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沒有槍,你怎麼自盡呢?」裡克說,「如果你通不過測試?」

「我自己屏住呼吸。」

「老天,」裡克說,「這辦不到。」

「在仿生人身上,交感神經不會自動介入。」菲爾·雷施說,「跟真人不一樣。你接受培訓時沒學過這個嗎?我很多年前就學過了。」

「但這麼個死法——」裡克抗議道。

「沒有痛苦。有什麼問題嗎?」

「這也——」他做了個手勢,卻找不到話說。

「我覺得我並不需要這麼死。」菲爾·雷施說。

他們一起登上戰爭紀念歌劇院的樓頂,來到菲爾·雷施的飛車前。

菲爾·雷施坐到駕駛座上,關上車門,說:「我希望你用博內利測試。」

「我不能。我不知道怎麼打分。」我只能依賴你解釋讀數,他意識到。那是不能容許的。

「你會告訴我真相的,對吧?」菲爾·雷施問,「如果我是仿生人,你會告訴我?」

「當然。」

「因為我真的想知道。我必須知道。」菲爾·雷施再次點上雪茄。他在座位上扭來扭去,試圖坐得舒服一點。但顯然,怎麼坐都不舒服。「魯芭·勒夫特盯著看的那幅蒙克的畫,你真的喜歡嗎?」他問,「我沒有一點感覺。藝術中的現實主義從來勾不起我的興趣。我喜歡畢加索和——」

「《青春期》是一八九四年畫的。」裡克簡潔地說,「那時只有現實主義。你應該考慮到這一點。」

「但另外那幅,那個人掩著耳朵尖叫的——那可不是表現主義。」

裡克開啟他的手提箱,取出測試裝置。

「解釋一下,」菲爾·雷施邊看邊說,「你得問多少個問題才能下定論?」

「六七個。」他把吸盤遞給菲爾·雷施。

「把這個貼到你臉頰上。貼緊一點。還有這束光。」他瞄準了一下,「會聚焦到你的眼睛上。不要動。儘量保持眼珠穩定。」

「條件反射的波動,」菲爾·雷施敏銳地抓到了要點,「但不是對物理刺激的反射。比如,你並不測量瞳孔擴張。那就是對口頭問題的反射。我們稱之為畏縮問題。」

裡克說:「你覺得你能控制這種反射嗎?」

「恐怕不能。或許最終能控制。但控制不了第一反應的幅度。那東西意識控制不了。要不是——」他中斷了一下,「開始吧。我有點緊張,要是話太多了,我抱歉。」

「沒事,只管說話。」裡克說。一直說到墳墓裡去吧,他想。只要你喜歡。對我沒有影響。

「要是我的測試結果是個仿生人,」菲爾·雷施繼續嘮叨,「那你就會重新相信人類。但既然結果肯定不是那樣,我建議你現在就開始設想一種意識形態,好容納——」

「這是第一個問題。」裡克說。裝置已經安裝完畢,兩根指標都在微微顫動。「反應時間是一個因素,所以你得儘快回答每一個問題。」他從記憶中選出第一個問題,開始測試。

測試完之後,裡克沉默地呆坐了一會,然後開始收拾裝置。

「看你的臉就知道了。」菲爾·雷施說。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下輕鬆到幾乎抽筋。「好了,你可以把槍還給我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等著。

「顯然,你猜對了,」裡克說,「關於加蘭德的動機。他想離間我們。正如你所說。」他身心俱疲。

「你設計好新的意識形態了嗎?」菲爾·雷施問,「能不能把我解釋成人類的一分子?」

裡克說:「你的移情和角色扮演能力有缺陷。但屬於我們測不到的那種,就是你對仿生人的看法。」

「我們當然不測那個。」

「也許我們該測測那個。」他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從沒對死在他手裡的仿生人感到同情。他一直以為自己內心深處只把仿生人當成聰明的機器——跟顯意識裡的想法一樣。然而,跟菲爾·雷施一對比,他立即發現很大的不同。他的直覺感到自己是對的。對人造物品的移情?他問自己。只是假裝有生命的物品?但魯芭·勒夫特是那樣生機勃勃,完全不像一個模擬生命。

