
「這是我三年來見過的唯一一瓶酒。」
「我們回來,」普里斯說,「是因為沒人應該被強制住在那裡。那裡本來就不是人住的地方,至少過去十億年來一直如此。那地方太古老了,你能從石頭裡感覺到那種老朽不堪。總之,起初我從羅伊那裡買藥。我活著就是為了那種新的合成止痛藥,那種叫賽倫內的藥。然後我遇到了開郵票店的霍斯特·哈特曼,他賣很珍貴的那種郵票。在那裡,你手上的時間多到用不完,一定要有個愛好,有個你可以無窮無盡反覆欣賞的東西。霍斯特勾起了我對前殖民小說的興趣。」
「你是說舊書?」
「就是在太空旅行開始之前,寫太空旅行的書。」
「太空旅行開始之前?那時怎麼會有寫太空旅行的書——」
「都是作者——」普里斯說,「編出來的。」
「根據什麼編?」
「根據想象。許多時候他們編得都不對。比如,他們寫水星是個叢林天堂,裡頭有巨大的魔獸,還有穿著亮閃閃胸甲的女人。」她看了看他,「有興趣嗎?大塊頭的女人,長長的金髮辮子,還有像西瓜那麼大的亮胸甲。」
「沒興趣。」
「伊姆加德倒是有一頭金髮,」普里斯說,「不過她個子很小。總之,把那些前殖民小說,那些舊雜誌、書籍和電影走私到火星,是很掙錢的。真是激動人心啊。讀到那些城市,那些巨型工廠,那種真正成功的殖民地。你可以想象那會是什麼樣子。火星本來應該是那種樣子。運河什麼的。」
「運河?」他模糊地記得在哪兒看到過。古時候,人們相信火星上有運河。
「縱橫行星表面的運河。」普里斯說,「還有來自別的恆星系的生命。有無限智慧的那種。還有關於地球的故事,時間設定在我們的時代,還有未來,但沒有放射塵。」
「我可以想象,」伊西多爾說,「這讓你感覺更糟了。」
「那倒沒有。」普里斯簡潔地說。
「那你有沒有帶回來一些前殖民閱讀材料?」他想,也許可以試試這種口味的書。
「在地球上,那些書一錢不值。因為在這裡,那些書從沒形成閱讀風潮。而且,地球上有很多這樣的書,在圖書館裡。我們就是從那兒弄到這些書的——從地球圖書館偷出來,用自動火箭射向火星。你晚上在曠野裡瞎轉,突然看到一團火光,然後找到一枚破裂的火箭,一大堆前殖民小說和雜誌撒得滿地都是。這樣你就發財了。當然,你自己先讀過以後才會賣掉。」她正要開啟話匣子,「在所有——」
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普里斯一下面如死灰。「我不能過去。別出聲。坐著別動。」她繃緊全身,仔細聆聽。「不知道門有沒有鎖。」她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老天,希望鎖上了。」她的眼睛狂野猛烈地死死盯著他,似乎在祈求他讓她的希望成真。
遙遠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來,「普里斯,你在嗎?」是個男人的聲音,「我們是羅伊和伊姆加德。我們收到了你的明信片。」
普里斯站起身,從臥室取來一支筆和一本便箋。她重新坐下,匆匆寫了張字條。
「你去應門。」
伊西多爾緊張地拿過筆,寫道:
「說什麼?」
普里斯生氣地寫道:
「看看是不是他們。」
他站起來,鬱悶地走進客廳。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他們,他問自己。他開啟了門。
陰暗的走廊裡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可愛的小個子女人,神似葛麗泰·嘉寶,藍眼金髮。男人的塊頭比較大,兩眼精明,平板的蒙古人臉型,一臉兇惡。女人上身圍著時髦的披肩,下身是錐形褲,腳上是閃亮的靴子。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褲子上滿是汙漬,好像故意要表現得粗獷似的。他對伊西多爾笑了一下,但明亮的小眼睛裡仍然沒有神情。
「我們在找——」小個子金髮女人剛開口,目光越過伊西多爾,臉上突然迸出狂喜,像一陣風似的衝過他,叫了起來。「普里斯!你好嗎?」伊西多爾轉過身來。兩個女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他向旁邊讓開,羅伊·貝蒂高大的身形走了進來,沉著鎮定,皮笑肉不笑。
作者「菲利普•迪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