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用盡了全身力氣掙扎,冷汗已溼透了她的衣服。
但她卻還是擺不脫。
玉簫道人眼中的那點鬼火,似已將她最後的一分力氣都燃盡。
她已只有服從。
無論玉簫道人叫她做什麼,她都已完全無法反抗。
就在這時,突聽「砰」的一聲,門突然被撞開,一個人標槍般站在門外。
玉簫道人一驚,回身怒喝:「什麼人?」
「嵩陽郭定。」
郭定畢竟還是及時趕來了。
他怎麼能來的?是誰解開了他的穴道?
是上官小仙,還是呂迪?
他們當然知道,只要郭定一到這裡,他和玉簫道人之間就必定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去。
陽光乍現,又沉沒在陰雲裡,酷寒又征服了大地。
冷風如刀。
郭定和玉簫道人就站在這刀鋒般的冷風裡,兩個人心裡也都明白,他們之間必定要有一個倒下去。
無論誰要走出這院子裡,都只有一條路——從對方的屍體上走過。
郭定的劍已在手。
劍是黝黑的,暗無光華,卻帶著種比寒風更凜冽的殺氣。
這柄劍就像是他的人一樣。
玉簫卻瑩白圓潤。
這兩個人恰巧也是個極強烈鮮明的對比。
郭定凝視著他手裡的玉簫,一直在儘量避免接觸到他的眼睛。
玉簫道人眼裡的怒火又亮起,忽然問道:「你是郭嵩陽的後人?」
郭定道:「是。」
玉簫道人道:「二十年前,我已有心和郭嵩陽一較高低,只可惜他死了。」
郭定道:「我還活著。」
玉簫道人冷笑,道:「你算什麼東西?嵩陽鐵劍,在兵器譜中排名第四,你手裡的劍卻連一文都不值。」
郭定道:「哦?」
玉簫道人道:「你根本不配用這柄劍的。」
郭定閉上了嘴。
他也一直勉強控制著自己的怒氣。
憤怒有時雖然也是種力量,但在高手相爭時,卻如毒藥般能令人致命。
玉簫道人盯著他,徐徐道:「據說你也是葉開的朋友。」
郭定承認。
玉簫道人道:「你們是種什麼樣的朋友?」
郭定道:「朋友就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只有一種。」
玉簫道人道:「但你們這種朋友卻好像很特別。」
郭定道:「哦?」
玉簫道人冷冷道:「葉開死了後,你居然立刻就準備接收他的女人,像你這種朋友,豈非少見得很。」
郭定突然覺得一陣怒火上湧,忍不住抬起了頭。
玉簫道人的眼睛正在等著他。
他的目光立刻被吸住,就像是鐵釘遇到了磁石一樣。
丁靈琳一直坐在椅子上,喘息著,直到此時才走到門口。
她看見了玉簫道人的眼睛,也看見了郭定的眼睛。
她的心立刻又沉下。
玉簫道人眼中的鬼火,遲早也必定會將郭定全身的力量燃盡。
她絕不能眼看著郭定跟她一樣往下沉,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怎奈她卻偏偏只有看著。
現在她絕不能提醒郭定,郭定若是分心,死得必定更快。
風更冷,陰雲中彷彿又將有雪花飄落。
雪落下的時候,血很可能也已濺出。
當然是郭定的血。
他本不必和玉簫道人拼命的,他本來可以活得很好,很快樂。
現在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丁靈琳知道,只有她知道。
——還沒有享受到愛情的甜蜜,卻已嚐盡了愛情的痛苦。
——上天對他豈非太不公平?
