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小仙道:「可是你的心不夠黑,手段也不夠毒辣,你的飛刀出手,總是救人的時候多,殺人的時候少。」
葉開笑了笑,道:「所以我不能威脅你。」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柔聲道:「我認為你不能威脅我,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因為我們是朋友,我絕不會真的傷害你,我相信你也不忍傷害我。」
她的眼睛溫柔而真誠,無論誰在說話時,都不會有這麼真誠的眼睛。
葉開心裡忽然又湧出一種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感情,立刻改變話題,道:「我既然不算,東海玉簫算不算其中一個?」
上官小仙道:「不算。」
葉開皺眉道:「他也不算?」
上官小仙道:「三十年前,他已能列名在兵器譜中的前十名之內,現在又似已入了魔教,他的武功當然很可怕,但卻不能威脅於我。」
葉開道:「為什麼?」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已走了。而且他有弱點。」
葉開道:「玉簫好色。」
上官小仙笑了笑,道:「所以我一點也不怕他,只要是好色的人,我就有法子對付。」
這也是實話。
她不但極美,極聰明,而且冷酷無情,這種女人恰巧正是好色之徒的剋星。
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本就有很多法子去對付一個好色的老人。
這世上本就有很多極有智慧的老人,會被一個最愚昧的少女騙得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葉開心裡在嘆息。
他知道玉簫遲早總要死在上官小仙手上的,他同情的並不是玉簫,而是那些總不肯承認自己對少女失去吸引力的老人。
「玉簫不能算,郭定呢?」
上官小仙道:「郭定也不能算。」
葉開不同意道:「據我所知,他的劍法之高,已不在昔年的嵩陽鐵劍之下。」
上官小仙道:「他的劍法很可能已在郭嵩陽之上,南宮遠已算是武林中的一流劍客,卻連他十招都接不住。」
葉開道:「那一戰你看見了?」
上官小仙道:「當世武林高手的決戰,我只要能趕上,就絕不會錯過的。」
葉開微笑道:「有時你甚至會在牆外偷偷地看。」
上官小仙嫣然一笑,道:「他的出手威猛而沉著,變化也很快,幾乎已可算是無懈可擊,可是他的人也有弱點。」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太多情。」
葉開不能不承認,郭定的確是個多情的人。
他的外表看來,雖然堅強而冷酷,其實卻是個感情很豐富,很容易激動的人,有時甚至還有點多愁善感。
上官小仙道:「多情的人,就難免脆弱,一個人的本身若是很脆弱,無論他的劍法多麼堅強,都已不足懼。」
葉開嘆了口氣。
他想到了郭定,就想到了丁靈琳,丁靈琳不但多情,而且痴情。
他不願再想下去:「珍珠城主呢?」
上官小仙道:「珍珠城主兄妹,的確可以算得上是奇人,他們的劍法之奇,也可稱是天下第一。」
葉開道:「聯珠四百九十劍?」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這兄妹兩人,各生具異像,一個右臂比左臂長七寸,一個左臂比右臂長七寸,一手使長劍,一手使短劍,而且本是孿生兄妹,心意相通,聯手攻敵,兩個人就像是一個人,劍法施展開來,一前一後好像變成了四個人。」
葉開道:「據說他們的聯珠四百九十劍,只要一發動,天下無人能破。」
上官小仙道:「非但無人能破,而且世上也很少有人能接得住他們這四百九十劍。」
葉開道:「他們算不算?」
上官小仙道:「不算。」
葉開很意外:「他們也不算?為什麼?」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們已死了。」
葉開更意外:「幾時死的?怎麼死的?」
上官小仙淡淡道:「每個人都難免要一死,你又何必驚奇。」
葉開道:「他們的人雖已死,可是他們的劍法並沒有死。」
上官小仙道:「他們的劍法縱然能留傳,可是到哪裡才能找到他們那樣一雙奇特的兄妹,來練他們那種奇特的劍法?」
葉開又不禁嘆息。
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絕世的劍法,也都正如這聯珠四百九十劍,彷彿曇花一現,就已成絕響。
上官小仙道:「你若一直往這些名人上面去想,就永遠不會說對的。」
葉開道:「你說的那三個人,難道都不是名人?」
上官小仙道:「至少不是這種名人。」
葉開沉吟著,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傅紅雪?」
上官小仙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也可以算是你的兄弟,他的人很怪,刀法也很怪。」
葉開道:「不是怪,是快,快得驚人。」
上官小仙道:「我見過他出手。」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出手那一刀的快與準,已可和昔日的飛劍客前後輝映,可是——」
葉開道:「可是他還不能算?」
上官小仙道:「不能。」
