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寂寞的邊城,陰暗的窄巷,那黑暗卻是溫暖的斗室。
她在那裡等著他,第一天晚上,他記得她第一句說的彷彿也是這句話,「你幾時來的?」
「我要讓你變成個真正的男人……」
他記得,她的手導引著他,讓他變成了個真正的男人。
「……因為很多事都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
他忘不了她那緞子般光滑柔軟的軀體,也忘不了奇異銷魂的一刻。
翠濃!難道是翠濃?難道是他的翠濃?
傅紅雪突然跳起來,黑暗中的人影已輕輕地將他擁抱。
她的軀體還是那麼柔軟溫暖,她的呼吸中還是帶著那種令人永難忘懷的甜香。
她在他耳畔輕語:「你是不是沒有想到我會來?」
傅紅雪連咽喉都似已被塞住,甚至連呼吸都無法呼吸。
「我知道你近來日子過得很苦,可是你千萬不能灰心,你一定能找到馬空群的,你若消沉下去,我們大家都會覺得很失望。」
傅紅雪的手在顫抖,慢慢地伸入懷裡。
突然間,火光一閃。
黑暗的屋子裡忽然有了光明——他竟打起了那火摺子。
他立刻看見了這個人,這個第一次讓他享受到的女人。
這個改變了他的一生,也令他永生難忘的女人,竟不是翠濃。
是沈三娘!
火光閃動,傅紅雪的臉更蒼白,竟忍不住失聲而呼:「是你!」
沈三孃的臉也是蒼白的,蒼白得可怕,卻不知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因為她想不到這裡會忽然有了光亮?
她身子半轉,彷彿想用衣袖掩起臉,卻又回過頭來向傅紅雪一笑,嫣然說道:「是我,你想不到是我吧?」
傅紅雪吃驚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點頭。
沈三娘道:「你以為是翠濃?」
傅紅雪沒有回答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她。
沈三娘一雙美麗的眼睛卻盯在他臉上緩緩道:「我知道她已經死了,也知道這打擊對你很大,我到這裡來,只因為我希望你不要為她的死太悲傷。」
她咬著嘴唇,遲疑著,彷彿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了兩句話:「因為你本該愛的是我,不是她!」
傅紅雪筆直地站著,蒼白的臉彷彿又已透明僵硬。
沈三娘嘆息了一聲,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以為她就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世上還有我這麼樣一個人,所以你……」
傅紅雪打斷了她的話,道:「你錯了。」
沈三娘道:「我錯了?」
傅紅雪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緩緩道:「我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卻早已知道她並不是你。」
沈三娘怔住。
這次吃驚的是她,甚至比傅紅雪剛才看見她時還吃驚。
過了很久,她才能發得出聲音:「你知道麼?你怎會知道的?難道她自己告訴了你?」
傅紅雪道:「她並沒有告訴我,我也沒有問,但是我卻能感覺到……」
他並沒有再解釋下去,因為這已不必解釋。
相愛的男女們在「相愛」時,有些甜蜜而微妙的感覺,本就不是第三者能領會的。
沈三娘是很成熟、很懂事的女人,這種道理她當然能明瞭。
她忽然心裡起了種很微妙的感覺,也不知為了什麼,這種感覺竟彷彿令她很不舒服,過了很久,才勉強點了點頭,輕輕道:「原來你並沒有愛錯人。」
傅紅雪道:「我沒有。」
他的態度忽然變得很堅定,很沉靜,慢慢地接著道:「我愛她,只因為她就是她,我愛的就是她這麼樣一個人,絕沒有任何別的原因。」
沈三娘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明白。」
現在她的確已明白,他縱然已知道她才是他第一個女人,可是他愛的還是翠濃。
愛情本就是沒有條件,永無後悔的。
她忽然又想起了馬空群,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愛他,是不是愛錯了人。
