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道:「這條街上也有個王寡婦豆腐店?」
上官小仙笑道:「這條街上的王寡婦也是個很風流的寡婦。」
葉開故意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楊天已經先去了。」
上官小仙嫣然道:「所以你現在趕著去也沒有用,為什麼不先到隔壁的茶館裡去看看?」
葉開道:「茶館裡有什麼好看的?」
上官小仙道:「有個很好看的錐子。」
葉開微笑著走出去,道:「我只希望這錐子莫要把我錐出個大洞來。」
無論多好看的錐子,若是錐到你身上時,你就不會覺得它好看了。
韓貞既不是個很好看的錐子,也不能算是個很好看的人。無論誰的鼻子被人打扁了之後,都不會很好看的。可是他今天氣色看來倒不錯,不但紅光滿面,而且精神抖擻。無論誰都看得出他絕不像是個受了重傷的人。
他看見葉開,立刻就站起來,微笑著招呼:「坐下來喝杯茶如何?」
葉開搖搖頭。
韓貞道:「來喝杯酒?」
葉開又搖搖頭。
韓貞道:「這裡的點心也不錯,你想不想吃點什麼?」
葉開忽然笑了笑,道:「現在我唯一想吃的,只有豆腐。」
王寡婦豆腐店賣的並不是生豆腐,是那種一塊塊煮熟了的,煮得上面已有了一個個蜂窩般小洞的老豆腐。王寡婦卻不老。豆腐是煮老了的好吃,人卻是半老的風流。半老的徐娘,賣熟透了的老豆腐,生意當然不錯。只可惜這裡並不是長安城。王寡婦穿著一身黑緞子的小棉襖,滿頭黑漆漆的頭髮,鬆鬆地綰了個髻,更顯得一張清水鴨蛋臉白裡透紅,紅裡透白。她的人看來一點也不老,簡直比嫩豆腐還要嫩得多。
最要命的,卻還是她那雙眼睛,小小的,彎彎的,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一彎新月,又像是個鉤子,好像一下子就會把你的魂勾走。
現在她這雙眼睛正在瞟著葉開,嫣然道:「客官的豆腐上要用什麼作料?」
葉開道:「我不吃豆腐。」
王寡婦道:「這豆腐不好?」
葉開道:「這豆腐好極了,我也很想吃兩塊,只可惜我不敢。」
王寡婦笑得更媚,道:「這麼大一個大男人,連豆腐都不敢吃?」
葉開嘆了口氣,道:「別人的豆腐我敢吃,你的豆腐我卻不敢吃。」
王寡婦忽然不笑了,冷冷道:「你是來找楊天的?」
葉開點點頭,道:「他在不在?」
王寡婦用一根水蔥般的手指往後面點了點,好像連看都懶得再看葉開一眼。
有很多女人只喜歡有野心的男人。你若對她沒有野心,她對你也不會有興趣。
葉開笑了。他微笑著走進去,忽又回過頭,笑道:「其實我的膽子也並不是一直都這麼小的。」
王寡婦又瞪了他一眼,咬著嘴唇道:「今天你的膽子為什麼特別小?」
葉開恨恨道:「因為我不想被狐狸咬一口。」
楊天看來並不像是條會咬人的狐狸。無論多可怕的人,在洗澡的時候,都會變得和善些的。
楊天正在洗澡。他泡在一大盆熱水裡,儘量放鬆了四肢,看來倒有點像是條懶洋洋的水獺。他的皮膚也像是水獺般光滑,全身上下連一點傷痕都沒有。葉開忍不住嘆了口氣。
楊天看著他,微笑道:「好朋友見面,你為什麼要嘆氣?」
葉開道:「因為你沒有受傷。」
楊天道:「我受傷了,你才高興?」
葉開忽然笑了笑,道:「因為我想吃豆腐。」
楊天大笑,道:「現在我正在洗澡,豈非正是你的好機會?」
葉開道:「是什麼好機會?」
楊天道:「現在隨便你在外面幹什麼,我總不能赤條條地跑出去。」
葉開道:「只可惜朋友妻,不可戲。」
楊天道:「要戲朋友妻,要等朋友死。」
葉開嘆道:「只可惜你還沒有死。」
楊天道:「那麼我們現在還是朋友?」
葉開道:「本來不是的,現在又是了。」
楊天盯著他,眼睛裡漸漸發出了光,刀鋒般的光,冷冷道:「你也來下水?」
葉開道:「你想不到?」
楊天道:「你為什麼要下水?」
葉開笑了笑,道:「你不該問我的,你自己豈非也泡在水裡?」
楊天道:「那隻因為我已出不去。」
葉開道:「若有人來拉你一把呢?」
楊天道:「誰肯拉我?」
葉開道:「我。」
他果然伸出了手。