葉開道:「為什麼?」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根本已不願再出江湖,他對人生都似已很厭倦,他只想做個與人無爭的隱士,並不想做名揚天下的英雄,何況,他還有種可怕的惡疾,就像是他的附骨之疽。」
這次上官小仙又沒有說錯。
她對當世英雄的武功來歷,性格脾氣,竟全都瞭如指掌。
她不但分析得很清楚,而且判斷極正確。
最可怕的是,無論誰只要有絲毫弱點,都絕對瞞不過她的。
葉開當然覺得她又變了,又已從一個賢慧的妻子,變成了一個對天下大事都瞭如指掌的縱橫家,變成了一個決勝於千里之外的兵法家。
她甚至已變得有點像是在青梅園中,煮酒論英雄的曹操。
這變化實在太大。
葉開本來已覺得很疲倦,聽了她這番話,精神卻似突然振奮起來。
他忍不住再問:「你說的那三個人,究竟是誰?」
「我說的這三個人,才真正是世上最可怕的人,因為他們幾乎已沒有弱點。」
上官小仙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接著道:「第一個人姓墨,叫墨五星。」
葉開道:「墨五星?」
上官小仙道:「你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葉開道:「他也是青城墨家的人?」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他才真正是那些青城死士的主人,墨白也只不過是他的奴才而已。」
墨白也可算是個很可怕的人,但卻只不過是這人的奴才。
「你殺了我,我的主人一定會要你死得更慘的……」
想到了墨白臨死前的詛咒,想起了他那種淒厲的表情,連葉開心裡都不禁覺得有點發冷。
「這墨五星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他的武功究竟怎麼樣?」
上官小仙道:「我說不出。」
葉開道:「你也說不出?」
上官小仙嘆了口氣,道:「就因為我也說不出,所以才可怕。」
她接著又道:「別的姑且不說,他手下至少有五百人,隨時都可以為他去死,就憑這一點,你已可想象他是個多麼可怕的人了。」
想到那些死士從容就死時的悲壯慘烈,葉開又不禁毛骨悚然。
上官小仙道:「我說的第二個人,你已跟他交過手。」
葉開道:「呂迪?」
上官小仙道:「不錯,呂迪,你也許一直都低估了他。」
葉開苦笑道:「至少我現在已不能再低估他,我已幾乎死在他手下。」
上官小仙道:「但你卻還是不會知道,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裡。」
葉開道:「哦?」
上官小仙道:「他的武功你已見過,你覺得怎麼樣?」
葉開道:「他防守時無懈可擊,攻擊時一發如雷霆,而且,出手機變巧詐,竟能先布好圈套,引人上鉤。」
上官小仙道:「但你的飛刀若出手,他還是未必能閃避得開。」
葉開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對他的飛刀,他自己從來不願評論。
上官小仙道:「這人最可怕之處,一共有十六個字,你只說出了四個。」
葉開道:「哪四個?」
上官小仙道:「機變巧詐。」
葉開道:「還有十二個是什麼字?」
上官小仙道:「深沉冷酷,機變巧詐,心如豺狼,貌似君子。」
葉開笑道:「他還是個年輕人,這十六個字,說得也許過分了些。」
上官小仙忽然問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能擊敗你?」
葉開搖搖頭。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說。
上官小仙卻替他說了出來:「他能勝你,只因為你的飛刀未出手。」
她又問:「但你知不知道,你的飛刀為什麼會沒有出手?」
這次葉開想說話,上官小仙卻不讓他說出來,就已搶著道:「因為他自己先將劍擲了出去,你當然不能再用刀。」
葉開道:「難道他先就已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根本不用劍的。」
上官小仙道:「不錯。」
葉開道:「可是他自己也再三宣告,他的手也是殺人的利器。」
上官小仙道:「那隻因為他已算準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知道愈是這樣說,你愈不會再使出飛刀來的,所以樂得故作大方。」
葉開苦笑。
上官小仙道:「你可知道最後他為什麼不殺你?」
葉開道:「因為……」
上官小仙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因為他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要下殺手,你的飛刀也可能出手的,他當然也知道你身上帶的不止一把刀。」
葉開道:「可是,他最後又和我再度邀戰……」
上官小仙道:「他這次已對你手下留情,下次縱然再戰,你能對他下殺手?」她笑了笑,又道,「何況,經過這一戰之後,你已覺得他是個英雄,已對他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以後他縱然還要逼你出手,你也會盡量避免的。」
葉開不能否認。
上官小仙道:「所以他不但擊敗了你,不但交了你這麼樣一個有用的朋友,還博得了必將傳揚天下的俠義名聲。」
她慢慢地接著道:「所以我才說他,深沉冷酷,機變巧詐,心如豺狼,貌似君子。這十六個字,一點也沒有錯。」
葉開只有苦笑。
上官小仙道:「他不但有權術,有城府,還有陰謀,有野心。」
葉開道:「所以你才希望我能替你殺了他。」
上官小仙承認:「這個人活在世上,對我的確是種威脅。」