傅紅雪忽然道:「葉開呢?」
沈三娘道:「他……他沒有來。」
傅紅雪道:「你來告訴我這件事,是不是他的意思呢?」
沈三娘道:「我來告訴你,只因為我覺得你有權知道這件事。」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但我卻希望能將這件事永遠忘記。」
沈三娘勉強笑了笑道:「我,現在已經忘了。」
傅紅雪道:「那很好,很好……」
他們互相凝視著,就好像是很普通的朋友一樣。
當他們想到在那黑暗的小屋中所發生的那件事,就好像在想別人的事一樣。
因為那時他們的肉體雖已結合,卻完全沒有感情——這種結合本就永遠不會在人們心裡留下任何痕跡的。
就在這時,傅紅雪手裡的火摺子忽然熄滅。
小室中又變成一片黑暗。
雖然是同樣的黑暗,雖然是同樣的兩個人,但他們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在那時,傅紅雪只要一想起她發燙的胴體和嘴唇,全身就立刻像是在燃燒。
現在,她雖然就站在他面前,但他卻已連碰一碰她的慾望都沒有。他們都不再說話,因為他們都已無話可說。
然後沈三娘就聽見傅紅雪那奇特的腳步聲,慢慢地走了出去。
「我並沒有愛錯人——我愛的就是她,絕沒有任何別的原因。」
葉開靜靜地聽沈三娘說完了,心裡卻還在咀嚼著這幾句話。
他自己心裡彷彿也有很多感觸,卻又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丁靈琳看著他,忽然笑道:「他說的這幾句話,我早就說過了。」
葉開道:「哦?」
丁靈琳輕輕道:「我說過我愛的就是你,不管你是個怎麼樣的人,我都一樣愛你。」
葉開眼裡卻彷彿又出現了一抹令人無法瞭解的痛苦和憂慮,抬起頭,凝視著東方已漸漸發白的穹蒼,忽然問道:「你不會後悔?」
丁靈琳道:「絕不會。」
葉開笑了笑,笑得卻似有些勉強,道:「假如以後我做出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會後悔?」
丁靈琳的表情也變得很堅決,就像是傅紅雪剛才的表情一樣。
她微笑著道:「我為什麼要後悔?我愛你本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既沒有別的原因,也沒人逼我。」
她笑得就像是那隨著曙色來臨的光明一樣,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希望。
沈三娘看著她,想到了傅紅雪,忽然覺得他們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因為他們敢去愛,而且能愛得真誠。
她忍不住輕輕嘆息,道:「也許我這次根本就不該再見他的。」
葉開道:「可是你見了也不錯。」
沈三娘道:「哦?」
葉開道:「因為你們這次相見,讓我們都明白了一件事。」
沈三娘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葉開道:「他愛翠濃,並沒有錯,因為他是真心愛她的。」
他微笑著,接著道:「這件事讓我們明白了,真心的愛,永遠不會錯的。」
傅紅雪面對著門,看著從街上走到這小飯鋪的人,看著這小飯鋪裡的人走出去。他忽然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憔悴疲倦。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這種從不知目的地在哪裡的流浪尋找,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這種生活令他總覺得很疲倦,一種接近於絕望的疲倦。
包在繡花手帕裡那張十兩的銀票,已被他花光了,他既不知道這是屬於誰的,也不想知道。
但他卻很想知道那金如意的主人是誰,只可惜這金如意打造得雖精巧,上面卻沒有一點標誌,他現在又必須用它去換銀子,用換來的銀子再去尋找它的主人。若是沒有這柄金如意,現在他甚至已不知該怎麼才能生活下去。
但是他卻決心要殺死它的主人,這實在是種諷刺,世上卻偏偏會有這種事發生——這就是人生。
有時人生就是個最大的諷刺。
