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鷹飛 第二十八章 身外化身

葉開道:「為什麼?」

多爾甲道:「因為你的刀。」

葉開道:「我的刀並不是用來暗算別人的。」

多爾甲道:「可是隻要有刀在,就已威脅到我。」

葉開道:「你要我走?」

多爾甲道:「你也不能走。」

葉開道:「為什麼?」

多爾甲冷冷道:「我們三個人既然都已來了,至少就得有兩個人死在這裡。」

葉開笑道:「你殺了他,還要殺我?」

多爾甲道:「所以你不能走。」

葉開笑道:「難道你要我先交出我的刀,然後坐在這裡等死?」

多爾甲道:「我只要你答應一件事。」

葉開道:「你說。」

多爾甲道:「你已說過,你們絕不會兩個人同時出手。」

葉開道:「不錯。」

多爾甲道:「你說的話我相信,你並不是言而無信的小人。」

葉開微笑道:「多謝。」

多爾甲道:「所以他活著時,你的刀就絕不能出手。」

葉開道:「他若死了呢?」

多爾甲道:「只要看見我一招得手,就可以發你的刀。」

葉開道:「怎麼樣才叫作一招得手?」

多爾甲道:「只要我的手已打在他身上,就叫作一招得手。」

葉開道:「只要你的手打在他身上,他就已必死無疑?」

多爾甲傲然道:「我的手本就是武器,能一招殺人的才能算做武器。」

葉開道:「現在我明白了。」

多爾甲道:「你答應?」

葉開看著他,眼睛裡帶著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答應,因為我欠你的情。」

多爾甲盯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幾時欠了我的情?」

葉開笑了笑,道:「那次的事我既然沒有忘記,你當然也不會忘記。」

多爾甲道:「我並不欠你的。」

葉開搖搖頭,道:「所以你這次若殺了我,我絕不怪你。」

多爾甲道:「很好,這句話我的確絕不會忘記。」

他忽然轉身,盯著墨九星,冷冷道:「只不過第一個要死的還是你。」

墨九星冷笑道:「你好像還是忘記了一件事。」

多爾甲道:「哦?」

墨九星道:「我若沒有把握殺你,怎麼會特地約你來?」

多爾甲道:「也許你本來的確有幾分把握,只可惜你也忘記了一件事。」

墨九星道:「什麼事?」

多爾甲道:「你不該洩露了你的秘密。」

墨九星又問道:「什麼秘密?」

多爾甲道:「殺人的秘密。」

墨九星在冷笑,卻不由自主看了地上的死人一眼。

多爾甲道:「你不該用這種法子殺他的,你本該留著這一招來對付我。」

墨九星冷笑道:「我不用這法子,也一樣可以殺你。」

多爾甲大笑。

無論誰在笑的時候,精神都難免鬆弛,戒備都難免疏忽。

他一開始笑,葉開已發現他露出了空門。

「空門」的意思,就是死。

就在這一瞬間,墨九星已撲過去。

他的身法輕靈如煙霧,敏捷如燕子,但他的出手卻銳利如鷹喙,猛烈如雷電。

他已看準了多爾甲的空門。

多爾甲還在笑。

可是等到墨九星撲過去時,他的空門已不見了——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他的空門已奇蹟般不見了。

他的手已在那裡。

別人的手,只不過是一隻手,但他的手卻是種致命的武器。

墨九星一招擊出,忽然發現這一招打的不是空門,而是他的手。

——是多爾甲的手,只不過是一隻手。

沒有人能用一隻手去硬拼一件致命的武器。

墨九星想收回這一招,已來不及了。

他這一擊,已用出了全力。

他的手接近多爾甲的手時,就可以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殺氣。

就像是劍鋒上發出的劍氣一樣。

多爾甲冷笑。

葉開卻不禁嘆息。

他知道無論誰的手打在多爾甲這隻手上,都是個悲劇。

他幾乎已可想象到墨九星這隻手粉碎的情況。

只聽「啪」的一聲,雙手拍擊。

墨九星的手沒有粉碎。

他竟在這一剎那間,將手上的力量完全消洩了出去,他竟已能將自己全身的力量,收放自如。

這用力的一擊,竟變成了輕輕一招,輕得幾乎就像是撫摸。

撫摸是絕不會傷人的——不會傷害別人,也不會傷害自己。

只要你用的力量夠輕,就算去撫摸一柄利劍,也不會傷了你。

多爾甲怔住。

這輕輕的一招,竟似比重逾泰山的一擊更令他吃驚。

他從來也沒有接過這麼輕的一招。

高手較技,往往只不過是一招之爭。

這一招卻是千變萬化,無奇不有的。

墨九星這一招的奇妙,並不在他的變化快,出手重。

他這一招能制敵,只不過因為他的出手夠輕。

葉開也不禁歎為觀止。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武功中的變化奧妙,的確是不可思議,永無止境的。

多爾甲一怔間,墨九星的手已沿著他手背滑過去,扣住了他的脈門。

他又一驚,雖驚而不亂。

他的另一隻手突然從下翻出,猛切墨九星的肘。

可是他又忘了一件事。

一個人脈門若是被扣住,縱然有千斤神力,也使不出來了。

葉開已聽見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音——不是墨九星的骨頭,是多爾甲的。

多爾甲失聲驚呼:「你……」

他只說出了一個字:「你。」

這就是他這一生中,說出的最後一個字。

一顆寒星已打入了他的咽喉。

一顆殺人的星。

沒有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甚至連風都靜止。

多爾甲倒在血泊中,他一倒下去,他的人就似已在乾癟收縮。

他活著時無論是霸王也好,是魔王也好,現在卻已只不過是個死人。

死人就是死人。就算是世上最可怕的人,死了後看來也跟別的人沒什麼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他的手還是在夜空下閃著光,彷彿還在向墨九星示威。

「你雖然殺了我,毀滅了我這個人,卻還是沒有毀滅我這雙手。」

「我這雙手還是天下無雙的武器。」

墨九星站在星空下,動也不動地站著。

激戰過後,縱然是勝利者,也難免會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空虛與寂寞。

他是不是也不能例外?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頭。

葉開正走過來。

墨九星看著他,忽然道:「你不想揭開他的面具來看看?」

葉開嘆息著,道:「不必。」

墨九星道:「你已知道他是誰?」

葉開道:「我認得這雙手。」

手還在發著光。

葉開看著這雙手,又不禁嘆息,道:「這的確是天下無雙的武器。」

世上的確永遠再也找不出這麼一雙手。

墨九星淡淡道:「只可惜無論多可怕的武器,本身都不能殺人的。」

葉開明白。

殺人的並不是武器,殺人的是人。

墨九星道:「一件武器是否可怕,主要得看它是在什麼人手裡。」

這道理葉開當然也明白。

墨九星道:「我那一招若是出手重了些,我的手很可能被他毀了。」

葉開點點頭,道:「很可能。」

墨九星道:「可是我那一招出手夠輕,這就是勝負的關鍵。」

葉開苦笑道:「那一招的確妙得很。」

墨九星道:「高手相鬥,勝負的關鍵,往往就在一招間。」

葉開沉默著,忽然俯下身,去揭「多爾甲」臉上的面具。

墨九星道:「你既然已知道他是什麼人,現在還想再看看他?」

葉開道:「嗯。」

墨九星道:「死人並沒有什麼好看的。」

葉開道:「但我卻想看看,他臨死前是不是也已明白這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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