葉開道:「你也沒法子對付他?」
上官小仙嘆道:「至少直到現在,我還沒有想出個萬無一失的法子。」
葉開道:「所以你認為他比墨五星更可怕?」
上官小仙點點頭,道:「但是最可怕的,卻還是第三個人。」
葉開道:「第三個人又是誰?」
上官小仙道:「韓貞。」
葉開怔住。
上官小仙道:「你想不到是他?」
葉開又在苦笑:「他的確是個很陰沉、很有機謀的人,可是……」
上官小仙道:「可是你卻不相信他會比墨五星和呂迪更可怕。」
葉開承認。
上官小仙道:「你認為他的武功太差?」
葉開也承認。
上官小仙道:「你有沒有把握能擊敗他?」
葉開道:「我……」
上官小仙道:「你沒有把握,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武功是不是真的比你差,世上也許還沒有人知道他真實的武功究竟怎麼樣。」
葉開道:「你也不知道?」
上官小仙道:「我也不知道。」
葉開沉吟著,道:「你認為他並不是真的對你忠心?」
上官小仙道:「我沒有把握。」
葉開道:「但你卻一直將他留在身邊。」
上官小仙道:「因為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他對我做過一點不忠的事,我根本就抓不到他一點錯。」
葉開道:「也許他根本就對你很忠實,也許你對他的疑心根本就錯了,女人的疑心病本就比較大。」
上官小仙道:「但女人卻有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有第三隻眼睛一樣,往往能看出一些男人看不出的事。」
葉開道:「你看出了什麼?」
上官小仙道:「我早已感覺到,在我最親信的幾個助手中,有一個是奸細,只要我一不小心,就可能毀在他手裡。」
葉開道:「你懷疑這個人就是韓貞?」
上官小仙道:「因為他的嫌疑最大,我甚至懷疑他是魔教的四大天王之一。」
葉開道:「但你卻沒有證據。」
上官小仙嘆道:「連一點證據都沒有。」
葉開道:「所以真正的奸細也很可能不是他,是別人。」
上官小仙道:「就因為我完全沒有把握,所以我一直不能對他下手,他的確幫我做過很多事,的確是個好幫手,我若不明不白地除去了他,不但別人看見要寒心,我自己也覺得可惜。」
葉開淡淡道:「看來這‘金錢幫’的幫主,並不是容易當的。」
上官小仙道:「的確不容易。」
葉開道:「那麼你為什麼一定要做這種又吃力又危險的事?」
上官小仙目光凝視遠方,過了很久,才徐徐道:「因為我是上官小仙,是上官金虹的女兒。」
葉開道:「所以你只有等著那個奸細先對你下手?」
上官小仙點點頭,長嘆道:「我只有等著他先出手。」
葉開道:「他的出手一擊,很可能毀了你。」
上官小仙道:「很可能。」
葉開道:「所以你想安心地睡一晚上,卻不容易。」
上官小仙的目光已自遠方收回,正凝視著他,緩緩道:「這些年來,我只有在你陪著我的那幾個晚上才能安心地睡著。」
葉開避開了她的目光,冷冷道:「那是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不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現在……」
上官小仙握住了他的手,道:「現在也一樣,只要你肯留在我身邊,我就什麼人都不怕了。」
葉開道:「你不怕我……」
上官小仙道:「我不怕你,我信任你,我這一輩子,真正信任的只有你一個人。」她的聲音溫柔如春風,慢慢地接著道,「只要我們兩個人能在一起,就算有十個呂迪、十個韓貞一起來對付我,我也有把握能將他們打回去,只要我們在一起,這天下就是我們的。」
葉開沒有再開口,連眼睛都已合起。他居然睡著了。
上官小仙凝視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輕地放下他的手,輕輕地走了出去;她看著葉開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自信,好像已知道這個人是屬於她的,看來她竟似已有非常的把握。
韓貞低著頭,垂著手,肅立在院子裡,也等了很久,因為上官小仙要他在這裡等。
上官小仙就算要他站在熱鍋上等,他也絕不會移動半步,他的服從和忠心,令人不能不感動。
上官小仙正走下石階,看著他,眼睛裡也不禁露出滿意之色。
無論多挑剔的人,有了這麼樣一個幫手,都已該心滿意足了。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找的人,你已找齊了?」
韓貞點點頭,道:「都已找齊了,都在外面等著。」
上官小仙道:「叫他們進來。」
韓貞拍了拍手,外面竟有十來個人走了進來,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貨郎,有小販,有三姑六婆,也有市井好漢,他們的裝束打扮雖不同,其實卻是同一種人。
金錢幫門下,只有一種人——絕對忠心,絕對服從的人。
上官小仙說的話,就是命令。這次她的命令很簡單:「到長安城去,傳播葉開的死訊,無論你們用什麼法子,只不過一定要令人相信葉開已死了,只要還有一個人認為葉開是活著的,你們就得死。」
她的命令雖簡短,卻有效。看著這些人走出去,她眼睛裡又不禁露出了滿意之色。叫這些人去傳播謠言,就等於要蜜蜂去傳播花粉一樣容易。她知道她這次的計劃也一定同樣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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