傅紅雪忽然又想喝酒了,他正在勉強控制著自己,忽然看見一個很觸目的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這人衣著很華麗,神情間充滿了自信,對他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已很滿足,對自己的未來也很有把握。
他也的確是個很漂亮、很神氣的年輕人,和現在的傅紅雪,彷彿是種很強烈的對比。也許正因為這原因,所以傅紅雪忽然對這人有種說不出的厭惡。也許他真正厭惡的並不是這個年輕人,而是他自己。
這年輕人發亮的眼睛四下一轉,竟忽然向他走了過來,居然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面上雖然帶著微笑,卻顯得很虛假,很傲慢。他忽然道:「在下南宮青。」
傅紅雪不準備理他,所以就只當沒有看見這個人,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南宮青」這名字,對他就全無意義,縱然他知道南宮青就是南宮世家的大公子也一樣。
「南宮世家」雖然顯赫,但對他已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這種態度顯然令南宮青覺得有點意外,他凝視著傅紅雪蒼白似雪的臉,忽然將那柄金如意從懷裡掏了出來,道:「這是不是閣下剛才叫夥計拿去兌換銀子的?」
傅紅雪終於點了點頭。
南宮青忽然冷笑,道:「這就是件怪事了。」
傅紅雪忍不住道:「怪事?」
南宮青冷冷道:「因為我知道這柄金如意的主人並不是閣下。」
傅紅雪霍然抬頭瞪著他,道:「你知道?你怎會知道?」
南宮青道:「這本是我送給一位朋友的,我到這裡來,就是要問問你,它怎麼會到了你的手裡?」
傅紅雪的心跳忽然已加快,勉強控制著自己,道:「你說這柄金如意本是你的,你是不是能確定?」
南宮青冷笑道:「當然能。這本是‘九霞號’銀樓裡的名匠老董親手打造的,剛才這店裡的夥計不巧竟偏偏把它拿到‘九霞號’去換銀子,更不巧的是,我又正好在那裡。」
這實在是件很湊巧的事,但世上卻偏偏時常都會有這種事發生,所以人生中才會有很多令人意料不到的悲劇和喜劇。
傅紅雪沉默著,突也冷笑,道:「這柄金如意本來就算是你的,你現在也不該來問我。」
南宮青道:「為什麼?」
傅紅雪道:「因為你已將它送給了別人。」
南宮青道:「但他卻絕不會送給你,更不會賣給你,所以我才奇怪。」
傅紅雪道:「你又怎知他不會送給我?」
南宮青沉著臉,遲疑著,終於緩緩道:「因為這本是我替舍妹訂親的信物。」
傅紅雪道:「真的?」
南宮青怒道:「這種事怎麼會假?何況這事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傅紅雪道:「你有幾個妹妹?」
南宮青道:「只有一個。」
他已發覺這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問的話愈來愈奇怪了。他回答這些話,也正是因為好奇,想看看傅紅雪有什麼用意。
但傅紅雪卻忽然不再問了,他已不必再問。
江湖中既然有很多人都已知道這件親事,這條線索已足夠讓他查出那個神秘的黑衣人來。
南宮青道:「你的話已問完了?」
傅紅雪看著他,看著他英俊傲慢的臉,奢侈華麗的衣服,看著他從袖口露出的一雙纖秀而乾淨的手,手指上戴著的一枚巨大的漢玉扳指……這一切,忽然又使得傅紅雪對他生出說不出的厭惡。
南宮青也在看著他,冷冷道:「你是不是已無話可說?」
傅紅雪忽然道:「還有一句。」
南宮青道:「你說。」
傅紅雪道:「我勸你最好趕快去替你妹妹改訂一門親事。」
南宮青變色道:「為什麼?」
傅紅雪冷冷道:「因為現在跟你妹妹訂親的這個人,已活不長了!」
他慢慢地抬手,放在桌上,手裡還是緊緊握著他刀。
蒼白的手,漆黑的刀!
南宮青的瞳孔突然收縮,失聲道:「是你?」
傅紅雪道:「是我。」
南宮青道:「我聽說過你,這幾個月來,我時常聽人說起你。」
傅紅雪道:「哦?」
南宮青道:「聽說你就像瘟疫一樣,無論你走到什麼地方,那地方就有災禍。」
傅紅雪道:「還有呢?」
南宮青道:「聽說你不但毀了萬馬堂,還毀了不少很有聲名地位的武林高手,你的武功想必不錯。」
傅紅雪道:「你不服?」
南宮青突然笑了,冷笑著道:「你要我服你?你為什麼還不去死?」
傅紅雪冷冷地看著他,等他笑完了,才慢慢地說出了四個字!