楊天卻沒有接過去,淡淡道:「出去太冷,還是水裡暖和。」
葉開道:「無論多暖和的水,總有冷的時候。」
楊天道:「那麼你就該趁早跳出去。」
葉開又笑了,道:「你是在勸我,還是在趕我走?」
楊天道:「你看呢?」
葉開道:「你是不是嫌水裡的人已太多,太擠?」
楊天冷笑,道:「走不走都隨便你,只不過我們總算還是朋友,有句話我不能不說。」
葉開道:「你說。」
楊天道:「千萬不要去找那個戴草帽的人。」
葉開道:「為什麼?」
楊天閉上了眼睛,不再開口。
葉開又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找他?」
楊天還是不開口。水很熱,熱氣騰騰,就好像是霧一樣。
葉開忽然又笑了笑,道:「你的確還是泡在水裡的好,從這麼熱的水裡出來,一定會著涼。」
葉開已走了。
楊天卻還是閉著眼睛,泡在水裡,等到水的熱氣消散時,才看出他的臉色慘白,就好像真的已沒有力氣站起來。可是,水已快涼了,他已不能不站起來。水從他的肩頭流下,水裡竟帶著血絲。
血是從哪裡來的?
王寡婦已悄悄地走進來,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憐惜。
楊天站起來時,慘白的臉竟已因痛苦而扭曲,嗄聲道:「外面會不會有人闖進來?」
王寡婦搖搖頭,忽然問道:「你究竟是怎麼受的傷?為什麼怕人看見?」
楊天咬咬牙,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從肩頭上撕下一層皮。一層和他皮膚同樣顏色的薄皮,他撕下來,鮮血就流滿了他的胸膛……
一輛大車停在路口。上官小仙倚在車輪上,等著。她看見葉開走過來時,被陽光曬得發紅的笑臉更美如春花。你只要看見她,就會覺得春天已不遠了。
葉開心裡在嘆息,因為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別人描述林仙兒的話。
——一個仙子般美麗的女人,卻專門引誘男人下地獄。
這句話若用來形容上官小仙,是不是也同樣恰當?
上官小仙正等著問:「你已找到了他們?」
「嗯。」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受傷?」
「沒有。」
葉開嘆了口氣:「至少我看不出。」
「所以他們都不會是孤峰。」
葉開點點頭。他的確沒有看出楊天的傷口,貼在楊天肩上的那層皮在水中看來,就跟肉色完全一樣。他也想不到一個受了傷的人,還會泡在水裡。
上官小仙道:「只不過,就算他們沒有受傷,也並不能證明他們不是魔教中的人。」
葉開道:「不錯。」
上官小仙道:「但你卻已不準備再追查下去?」
葉開道:「他們是你的人,要追查下去,也是你的事。」
上官小仙道:「所以你已準備走?」
葉開笑了笑,道:「你豈非也早就替我準備好一輛馬車?」
上官小仙也笑了,笑得卻有些幽怨:「那隻因為我也知道我是留不住你的。」
葉開跳上馬車,忽然又道:「楊天剛才勸了我一句話。」
上官小仙道:「什麼話?」
葉開道:「他勸我千萬不要去找那個戴草帽的人。」
上官小仙道:「那麼你現在準備到哪裡去?」
葉開道:「去找那個戴草帽的人。」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別人勸你的話,你為什麼從來都不聽?」
葉開閉上車門,卻又從窗子裡伸出了頭,微笑道:「因為我這人一向有種病。」
上官小仙道:「什麼病?」
葉開道:「笨病。」
馬車揚起了一片沙塵。車塵已遠,上官小仙臉上卻還帶著甜蜜的微笑,因為葉開的頭還伸在窗子外面,看著她。她微笑著,揚起手裡的絲巾。就在她的手臂抬起時,她的笑容忽然消失,被陽光曬得發紅的臉,也突然變得慘白。只可惜這時葉開已轉過山坳,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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