「你明白——」菲爾·雷施低聲說,「這會有什麼後果。如果我們把仿生人包括在移情範圍裡,跟動物放在一起。」

「那樣我們就不能保護自己了。」

「對極了。這些樞紐6型……它們會從我們身上碾過,把我們徹底壓扁。你和我,所有賞金獵人——我們是樞紐6型和人類之間的一道屏障。還有——」他注意到裡克又把測試裝置取了出來,趕緊打住話頭,「我以為測試已經結束了。」

「我想問自己一個問題。」裡克說,「我要你告訴我指標的反應。告訴我刻度就行,我能計算分數。」他把吸盤貼在臉頰上,調整電筒,直到筆形光束直射入自己的眼睛。「準備好了?看著儀表盤。我們這次忽略反應時間,只要反應幅度。」

「沒問題,裡克。」菲爾·雷施親切地說。

裡克大聲說:「我跟我抓到的仿生人一起乘電梯下樓。突然有人殺了它,沒有一點預兆。」

「反應不大。」菲爾·雷施說。

「指標最高到了多少?」

「左邊到了2.8。右邊到了3.3。」

裡克說:「女性仿生人。」

「現在指標分別到了4.0和6。」

「夠高了。」裡克說。他從臉頰上取下吸盤,關掉了電筒。「那是強烈的情感反應,」他說,「差不多是真人對大多數測試題的反應。除了一些極端的問題,比如將人皮用於裝飾的那些……真正變態的那些問題。」

「這意味著——」

裡克說:「我對某些特定的仿生人產生了移情。不是所有的仿生人,只有一兩個。」比如魯芭·勒夫特。所以我錯了。菲爾·雷施的反應沒有任何反常或反人道之處。是我反常。

他想,不知道以前有沒有人類對仿生人產生過這種感覺。

當然,他又反思,我在工作上可能再也不會碰到這種情況。這只是一次性的個別現象,或許只是因為我對《魔笛》有感情。還有對魯芭的歌聲的欣賞,對她整個職業生涯的欣賞。以前肯定沒出現過這種情況,至少他沒有意識到過。對波洛科夫就沒有同情。對加蘭德也沒有同情。還有,他意識到,要是菲爾·雷施被測出來是個仿生人,我大概也會就這麼殺了他,感覺不到一絲同情,至少在魯芭死後是這樣。

真正的活人和人形物品之間,還有什麼區別?在那個博物館,在那部電梯裡,我與一個真人和一個仿生人在一起……而我對他們的感情卻與應有的感情相反,與我的習慣感情相反,與職責要求的感情相反。

「你陷入困境了啊,德卡德。」菲爾·雷施說,覺得很可樂。

裡克說:「我——該怎麼辦?」

「是因為性。」菲爾·雷施說。

「性?」

「因為她的——它的——外表很誘人。你從沒想過這事嗎?」菲爾·雷施大笑,「我們學過的,性在賞金捕獵行動中是一個重要問題。你不知道嗎,德卡德,殖民地那裡甚至有專門的仿生人情婦?」

「那是違法的。」裡克說。他深知這方面的法律。

「當然是違法的。不過性活動的大多數花樣都是違法的。但人們照樣幹。」

「有沒有可能——不是性——而是愛?」

「愛是性的別名。」

「就像愛國,」裡克說,「愛音樂。」

「如果是愛女人,或愛女仿生人,那就是性。醒醒吧,勇敢地面對自己,德卡德。你想跟一個女仿生人上床——如此而已,就是上床。我以前也曾有過一次這種感覺。那是我剛開始當賞金獵人的時候。別被這事拖累了。你會恢復的。其實你把順序顛倒了。不要先殺了她,或眼睜睜看著她被殺,然後再被她的外貌迷倒。應該反過來。」

裡克瞪著他。「先跟她上床——」

「然後殺了她。」菲爾·雷施簡潔地說,仍然一臉滄桑粗獷的笑容。

你真是一個合格的賞金獵人,裡剋意識到。你的態度證明了這一點。而我呢?

突然之間,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開始懷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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