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鷹飛 第十八章 相見恨晚

她也不在乎。她希望自己能變做泥濘,讓這些人在她身上踐踏,她希望自己能變做飛灰,讓這刺骨的冷風將她吹散,散入泥濘中。

但這時卻有一隻手,將她拉了起來。一隻堅強穩定的手,一張充滿了悲傷和同情的臉。

她一直沒有流淚,她已連哭都哭不出,看到了這張臉,她的眼淚才泉水般地迸發。

郭定扶起了她,她卻已哭倒在他懷裡。

他讓她哭。他希望她的悲傷能發洩。

等她哭夠了時,她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陰暗的斗室裡。

燈光昏暗,郭定正坐在孤燈下,看著她。他也並沒有說什麼安慰她的話,可是他的目光已是種安慰。

丁靈琳終於掙扎著,坐了起來,痴痴地看著那盞昏燈,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痴痴地說道:「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

郭定道:「不是你!」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件事根本就不能怪你。」

丁靈琳道:「這件事你知道?」

郭定道:「是我和葉開救你出來的。」

丁靈琳道:「我刺他那一刀時,你也在旁邊看著?」

郭定道:「就因為我在旁邊看著,所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能怪你,因為,那時的你,已根本不是你自己。」

丁靈琳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管怎麼樣,刀總是在這雙手上,這是事實,她自己知道自己心裡的歉疚和痛苦,是永遠無法解脫的。無論什麼人,無論用什麼話安慰她都沒有用。

郭定慢慢地接著又道:「你若想替葉開報仇,就不該再折磨你自己,我們應該去找的人是玉簫,是呂迪。」

丁靈琳道:「我們?」

郭定點點頭:「我們,我和你。」

丁靈琳道:「但這件事卻完全跟你沒有關係。」

郭定道:「怎麼會沒有關係,你是我的朋友,葉開也是我的朋友,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

丁靈琳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道:「你一直不肯將這件事告訴我,寧可忍受我的侮辱也不肯告訴我,為的只不過怕我傷心。」

郭定道:「我……」

丁靈琳不讓他開口,搶著又道:「現在你要去替葉開報仇,也只因為你知道我絕不是玉簫和呂迪的對手。」

郭定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因為他不敢接觸她的眼波。

丁靈琳的眼睛裡已沒有淚:「你的意思,我已經完全明白,現在我也希望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郭定在聽著。

丁靈琳道:「這是我的事,我不想要你管,玉簫和呂迪無論是多麼可怕的人,我都有法子對付他們,也用不著你擔心。」

郭定忍不住問:「你有法子?」

丁靈琳握緊了雙拳,道:「我是個女人,女人要對付男人,總會有法子的。」

她的聲音也變得冷酷而堅定。她本是個天真而嬌美的女孩子,但現在似已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郭定的心在往下沉。

他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他已感覺到丁靈琳一定會做出些很可怕的事。他想阻止,卻不知該怎麼樣阻止。

丁靈琳站起來,慢慢地走到小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色還不深。

她忽然回過頭問:「你身上有沒有銀子?」

郭定道:「有。」

丁靈琳道:「有多少?」

郭定道:「不少。」

丁靈琳攏了攏頭髮,道:「現在時候還不太晚,我想上街去買點東西,吃頓飯,你陪我去好不好?」

酒樓果然還沒有打烊,丁靈琳叫了七八樣菜,她吃得很慢,還喝了點酒。

然後她就在長安城裡最熱鬧的一條街上閒逛著,買了些胭脂花粉,買了幾件色彩很鮮豔的衣服,還買了些價錢不貴,卻很好看的首飾。

這些東西本就是女孩子們最喜歡的,尤其是像她這種年紀的女孩子。

這些事本來就很正常。

可是,在她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情做這些事,就很不正常了。

她顯得很冷靜。

只有一個已下了極大的決心的人,才會忽然變得這麼冷靜。

她究竟下了什麼決心?

