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道人沒有拒絕。她對那蒙面人的恐懼,已遠比她對任何事的恐懼都深。
她死也不願留在這裡。
那蒙面人是誰?為什麼要逼著她到這裡來吹簫?
難道他已知道葉開要來這裡找玉簫,所以特地用這法子指點葉開一條明路?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是不是另有目的?
這些問題,葉開當然都不能解釋。他忍不住又問:「那蒙面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不是人,簡直是個鬼,惡鬼。」想起了這個人,她的身子又開始發抖。
顯然這個人一齣手就制住了她,她已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
可是東海玉簫的女弟子,武功也絕不會太差的。
葉開看著郭定,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說得不錯,現在雖不是九月,但卻已有群鷹飛起,而且全都飛到了這裡。」
被褥還是凌亂的,枕上也許還有著丁靈琳的髮絲。
一回到這裡,葉開的心就開始隱隱作痛——她現在怎麼樣了,東海玉簫會不會……
葉開連想都不敢想。
郭定看著床上凌亂的被褥,眼睛又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他的心彷彿也在隱隱作痛。
現在他總算已完全明白了葉開和丁靈琳的關係。
韓貞已被放到床上,睡得仍很沉。睡穴實在是個很奇怪的穴道。
那女道人低垂著頭,站在屋角,蒼白的臉上,總算已有了些血色。
東海玉簫的女弟子都很美,她尤其美。
她美得和丁靈琳不同,不但美,而且媚,她已是個完全成熟的女人。
無論誰看見她黃昏時在簫聲中款擺腰肢,媚眼如絲的神情,都難免會心動的。
葉開看了她一眼,道:「坐。」
女道人慢慢地搖了搖頭,忽然道:「現在我可不可以回去?」
葉開道:「不可以。」
女道人垂下頭,咬著嘴唇,道:「你們若想利用我去要挾玉簫道人,你們就錯了。」
葉開道:「哦?」
女道人道:「你們就算當著他面前殺了我,他也不會關心的。」
她眉眼間彷彿帶著種幽怨之色,輕輕地接著道:「我從來也沒有看見他關心過任何人。」
郭定凝視著她,忽然道:「我們若在你面前殺了他呢?」
女道人道:「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她說得很乾脆,連考慮都沒有考慮。
郭定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回去?」
女道人道:「因為我……我……」
她沒有說下去,她的聲音似已哽咽,美麗的眼睛裡已有了淚光。
葉開明白她的意思。
她一定要回去,只因她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葉開並不是個心腸很硬的人,忽然問:「貴姓?」
「我姓崔。」
「崔?」
「崔……崔玉真。」
葉開笑了笑,道:「你為什麼不坐下來,難道怕這椅子會咬人?」
崔玉真也忍不住笑了,她發現自己在笑的時候,美麗的臉上立刻露出紅霞。
葉開看見她隨著簫聲扭動腰肢的時候,本以為她是個已忘記了羞恥的女人。
現在他才發現她還是保留著一份少女的嬌羞和純真。
只不過,無論誰在不得已的時候,都難免會做出一些令別人覺得可恥、自己也會後悔的事。
有時人就像是一頭被蒙著眼推磨的驢子,生活就像是一條鞭子。
當鞭子抽到你背上時,你只有往前走,雖然連你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為止。
葉開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你若不願回去,就可以不必回去。」
崔玉真又垂下頭:「可是我……」
葉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這世界很大,你慢慢就會發現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
崔玉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充滿了感激。
葉開道:「你也不必幫我們去找丁姑娘,只要告訴我們她在哪裡就行了。」
崔玉真遲疑著,終於道:「就在後面的那個院子裡。」
葉開等著她說下去。
崔玉真道:「那個院子很大,一共好像有十三四間房,丁姑娘就被鎖在最後面的一間偏房裡,窗臺的外面擺著三盆蠟梅。」
葉開道:「有沒有人在那裡看守她?」
崔玉真道:「只有一個人在裡面陪她,因為她還不能走動,玉簫也不怕她會跑。」
葉開道:「玉簫道人睡在哪裡?」
崔玉真道:「他晚上很少睡的。」
葉開道:「不睡在幹什麼?」