「拔你的劍!」
三尺七寸長的劍,用金鉤掛在他腰畔的絲絛上,製作得極考究的鯊魚皮劍鞘,鑲著七顆發亮的寶石。南宮青的手已握上劍鞘,他的手也已變成了蒼白色的。
他冷笑著道:「聽說你這柄刀是別人只有在臨死前才能看得到的,我這柄劍卻並不一樣,不妨先給你看看。」
突然間,他的人已平空掠起,劍也出鞘。閃出的劍光,帶著種清越的龍吟聲,從半空中飛下來。
只聽「叮」的一響,傅紅雪面前的一隻麵碗已被劍光削成兩半,接著又是「咔嚓」一聲,一張很結實的木桌也被削成了兩半。
傅紅雪看著這張桌子慢慢地分開,從兩邊倒下去,連動都沒有動。
旁邊卻已有人在大聲喝彩!
南宮青輕撫著手上的劍鋒,眼角掃著傅紅雪,傲笑道:「怎麼樣?」
傅紅雪淡淡道:「這種劈柴的劍法,我以前倒也聽人說起過。」
南宮青臉色又變了,厲聲道:「只不過我這柄劍不但能劈柴,還能殺人。」
他的手一抖,一柄百鍊精鋼的長劍,竟被他抖出了數十點劍光。
突然間,漫天劍光又化作了一道飛虹,急削傅紅雪握刀的手臂。
傅紅雪沒有拔刀。他甚至還是連動都沒有動,只是瞬也不瞬地盯著這閃電般的劍光。直到劍鋒已幾乎劃破他的衣袖時,他的臂突然沉下,突然一翻手,漆黑的刀鞘就已打在南宮青握劍的手腕上。
這一著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不過時間算得很準而已——算準了對方的招式已老時,才突然地出手。
但一個人若不是有鋼鐵般的神經,又怎麼能等到此時才出手,又怎麼敢!
南宮青只覺得手腕上一陣麻木,然後就突然發現手裡的劍已脫手飛出,釘在對面的牆上。
傅紅雪還是坐在那裡,非但刀未出鞘,連人都沒有動。
南宮青咬了咬牙,突然跺腳,人已掠起,從傅紅雪頭上掠過去,伸手抄住了釘在牆上的劍,右腿在牆上一蹬,人也已藉著這一蹬之力,倒翻而出,凌空一個「細胸巧翻雲」,劍光如匹練般擊下,直刺傅紅雪的咽喉。旁邊又已有人在大聲喝彩。
這少年剛才雖然失了手,那一定只不過是因為他太輕敵,太大意。
他的出手實在乾淨利落,不但身法瀟灑好看,劍法的輕盈變化,更如神龍在天令人歎為觀止。
他們根本沒有看見傅紅雪出手。他們根本看不見。
只聽「嚓」一聲,劍已刺在椅子上,椅上坐的傅紅雪,卻已不見了。
他又在間不容髮的一瞬間,才閃身避開這一劍。
南宮青明明看到這一劍已刺中傅紅雪,突然間,對方的人已不見。
他竟連改變劍招的餘地都沒有。只有眼看自己這一劍刺在椅子上。
然後他才覺得痛。一陣強烈的疼痛,就好像有兩支巨大的鐵錘重重地敲在他肋骨間。
他的人還未落下。又已被打得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勉強提起一口氣,才總算沿著壁慢慢滑下來,卻已連站都站不穩了。
傅紅雪正在冷冷地看著他,道:「你服不服?」
南宮青喘息著,突然大喝:「你去死吧!」
喝聲中,他又撲過來,只聽劍風「喀哧」,聲如破竹,他已正手刺出了四劍,反手刺出三劍。
這連環七劍,雖沒有剛才那一劍聲勢之壯,其實卻更犀利毒辣,每一劍都是致命的殺手!
