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鷹飛 第二十一章 鴻賓客棧

像送禮的不送,不像送禮來的,反而送來了。

老掌櫃嘆了口氣:「禮物在哪裡?」

「就在這裡。」

乞丐將背上的破麻袋往櫃檯上一擲,十幾顆晶瑩圓潤的珍珠,滴溜溜從麻袋裡滾了出來。

老掌櫃怔住。

丁靈琳也吃了一驚。

就只這十幾顆珍珠,已價值不菲,她雖然生長在豪富之家,卻也很少見到過。

誰知麻袋裡的東西還不只這些,一開啟麻袋,滿屋子都是珠光寶氣,珍珠、瑪瑙、貓兒眼、祖母綠,奇珍異寶,數也數不清,也不知有多少。

老掌櫃已張大了眼睛,連嘴都合不攏來,他連做夢都沒看見過這麼多珠寶。

乞丐道:「這些都是送給丁姑娘添妝的,你好生收下。」

老掌櫃倒抽了口涼氣,賠笑道:「大爺高姓?」

乞丐冷冷道:「我不是大爺,我是個窮要飯的。」

他身子一轉,人已到了門外,身手之快,江湖中也不多見。

丁靈琳想攔住他,已來不及了,再趕出去,街上人來人往,卻已看不見那乞丐的影子。

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送如此重的禮?

老掌櫃忽然道:「這裡還有張拜帖。」

鮮紅的拜帖,上面寫著:郭公子丁姑娘大喜!落款是:牒兒布、多爾甲、布達拉、班察巴那同賀。

丁靈琳又怔住。

老掌櫃道:「丁姑娘也不認得他們四位?」

丁靈琳苦笑道:「非但不認得,連這四個名字都沒聽過。」

像這麼稀奇古怪的名字,聽過的人確實不多。

老掌櫃皺眉道:「姑娘若連他們的名字都未聽過,他們怎麼會送如此重的禮?」

丁靈琳也想不通。

老掌櫃只好笑了笑,道:「不管怎麼樣,人家送禮來,總是好意。」

丁靈琳嘆了口氣,還沒有開口,外面居然又有人在問:「這裡是不是鴻賓客棧?」

完全同樣的一句話,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三個人。

前兩次來的人,已經是怪人,這次來的人卻更奇怪。

如此嚴寒天氣,這個人身上居然只穿著件藍衫,頭上卻戴頂形式奇古的高帽,蠟黃的臉,稀稀疏疏的山羊鬍子,看來彷彿大病初癒,卻又偏偏一點都不怕冷。

他本來拿著把雨傘,右手提著口箱子,雨傘很破舊,箱子卻很好看,看來非革非木,雖不知用什麼做的,但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這是口很值錢,也很特別的箱子,手把上甚至還鑲著碧玉。