丁靈琳的淚已將落,還未落,突聽玉簫道人道:「拋下你的劍,跪下。」
他的聲音裡,也彷彿帶著種奇異的力量,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郭定握劍的手已不再穩定,整個人都似已在發抖。
玉簫道人慢慢道:「你何必再掙扎?何必再受苦?只要你一鬆手,所有的痛苦就完全過去了。」
死人當然不會再有痛苦。
只要一鬆手,就立刻可以解脫。
這實在太容易。
郭定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剛剛消失,力量也剛剛消失。
玉簫道人暗自得意。
他的手正漸漸在放鬆……
這一戰已將過去,他已不必再出手。
多年來他從未曾與人近身肉搏,他已學會了更容易的法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將對方擊倒。
這使他變得更驕傲,也變懶了。
他已走慣了近路,可是這次他終於走錯了一步。
近路絕不是正路。
郭定手裡的劍似已將落下,突又握緊,劍光一閃,飛擊而來。
嵩陽鐵劍的劍法,本不是以變化花俏見長的。
郭定的劍法也一樣。
沒有把握時,他絕不出手,只要一劍刺出,就必定要有效。
簡單,迅速,確實,有效。
這正是「嵩陽鐵劍」劍法的精華所在。
所以這一劍並沒有刺向玉簫道人咽喉,胸膛的面積,遠比咽喉大得多。
目標的面積愈大,愈不容易失手。
高手相爭,只要有一點錯誤,就必定是致命的錯誤。
玉簫道人已將全部精神力量,都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自以為已控制了全域性。
只可惜眼睛並不是武器。
無論多可怕的眼睛,也絕對無法抵擋住這雷霆閃電般的一劍。
他揮手揚起他的白玉簫時,劍鋒已從他簫下穿過,刺入了他的胸膛。
雪花開始飄落,血也已濺出。
但卻不是郭定的血——玉簫胸膛裡濺出的血,也同樣是鮮紅的。
他的臉立刻扭曲,眼睛凸出,但眼中的鬼火卻已滅了。
他還沒有倒下去,一雙凸出的眼睛,還在狠狠地瞪著郭定,忽然哼聲道:「你叫郭定?」
郭定點點頭,道:「鎮定的定。」
玉簫道人長嘆道:「你果然鎮定,我卻看輕了你。」
郭定道:「我卻沒有看輕你,我早已計劃好對付你的法子。」
玉簫道人慘笑道:「你用的法子很不錯。」
郭定道:「你用的法子卻錯了。」
玉簫道人道:「哦?」
郭定道:「以你的武功,本不必用這種邪魔外道的法子來對付我。」
玉簫道人一雙眼睛空空蕩蕩地凝視著遠方,慢慢道:「我本來的確不必用的,只不過一個人若是已學會了容易的法子求勝,就不願再費力了……」
他說得很慢,聲音裡也充滿了悔恨。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勝利是絕沒有僥倖的,你要得勝,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郭定也不停地嘆息。
玉簫道人忽然嘶聲大呼:「拔出你的劍,讓我躺下去,讓我死。」
劍鋒還留在他的胸膛裡。
他已開始在不停地咳嗽,喘息。
若是不拔出這柄劍來,也許他還可以多活片刻。
但現在他只求速死。
郭定道:「你……你還有什麼話要留下來?」
玉簫道人道:「沒有,一個字也沒有。」
郭定嘆道:「好,你放心死吧,我一定會安排你的後事。」
他終於拔出了他的劍。
拔劍時,他的手肘向後撤,胸膛前就不免要露出空門。
突然間,「叮」的一聲,白玉簫裡突然有三點寒星暴射而出,釘入了他的胸膛。
郭定的人竟被打得仰面跌倒。
玉簫道人卻還站著,喘息著,咯咯地笑道:「現在我可放心死了,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跟著來的。」
他終於倒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雪花正一片片落下來,落在他慘白的臉上……
「鴻福當頭,賓至如歸。」
鴻賓客棧的大門外,已貼起了春聯,準備過年了。
今夜就是除夕。
有家的客人和夥計,都已趕回家去過年,生意興隆的客棧,忽然間變得冷清清的。
廚房裡卻在忙著,因為老掌櫃的家就在這客棧裡,還有幾個單身的夥計,也準備留下來吃年夜飯,吃完了再好好賭一場。
風中充滿了烤雞燒肉的香氣,一陣陣吹到後院。
後院的廂房裡,已燃起了燈。
只有久已習慣於流浪的浪子們,才知道留在逆旅中過年的滋味。
丁靈琳正坐在孤燈下,看著床上的郭定。
郭定發亮的眼睛已閉起,臉是死灰色的,若不是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看來已無異死人。
他還沒有死,可是他還能活多久呢?
現在他還能活著,只因為玉簫道人的暗器上居然沒有毒。
白玉永遠是純潔尊貴的。
玉簫道人的人雖然已變,他的白玉簫沒有變。
他總算還是為自己保留了一點乾淨地,他畢竟還是個值得驕傲的人。
可是暗器發出時,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那三枚白玉釘,幾乎已打斷了郭定的心脈。
他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丁靈琳就這麼樣坐在床頭,已不知坐了多久,臉上的淚痕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外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誰?」
敲門的是個年輕的夥計,勉強帶著笑,道:「我們掌櫃的特地叫我來請姑娘,到前面去吃年夜飯。」
「吃年夜飯?」
丁靈琳心裡驀地一驚:「今天已經是除夕?」
夥計點點頭。
看著這個連過年都已忘了的年輕女人,他心裡也不禁覺得很同情,很難受。
丁靈琳痴痴地坐在那裡,既沒有說話,心裡也不知在想什麼。
夥計又問了她兩遍,她卻已聽不見。
暗淡的孤燈,垂死的病人,你若是她,你還有沒有心情去吃人家的年夜飯?
夥計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慢慢地關上門,退了出去,心裡覺得酸酸的。
一個如此年輕、如此美麗的女孩子,遭遇為什麼會如此可憐?
作者「古龍」的其他小說
《流星蝴蝶劍》《武林外史》《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邊城浪子》《殘金缺玉》《飛刀又見飛刀》《白玉老虎》《血海飄香》《小李飛刀》《九月鷹飛》《鬼戀俠情》《決戰前後》《歡樂英雄》《七種武器-拳頭》《楚留香新傳》《蕭十一郎》《大旗英雄傳》《劍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