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的……的保險,能不能賠……賠……賠償?」伊西多爾問斯洛特先生。他的腿開始顫抖,眼前的房間開始變色,一片暗褐色上面點綴著許多綠色斑點。
「能。」斯洛特終於半吼道,「我難過的是浪費了一條命。我們又失去了一隻活生生的動物。你難道看不出來它是活的嗎,伊西多爾?你沒注意到這裡的區別嗎?」
「我以為,」伊西多爾勉強地說,「這是個做工精緻的假貨,精緻到把我都騙過去了。我是說,它看起來活生生的,這麼像真的——」
「我覺得伊西多爾看不出區別。」米爾特溫和地說道,「對他來說,這些都是活的,連假動物都是活的。他可能還試過把它救回來。」他問伊西多爾:「你都試過什麼?給它的電池充電,還是尋找短路的根源?」
「都……都……都試過。」伊西多爾承認。
「它很可能已經病得太重,怎麼都救不回來了。」米爾特說,「不要怪雞頭了,漢。他有一點說得對,假動物現在做得太像真的了,尤其是那些新型號內建的什麼疾病線路。而且,活的動物也會死,這是養動物要冒的風險之一。我們只是不習慣而已,因為我們只跟假動物打交道。」
「太他媽浪費了。」斯洛特說。
「根據默……默瑟的教導,」伊西多爾指出,「所……所有的生命都會回來。動……動……動物也有完……完……完整的迴圈。我是說,我們都隨默瑟一起攀登,死去……」
「跟貓主人說這個去。」斯洛特先生說。
伊西多爾不確定老闆是不是認真的。「你是說,必須由我來說?可是影片電話從來都是你應付的。」他對影片電話有種莫名的恐懼,覺得跟陌生人講電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斯洛特先生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別逼他。」米爾特說,「我來吧。」他把手伸向電話。「他的號碼是多少?」
「在我口袋裡。」伊西多爾在工作服的眾多口袋中翻找。
斯洛特說:「我要雞頭自己來打電話。」
「我不……不……不能打影片電話,」伊西多爾抗議道,心頭狂跳,「因為我全身是毛,又醜又髒又駝背,牙齒七歪八斜,還是難看的灰色。還有,我害怕電話的放射線。我會死的。」
米爾特微笑著對斯洛特說:「我想,要是我跟他有一樣的感覺,我也不敢打影片電話。好了,伊西多爾,如果你不給我貓主人的號碼,我就打不了。那樣的話,就只好由你來打了。」他親切地伸出手。
「雞頭來打電話,」斯洛特說,「不打就開除。」他沒看伊西多爾,也沒看米爾特,而是木然地直視前方。
「噢,得了吧。」米爾特抗議道。
伊西多爾說:「我不……不……不喜歡你叫……叫……叫我雞頭。我是說,塵……塵……塵埃對……對……對你的身體也有很大影響。雖然你的腦子沒……沒……沒受影響,跟我……我不一樣。」我被開除了,他意識到。我打不了這個電話。這時,他突然想起來,貓主人飛奔去上班了,家裡沒人。「我猜……猜我可以打電話給他。」他說,終於把帶號碼的標籤摸了出來。
「看見沒?」斯洛特先生對米爾特說,「他不得不幹的時候,就能行。」
伊西多爾坐到影片電話前,拿起話筒,開始撥號。
「對,」米爾特說,「但你不應該強迫他。而且他說得對,塵埃對你也有影響。你都快瞎了。再過兩年,你連聽都聽不到了。」
斯洛特說:「你也逃不了,波洛格羅夫。你的皮膚顏色跟狗屎一樣。」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臉,是個一臉小心的中歐女人,頭上梳著一個緊緊的髮髻。「喂?」她說。
「皮爾森太……太太?」伊西多爾說,恐懼感湧上全身。他倒是沒想到,貓主人還有個妻子,而她當然在家。「我需要跟你說一下,你的姆……姆……姆……姆……姆……」他停住嘴,按摩了一下臉上痙攣的肌肉,「你的貓——」
「哦,對,你帶走了霍勒斯。」皮爾森太太說,「到底是不是肺炎?皮爾森先生覺得像肺炎。」
伊西多爾說:「你的貓死了。」
「啊,不!老天!」
「我們會給你換一隻貓。」他說,「我們有保險。」他看了眼斯洛特先生。他好像同意了。「我們公司的老總,漢尼拔·斯洛特,」他慌張地說,「會親自——」
「不,」斯洛特說,「我們給他們開張支票。按《西尼目錄》的價格。」
「——會親自為您選只貓來替換。」伊西多爾發現自己仍然沒停嘴。他本來忍受不了這個對話,但一開口就收不回來了。他所說的話擁有強大的內在邏輯,沒法半路剎住,只能慢慢停在自己想停的地方。斯洛特先生和米爾特·波洛格羅夫一起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滔滔不絕。「告訴我們你想要什麼樣的貓。顏色、性別、子類,比如,曼克斯貓、波斯貓、阿比西尼亞貓——」