崔玉真咬緊了牙,沒有回答,但臉上又露出那種悲憤幽怨之色。
她不必再說了。
「玉簫好色」,他現在應該已有七十歲,看起來卻遠比實際的年紀輕。
他有很多美麗而年輕的女弟子。
他晚上在幹什麼,葉開當然已可猜得出來。
郭定面上已現出怒容,忽然道:「你們是不是被他所逼,才跟著他的?」
崔玉真搖搖頭,悵然道:「我們本來都是貧苦人家的子女。」
郭定道:「你們都是被他買來的?」
崔玉真頭垂得更低,眼淚已流下面頰。
郭定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冷冷道:「就算沒有丁姑娘這件事,我也絕不會放過他的。」
葉開道:「可是現在……」
郭定道:「我知道,現在我們當然要先救出丁姑娘再說。」
崔玉真忽然又道:「他晚上雖然不睡,可是到了天快亮的時候,一定要睡三個時辰。」
現在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半個多時辰。冬天的夜總是比較長。
葉開看了看天色,道:「好,我們等。」
床上的韓貞忽然翻了個身,發出了夢囈——葉開點他穴道,用的力量並不大。
他彷彿還是在說:「酒呢……什麼地方有酒……」
反反覆覆說了幾遍後,他的人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大叫道:「姓呂的,我認得你,你好狠。」
這句話說完,他又倒了下去,滿頭都是冷汗。
葉開動容道:「姓呂的?」
郭定道:「看來打傷他的那個人一定姓呂。」
葉開沉思著,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什麼姓呂的高手?」
郭定道:「近年來好像只有一個。」
葉開道:「呂迪?」
郭定點點頭,道:「不錯,‘白衣劍客’呂迪。」
葉開道:「你見過他出手?」
郭定搖搖頭,道:「我只知道他雖然是‘銀戟溫侯’呂鳳先的堂侄,練的卻是武當劍法,武當是內家正宗,絕不會……」
葉開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說他是誰的侄子?」
郭定道:「呂鳳先,‘銀戟溫侯’,昔年兵器譜上排名第五。」
葉開的眼睛裡突然發出了光,道:「呂鳳先,我怎會忘了這個人。」
郭定道:「你認為是他嗎?」
葉開道:「銀戟溫侯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五,在別人已是件很值得榮耀的事,可是在他看來,卻是種恥辱。」
郭定了解這種心情:「有很多人都不能忍受屈居人下的。」
葉開道:「但他也知道百曉生絕不會錯,所以他毀了自己的銀戟,練成了另一種可怕的武功。」
郭定道:「什麼武功?」
葉開道:「他的手!」
郭定的眼睛也亮了。
葉開道:「據說他已將他的手練成鋼鐵般堅硬鋒利。」
郭定道:「你是聽誰說的?」
葉開道:「一個曾經親眼看過他那隻手的人,一個絕不會看錯的人。」
郭定道:「小李探花?」
葉開點點頭,道:「世上若有一個人能赤手將韓貞打成這樣子,這個人就一定是呂鳳先。」
郭定道:「可是他多年前就已失蹤了。」
葉開冷笑道:「連死了的人都可能復活,何況是失蹤了的人。」
郭定道:「你認為他也已到了這裡?」
葉開道:「你說過,現在雖不是九月,卻是獵狐的時候。」
郭定的眼睛裡閃著光道:「呂鳳先無疑也是隻鷹。」
葉開道:「也許他已可算是群鷹中最可怕的一隻鷹。」
郭定道:「他若真的來了,你要找他?」
葉開望著床上的韓貞,緊緊閉住了嘴。
他已不必再開口。
郭定的眼睛更亮,卻彷彿凝視著遠方,喃喃道:「能與昔年兵器譜上排名第五的人決一勝負,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葉開道:「但這卻不是你的事。」
郭定道:「不是?」
葉開的表情很嚴肅:「絕不是。」
郭定微笑著道:「不必怕我搶你的生意,韓貞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葉開終於也笑了笑,道:「這句話我希望你最好莫要忘記。」
郭定的表情也變得很嚴肅,道:「你最好也莫要忘記一件事。」
葉開道:「什麼事?」
郭定道:「‘銀戟溫侯’排名第五,但是他的手卻比他的銀戟更可怕。」
他凝視著葉開,慢慢地接著道:「我不想看見你被人打得像韓貞這樣子。」
葉開忽然轉過身,推開了窗戶。
窗外冷風如刀,但他的心卻是熱的,就像是剛喝下滿滿一杯醇酒。
遠方的空谷,本是一片黑暗,此刻卻已變成了灰白色。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聲雞啼。
「是最後面靠左的一間屋子,窗臺外面還擺著三盆蠟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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