郭定心裡的那種想法更深了,但卻只有默默地跟著她走,什麼話都不能說。

無論她已下定決心要做什麼事,她畢竟還沒有做出來。

逛著逛著,忽然又逛到八方鏢局。

丁靈琳將手裡的大包小包全都交給了郭定,從從容容地走進去。

門口的鏢夥們,吃驚地看著她,居然沒有人來攔阻。

因為他們都已發覺了這女孩子竟似忽然變了,變得太快,變得太可怕。

一個剛才是那麼悲慘、那麼激動的女孩子,竟會忽然變得如此冷靜,這簡直是件無法思議的事。

甚至連杜同看見她時,都覺得很吃驚:「你又來幹什麼?」

丁靈琳道:「我想請你去轉告玉簫道人和呂迪,他們若想找上官小仙,若想得到那些秘笈和寶藏,就叫他們明天中午,在鴻賓客棧等我。」

杜同道:「我……我怎麼能找得到他們?」

丁靈琳道:「想法子去找,若是找不到,你就最好自己一頭撞死。」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微笑。

但這種微笑卻比什麼表情都可怕,杜同竟連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丁靈琳已經從從容容地走出去,居然又找了個小麵館,吃了大半碗麵,又喝了一點酒。

她微笑著道:「今天我的胃口很好。」

看著她的微笑,郭定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這時夜已很深,他們踏著嚴冬淒涼而平靜的夜色,慢慢地回到了小客棧,回到那間陰暗的斗室。

丁靈琳道:「我要睡覺了。」

郭定默默地點了點頭,正準備出去。

丁靈琳卻忽然笑了笑道:「你不必出去,這張床夠我們兩個人睡覺。」

郭定怔住。

丁靈琳卻已拉開了被褥:「你先睡進去,我喜歡睡在外面。」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卻像是母親叫孩子上床睡覺一樣。

郭定竟完全無法拒絕,只有直挺挺地睡下去,身子緊緊地貼著牆。

丁靈琳也睡了下去,微笑著道:「今天晚上我也許會做噩夢的,你最好不要被我嚇得跳起來。」

郭定點了點頭。

除了點頭外,他連動都不敢動。

丁靈琳忽然又輕輕地嘆了口氣,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跟別的男人睡在一張床上過,我本來以為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跟別的男人睡在一張床上了……」

她的聲音愈說愈低,過了半晌,竟似已真的睡著。

夜很靜。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就像是春風。

郭定也倦了,也想睡一會兒;可是他怎麼能睡得著?

他的心從來也沒有像這樣亂過,他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應該想的事,也有很多他不該想的事。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跟丁靈琳睡在一張床上,也做夢都沒有想到,他跟一個女孩子睡在床上時,會像現在這種情況。

他是個男人,血氣方剛的男人。他也有過女人,在這方面,他並不像外表看來那麼嚴肅。

現在睡在他身旁的,正是他一生中總是夢想能得到的那種女人,自從第一眼看見她,他就對這個女人有了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感情。

可是現在他卻完全沒有那種心情,他心裡只有恐懼和悲傷。

他已知道丁靈琳下定決心要去做的,是什麼事了。只有一個已決心要死的女人,才會有這麼可怕的改變。

他也已下了決心,他絕不能讓丁靈琳死,只要能讓這個女人活著,他不惜去做任何事。

夜更靜,冷風在窗外呼嘯,他忽然發覺丁靈琳身子已開始顫抖,不停地顫抖,不停地呻吟,不停地輕泣。

星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臉上已流滿了淚。

他的心也像是在被刀割著,幾乎已忍不住要翻過身去,緊緊地擁抱住她,告訴她生命中還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事,無論什麼深痛的傷痕,都會慢慢地平復。

可是他不敢這麼做,也不能這麼樣做。他只有陪她流淚,直到淚已將乾的時候,他才朦朧地睡去。

然後他的身子也突然顫抖,不停地顫抖。

這時他若張開眼來,就會發現丁靈琳正在凝視著他,眼睛裡也充滿了悲傷、同情、憐惜和感激。

一種永遠無法用言語來表達,也永遠無法報答的感激……

郭定醒的時候,天已亮了。

丁靈琳已換了一身昨夜剛買來的衣服,正坐在窗前梳妝。

她的動作輕柔而優美,她的臉在窗外的日光下看來,顯得說不出的容光煥發。

就連這陰暗的斗室,都似已因她這個人而變得有了生命,有了光彩。

郭定已看得痴了。

——假如這就是他的家,假如這就是他的妻子,他一覺醒來,看見他的妻子在窗下梳妝。

那麼世上還有什麼樣的幸福能比得上這種幸福?