「霍勒斯死了。」皮爾森太太說。
「他患了肺炎,」伊西多爾說,「送來醫院的途中死去了。我們的高階主治醫生,漢尼拔·斯洛特大夫,認為他已經救不回來了。但我們會為您換一隻貓,皮爾森太太,這不是很幸運嗎?對不對?」
皮爾森太太滿眶淚水地說:「可是霍勒斯只有一個。他以前——還是小貓咪的時候——曾經站在那兒,抬起頭盯著我們,似乎在問什麼問題。我們一直沒弄明白是什麼問題。也許現在他知道答案了。」新的眼淚又上來了,「我猜我們終有一天也會知道答案。」
伊西多爾突然福至心靈,「要不,我們給您換一隻完美的電子複製品?我們可以讓惠爾賴特·卡彭特給我們手工製作一隻電子貓,身上的所有細節都跟原來那隻貓一模一樣——」
「啊,太噁心了。」皮爾森太太抗議道,「你在說什麼啊?不要跟我先生說這個。你要是敢提一個字,埃德肯定就會氣瘋。他熱愛霍勒斯,遠超過他以前的任何一隻貓。他從小就一直養貓的。」
米爾特從伊西多爾手裡接過話機,對那女人說:「我們可以按《西尼目錄》的價錢,給您開張支票。或者像伊西多爾先生建議的那樣,幫您挑只新貓。您的貓死了,我們很遺憾。但是,正像伊西多爾先生指出的,那隻貓得了肺炎,而肺炎幾乎總是致命的。」他專業的語調不慍不火。範尼斯寵物醫院這三個人裡,米爾特的電話溝通能力最出色。
「我沒法告訴我先生。」皮爾森太太說。
「好的,太太,」米爾特說,微微苦笑了一下,「我們來告訴他。能不能把他公司的電話號碼告訴我?」他伸手去摸筆和便箋紙。斯洛特先生把紙筆遞給了他。
「等等,」皮爾森太太說,好像突然振作起來了,「也許剛才那位先生說得對。也許我應該讓你們製作一個霍勒斯的電子替代品,但不能告訴埃德。能不能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樣,讓我丈夫看不出區別?」
米爾特狐疑地說:「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們可以製作。但根據我們的經驗,那永遠騙不過原主人,最多隻能騙騙偶爾的旁觀者,比如鄰居。你想,一旦你跟假動物親密接觸——」
「埃德跟霍勒斯沒有那麼多親密接觸,雖然他愛霍勒斯。霍勒斯的所有個人需求都由我照料,像沙箱什麼的。我想我願意試試假貓。如果不靈的話,你們再幫我們找只真貓來代替霍勒斯。我只是不想讓我丈夫知道,因為他一旦知道,可能就活不下去了。那正是他不願接近霍勒斯的原因。他害怕。當霍勒斯病倒的時候——按你們說的,是肺炎——埃德驚慌失措,不敢面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拖了這麼久才打電話給你們。太久了……你打這個電話來之前我就知道。我早知道。」她點點頭,控制住了眼淚,「需要多長時間?」
米爾特算了一下。「我們十天之內可以做好。到時候我們趁你丈夫白天上班的時候給你們送上門去。」他結束了討論,道別之後,掛上電話。「他肯定看得出來。」他對斯洛特先生說,「只需要五秒鐘。但那是她的要求。」
「家裡有真動物可以愛的人,」斯洛特陰沉地說,「都會有精神崩潰那一天。幸虧我們通常不需要應付真動物。你們知道,真正的獸醫院每天都要打這種電話。」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伊西多爾。「看來你有時候也沒那麼笨,伊西多爾。剛才的電話應付得不錯,雖然最終還是要靠米爾特接手搞定。」
「他幹得不錯。」米爾特說,「老天,那個電話真不容易。」他拾起死去的霍勒斯。「我把這個帶去車間。漢,你打電話給惠爾賴特·卡彭特吧,讓他們的人過來測量和拍照。我不會讓他們把貓帶回他們店裡。我要親自對比原件和複製品。」
「我還是想讓伊西多爾跟他們說,」斯洛特先生決定,「這事兒是他開的頭。他既然能應付皮爾森太太,應該也能對付惠爾賴特·卡彭特。」
米爾特對伊西多爾說:「不要讓他們拿走原件就行了。」他舉起霍勒斯,「他們一定想要原件,因為這樣他們工作起來就會容易很多。你決不能讓步。」
「嗯,」伊西多爾眨眨眼,「好吧。也許我現在就應該打電話給他們,以免屍體腐爛。死屍會腐爛的,對吧?」他得意揚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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