他身上穿的雖單薄,氣派卻很大,兩眼上翻,冷冷道:「這裡是不是有個姓郭的在辦喜事?」

老掌櫃點點頭,看著他手裡的箱子,試探著問:「客官是來送禮的?」

「不是。」

「是來喝喜酒的?」

「也不是。」

老掌櫃只有苦笑,連問都沒法子再問下去了。

丁靈琳卻忽然問道:「你就是南宮浪?」

藍衣人冷笑,道:「南宮浪算什麼東西。」

丁靈琳鬆了口氣,展顏笑道:「他的確不是個東西。」

藍衣人道:「我是東西。」

丁靈琳又怔了怔,自己說自己是「東西」的人,她也從來沒見過。

藍衣人板著臉,道:「你為什麼不問,我是什麼東西?」

丁靈琳道:「我正想問。」

藍衣人道:「我是禮物。」

丁靈琳道:「你姓李?」

藍衣人道:「不是姓李的李,是禮物。」

丁靈琳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這個人的確像是個怪物。

怪物她倒見過,可是一個會說話、會走路的「怪物」,她簡直連聽都沒聽過。

藍衣人道:「你就是丁靈琳?」

丁靈琳點點頭。

藍衣人道:「今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

丁靈琳又點點頭。

藍衣人道:「所以有人送我來做賀禮,你懂不懂?」

丁靈琳還是不懂,試探著問道:「你是說,有人把你當作禮物送給我?」

藍衣人嘆口氣,道:「你總算懂了。」

丁靈琳道:「我不懂。」

藍衣人皺眉道:「還不懂?」

丁靈琳苦笑道:「我要你這麼樣一個禮物幹什麼?」

藍衣人道:「當然有用。」

丁靈琳道:「有什麼用?」

藍衣人道:「我能救人的命。」

丁靈琳道:「救誰的命?」

藍衣人道:「救你老公郭定。」

丁靈琳動容道:「你能救得了他?」

藍衣人冷冷道:「我若救不了他,天下就絕沒有第二個人還能救得了他。」

丁靈琳看著他奇異的裝束,蠟黃的臉,看著他左手的雨傘,右手的箱子。

她的臉忽然間興奮而發紅。

藍衣人沉著臉道:「我不是來給你看的,也不喜歡女人盯著我看。」

丁靈琳道:「我知道。」

藍衣人道:「你知道?」

丁靈琳眼睛裡發著光,道:「我也知道你是什麼人了。」

藍衣人道:「我是誰?」

丁靈琳道:「你姓葛,你就是‘萬寶箱,乾坤傘,閻王沒法管’葛病。」

藍衣人道:「你見過葛病?」

丁靈琳道:「我沒有見過,可是我聽葉開談起過。」

藍衣人道:「哦?」

丁靈琳道:「他說葛病從小就多病,而且沒有人能治得了他的病,所以他就想法子自己治,到後來竟成了天下第一神醫,連閻王都管不了他,因為死人也常常被他救活。」

藍衣人突然又冷笑,道:「葉開又算是什麼東西?」

丁靈琳道:「他不是東西,他是你的朋友,我知道……」

她忽然過去,用力握住藍衣人的手,喘息著道:「是不是葉開叫你來的,他是不是還沒有死?」

藍衣人冷冷道:「你找錯人了。」

丁靈琳道:「我沒有。」

藍衣人道:「你是新娘子,你應該去找你的老公,為什麼拉住我?」

他話裡顯然還有深意。

——你既然已嫁給了郭定,就不該再拉住我,也不該再找葉開。

丁靈琳的手慢慢鬆開,垂下,頭也垂下,黯然道:「也許我真的找錯人了。」

藍衣人道:「但我卻沒有找錯。」

丁靈琳道:「你……你要找郭定?」

藍衣人點點頭,道:「你若不想做寡婦,就趕快帶我去。」

珠寶還堆在櫃檯上,藍衣人一直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門外的冷風,卻偏偏要將那張血紅的拜帖吹到他腳下。

他也沒有去撿,只不過低頭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也已露出種奇怪的表情,忽然道:「這是誰送來的?」

丁靈琳道:「是個乞丐。」

藍衣人道:「什麼樣的乞丐?」

丁靈琳遲疑著,她沒有看清楚,她的心太亂。

老掌櫃總算還比較清醒冷靜:「是個年紀不太大的乞丐,總是喜歡翻白眼,說起話來,總像是要找人吵架。」

丁靈琳也想起了一件事:「他的身法很快,而且很奇怪。」

藍衣人道:「哪點奇怪?」

丁靈琳道:「他身子打轉的時候,就像是個陀螺一樣。」

藍衣人沉著臉,過了很久,忽然又問道:「這些珠寶裡,是不是有塊上面刻著四個妖魔的玉牌?」

有的。

老掌櫃很快就找了出來,上面刻著的,是四個魔神,一個手執智盤,一個手執法杖,一個手託山峰,還有一個手裡竟託著赤裸的女人。藍衣人看著這塊玉牌,瞳孔似在收縮。

丁靈琳忍不住問:「你知道這四個人是誰?」

藍衣人沒有回答,卻在冷笑。

郭定居然已能站起來。這藍衣人的神通,竟似真的連閻王都沒法子管。可是丁靈琳要謝他的時候,就發現他的人已不見了。丁靈琳也沒法子去找他。她已穿上了新娘子的吉服,老掌櫃請來的喜娘,正在替她抹最後一點胭脂。

客人們已到了很多,其中是不是有他們的熟人?楊天和呂迪是不是已來了?丁靈琳完全不知道。她現在當然不能再出去東張西望,她坐在床沿,全身似已完全僵硬。

外面樂聲悠揚,一個喜娘跑出去看了看,又跑回來,悄悄道:「客人已快坐滿了,新郎官也已經在等著拜天地,新娘子也該出去了。」

丁靈琳沒有動。

——葛病是不是葉開找來的?葉開是不是還沒有死?

她的心在絞痛。

在外面等著的若是葉開,她早已像燕子般飛了出去。

——葉開呢?