他的心又在刺痛。

他不想再想下去,連想都不敢想。

他知道這光輝燦爛,美麗的一刻,只不過是死亡的前奏。

死亡的本身,有時本就很美麗的。

丁靈琳忽然道:「你醒了。」

郭定點點頭,坐起來,勉強笑道:「我睡得一定跟死人一樣。」

丁靈琳柔聲道:「你應該好好睡一覺,我知道你已有好幾天沒睡了。」

郭定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丁靈琳道:「好像已經快到正午。」

郭定的心沉了下去。

正午。

——叫他們明天正午,在鴻賓客棧等我。

正午本是一天中最光明的時候,但現在對他們說來,卻是死亡的時刻。

丁靈琳忽然站起來,在他面前轉了個身,微笑著道:「你看我打扮得美不美?」

她的確美。

她看來從來也沒有像此刻這樣輝煌美麗,因為她從來也沒有這麼樣打扮過。

她看來就像是一隻初次展開彩屏的孔雀。

這也許只因她直到此刻,才真正變成一個成熟的女人。

這種輝煌的美麗,卻使得郭定更痛苦。

他忽然想起他母親死的時候,在入殮時,也正是她一生中打扮得最美麗的時候。

他心裡在滴著血。

丁靈琳凝視著他,又在問:「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在想什麼?」

郭定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痴痴地看著她,忽然問:「你要走?」

丁靈琳道:「我……我只不過出去一趟。」

郭定道:「去見玉簫和呂迪?」

丁靈琳點了點頭,道:「你知道,我遲早總是非要見他們一次不可的。」

郭定道:「我也遲早總是要見他們一次不可的。」

丁靈琳道:「你要陪我去?」

郭定道:「你不肯?」

丁靈琳嫣然道:「我為什麼不肯,有你陪我去最好。」

郭定又怔住。

他本來想不到丁靈琳會讓他去的——「這是我的事,我不要你管。」

他想不到她今天居然會改變主意。

丁靈琳微笑道:「你若要去,就得趕快起來,先洗個臉,洗臉水我已替你打好了。」

屋角果然放著一盆水。

郭定跳下床,眼睛裡因興奮而發出了光,只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玉簫和呂迪都是極可怕的對手。

可是他不在乎。

這一戰是勝是負,他都不在乎。

唯一重要的事,現在丁靈琳已不是一個人去死了,他忽然覺得這一戰並不是沒有希望的,他全身都充滿了信心和力量。

他彎下腰,用雙手捧起了一掬水。

冰冷的水,就像是刀鋒一樣,卻使得他更清醒,更振奮。

丁靈琳已走過去,走到他身後,柔聲道:「你也不必太著急,反正他們一定會等的。」

郭定笑道:「不錯,叫他們多等等也好,我……」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他忽然發覺一樣東西撞在他後腰的穴道上。

他立刻倒了下去。

只聽丁靈琳輕輕道:「我不能不這麼做,不能讓你去為我死,你一定要原諒我。」

郭定雖然聽得見她的話,卻不能動,也不能開口。

丁靈琳已扶起了他,扶到床上,讓他躺下,站在床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又充滿了憐憫、感激和悲傷:「你對我的心意,我已完全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我也完全明白,只可惜……只可惜我們相見太晚了。」


作者「古龍」的其他小說

流星蝴蝶劍》《武林外史》《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邊城浪子》《殘金缺玉》《飛刀又見飛刀》《白玉老虎》《血海飄香》《小李飛刀》《九月鷹飛》《鬼戀俠情》《決戰前後》《歡樂英雄》《七種武器-拳頭》《楚留香新傳》《蕭十一郎》《大旗英雄傳》《劍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