傅紅雪身子閃動,忽然間已避開了這七劍。
他雖然是個跛子,但腳步移動間,卻彷彿行雲流水般清妙自然。
沒有看見過他平時走路的人,絕不會知道這少年竟是個跛子。
可是他自己知道,就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個不如人的殘廢,所以才能比大多數不跛的人都快三倍。
他下過的苦功也比別人多三倍——至少多三倍。
南宮青七劍攻出,正想變招,突然發現一柄刀已在面前。
刀尚未出鞘,刀鞘漆黑。
南宮青看見這柄漆黑的刀時,刀鞘已重重地打在他胸膛上。
他忽然什麼也看不見了。等他眼前的金星消失時,才發現自己竟已坐在地上,胸膛間彷彿在被火焰灼燒,連呼吸都不能呼吸。
傅紅雪就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道:「現在你服不服?」
南宮青沒有說話,他說不出話。
但這種家世顯赫的名門子弟,卻彷彿天生還有種絕不服人的傲氣。
他竟掙扎著,又站起來,挺起了胸,怒目瞪著傅紅雪。
鮮血已不停地從他嘴角流出來,他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喝:「你去死吧!」
傅紅雪冷冷道:「我還沒有死,你手裡也有劍,你可以來殺我。」
南宮青咬著牙,用力揮劍,可是他的手一抬,胸膛間立刻感覺到一陣撕裂般的痛苦。這一劍刺過去,哪裡還有殺人的力量。
傅紅雪已根本不必閃避招架,劍刺到他面前就已垂了下去。
剛才的喝彩,現在已變為同情的嘆息。對一個驕傲的年輕人說來,這種同情簡直比譏誚還難以忍受。
南宮青的身子突然開始顫抖,突然大聲道:「你既然恨我,為什麼不索性殺了我?」
傅紅雪道:「我恨你?」
南宮青道:「我跟你雖然無怨無仇,但我卻知道你恨我,因為你自己也知道你是永遠比不上我的。」
他眼睛裡忽然閃動出一種惡毒殘酷的笑意。
他的劍鋒雖然已無法傷害傅紅雪,但他卻知道惡毒的話有時遠比劍鋒更傷人。
他大聲接著道:「你恨我,只因為我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你自己卻只不過是個可憐的殘廢,是個見不得天日的私生子,白天羽若是活著,絕不會認你這個兒子,你根本連替他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傅紅雪蒼白的臉,突又變得赤紅,身子也已又開始發抖。
南宮青面上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冷笑著道:「所以你無論怎麼樣羞侮我也沒有用的,因為我永遠比你強,永遠也不會服你。」
傅紅雪握刀的手背上,已又凸出了青筋,緩緩道:「你永遠也不服我?」
南宮青道:「我死也不服你!」
傅紅雪道:「真的?」
南宮青道:「當然是真的。」
傅紅雪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實在不該說這種話的……」
他的嘆息聲竟似比南宮青的冷笑更冷酷,就在這種奇特的嘆息聲中,他的刀已出鞘。
南宮青只覺得左頰旁有寒風掠過,一樣東西從他肩頭上掉下來。
他不由自主伸手接住,突然發現自己肩頭和掌心已全都鮮血淋漓,他攤開手掌,才發現這樣冷冰冰的東西,竟赫然是隻耳朵。他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一瞬間,他才感覺到耳朵上一陣比火焰灼熱還劇烈的痛苦。
他的上半身突然冰冷僵硬,兩條腿卻突然軟了,竟又「噗」地坐了下去。
他拿著自己耳朵的那隻手臂上,就好像有無數條毒蛇在爬動,冷汗已雨點般從他額角上冒出來,他那張英俊傲慢的臉,現在看來已像是個死人。
傅紅雪冷冷道:「我還沒有死,我手裡也還有刀,你呢?」
南宮青看著自己手上的耳朵。
牙齒「咯咯」地響,似已連話都說不出來。
傅紅雪道:「你還是死也不服我?」
南宮青一雙充滿了恐懼的眼睛裡,突然流下了淚來,顫聲道:「我……我……」
傅紅雪道:「你究竟服不服?」
南宮青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叫:「我服了你。我服了你……」
他喊叫的時候,眼淚也隨著流下。他一向認為自己是個死也不會屈服的人,但現在忽然發現恐懼就像是暴風洪水般不可抵禦,忽然間已將他的勇氣和自信全都摧毀。
他竟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傅紅雪臉色又變得蒼白如透明,竟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就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走出去。
他走路的姿勢奇特而笨拙,但現在卻已沒有人還會將他看成個可笑的跛子。
絕沒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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