丁靈琳勉強忍耐著,控制著自己,現在絕不能讓眼淚流下來。這本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郭定是個好人,也是條男子漢,對她的感情,也許比葉開更深厚真摯。

葉開對她總是忽冷忽熱,吊兒郎當的樣子。何況,郭定還救了她的命,為了報恩而嫁的女人,她並不是第一個。她在安慰自己,勸自己,可是她心裡還是忍不住要問自己:「這樣究竟是對,還是錯?」

這問題永遠也沒有人能回答的。

樂聲漸急,外面已有人來催了。丁靈琳終於站起來,彷彿已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站起來。喜娘用紅巾矇住了她的臉,兩個人扶著她,慢慢地走了出去。走過長廊,走過院子,大廳裡吵得很,有各式各樣的聲音。只可惜其中偏偏少了一種她最想聽的聲音——葉開的笑聲。

現在無論葉開是不是還活著,都已不重要了。

她已走到郭定身旁,已聽見了喜官在大聲道:「一拜天地。」

喜娘們正準備扶著她拜下去,突聽一聲驚呼,一陣衣袂帶風聲來到她面前。

南宮浪?丁靈琳立刻想起了那幅畫,想起了畫上那個沒有臉的人,那柄滴著血的劍。她再也顧不了別的,忽然抬起手,掀起了蒙在臉上的紅巾。她立刻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黑衣佩劍,臉色慘白,就像是幽靈般突然出現的人。這人就站在她面前,手裡還提著個檀木匣子。

守在四角的黃衣人已準備圍過來,郭定的臉上也已變了顏色。

丁靈琳忽然冷笑,道:「南宮浪,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黑衣人搖搖頭,道:「我不是南宮浪。」

丁靈琳道:「你不是?」

黑衣人道:「我是來送禮的。」

丁靈琳道:「為什麼直到現在才來送禮?」

黑衣人道:「雖然送得遲了些,總比不送好。」

丁靈琳看著他手裡提著的檀木匣子,道:「這就是你送來的禮?」

黑衣人點點頭,一隻手托起木匣,一隻手掀蓋子。站在丁靈琳旁邊的喜娘忽然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她已看見了匣子裝的是什麼。這黑衣人送來的禮物,竟是顆血淋淋的人頭。

是誰的人頭?

龍鳳花燭高燃,是紅的,鮮紅。血也是紅的,還沒有幹。丁靈琳的臉卻已慘白。

黑衣人看著她,淡淡道:「你若認為我送的禮有惡意,你就錯了。」

丁靈琳冷笑道:「這難道還是好意?」

黑衣人道:「非但是好意,而且我可以保證,今天來的客人裡,絕沒有任何人送的禮比我這份禮更貴重。」

丁靈琳道:「哦?」

黑衣人指著匣子裡的人頭,道:「因為這個人若是不死,兩位今天只怕就很難平平安安地過你們的洞房花燭夜。」

丁靈琳道:「這個人是誰?」

黑衣人道:「是個一心要來取你們項上人頭的人。」

丁靈琳悚然失聲,道:「是南宮浪?」

黑衣人道:「不錯,就是他。」

丁靈琳輕輕吐出口氣,道:「你是誰?」

黑衣人道:「本來也是南宮浪的仇人。」

丁靈琳道:「現在呢?」

黑衣人道:「現在是個已送過了禮,正等著要喝喜酒的客人。」

丁靈琳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已沒有什麼話可以再問。

大廳中擁擠著各式各樣的人,人叢裡突然有個針一般尖銳的聲音冷冷道:「戴著人皮面具來喝喜酒,只怕很不方便。」

黑衣人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瞳孔卻已突然收縮,厲聲道:「什麼人?」

那聲音冷笑道:「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是誰的,我卻知道你就是南宮浪。」

黑衣人突然出手,連匣子帶人頭一起向丁靈琳臉上砸了過去,背後的劍已出鞘。劍光一閃,直指郭定胸膛。這變化實在太快,他的出手更快。郭定能站著已很勉強,哪裡還能避得開他這閃電般的一劍。

丁靈琳也只有看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迎面砸過來,無論誰都會吃一驚的。等她躲過去時,劍鋒距離郭定的胸膛已不及一尺。

她手裡縱然有奪命的金鈴,也未必來得及出手,何況新娘子身上,當然絕不會帶著兇器。

——沒有臉的人,滴著血的劍。

眼看著那幅圖畫已將變為真實,眼看著郭定已將死在他劍下。這世上幾乎已沒有人能救得了他。就在這一瞬間,突然又有刀光一閃。雪亮的刀光,比閃電還快,比閃電還亮,彷彿是從左邊的窗外射入的。

刀光一亮起,丁靈琳已穿窗而出,拋下了滿堂的賓客,拋下了劍鋒下的郭定。

拋下了一切!

因為她知道這一刀必定能救得了郭定,必定能擊退這黑衣人,這是救命的刀,已救過無數人的命,她知道世上只有一個人能發出這一刀。

只有一個人。

她絕不能讓這個人就這麼樣一走了之,她就算死,也要再看一看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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