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小仙手裡抱著泥娃娃,嘴裡輕輕地哼著首兒歌,聲音也甜得很。
只聽葉開道:「外面風很冷,你為什麼還不關上窗子?」
上官小仙的嘴撅得更高,道:「寶寶太悶了,寶寶想透透風。」
葉開嘆了口氣,道:「寶寶已經該睡了。」
上官小仙道:「可是他偏偏不肯睡,寶寶精神還好得很。」
葉開苦笑道:「這麼晚了還不睡,寶寶是個壞孩子。」
上官小仙立刻叫起來:「寶寶不是壞孩子,寶寶乖得很。」
她伸出一隻又白又嫩的手,輕輕拍著懷裡的泥娃娃,柔聲道:「寶寶不要哭,他才是個壞人,寶寶不哭,媽媽餵奶給你吃。」
她竟真的要解開衣襟,餵奶給這泥娃娃吃了。
她的胸膛成熟而高聳。
韓貞遠遠地看著,心已跳了起來,跳得好快。
誰知就在這時,葉開卻忽然趕過去,「砰」地關起了窗子。
只聽上官小仙在窗子裡吃吃地笑著,道:「你拉我幹什麼?你是不是也要吃奶?哼……」
佛堂裡的香已燃盡了。
衛八太爺閉著眼躺在軟榻上,臉色很紅潤,似已睡著。
鐵姑聽韓貞說完了,才說道:「窗子一關上,你就回來了?」
韓貞苦笑道:「我總不能也進去搶著吃奶。」
鐵姑眼中又露出笑意,道:「看起來你好像很羨慕葉開。」
韓貞嘆了口氣,道:「我也很同情他。」
鐵姑道:「你同情他?」
韓貞道:「整天陪著這麼樣一個女人,實在不是件好受的事。」
心姑忽然道:「她是不是很美?」
韓貞偷偷瞧了她一眼,道:「還算過得去。」
這不是老實話,卻是聰明話。
沒有任何女人,願意聽著男人在自己面前誇獎另一個女人的。
心姑冷冷道:「聽說白痴都長得很美的。」
韓貞道:「是。」
心姑忽又笑了,道:「幸好美人並非一定都是白痴。」
她自己當然也是個美人,非常美。
鐵姑忽又問道:「飄香別院裡,是不是隻有他們兩個人?」
韓貞道:「我前前後後都看過了,好像沒有別的人。」
鐵姑道:「是好像沒有,還是的確沒有?」
韓貞想了想,道:「的確沒有。」
鐵姑道:「也許有別的人已睡了呢?」
韓貞道:「別的屋子裡都沒有生火,這麼冷的天,誰也不會在一個沒有生火的屋子睡覺的。」
鐵姑終於笑了笑,道:「看來你不但聰明,而且很細心。」
心姑忽然道:「只可惜鼻子歪了一點。」
鐵姑瞪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想嫁給他,你管人家鼻子歪不歪。」
心姑道:「鼻子歪的男人,也並不一定就是嫁不得的。」
鐵姑又笑了,道:「小鬼,胡說八道的,也不怕人家聽了笑話。」
韓貞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又在跳,跳得很快。
這種可能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過,只不過不敢想而已。
現在這母女兩人卻好像在故意提醒他。
——她們是不是又想出個難題讓他做了。
鐵姑果然又在問他:「你武功是不是跟衛八太爺學的?」
韓貞道:「不是。」
他並不是衛天鵬的弟子,也不是「十三太保」中的一個。
鐵姑道:「你用的兵刃就是錐子?」
韓貞道:「是。」
鐵姑道:「我還沒聽說過江湖中有人用錐子做兵刃的。」
韓貞笑道:「那本是我隨便找來用的。」
鐵姑道:「錐子也有獨門招式?」
韓貞道:「沒有,但無論哪種兵刃的招式,都可以用錐子使出來。」
鐵姑道:「聽你這麼說,你會的武功招式一定很不少。」
韓貞道:「只可惜雜而不精。」
心姑忽又「撲哧」一笑,道:「想不到你這個人居然也會假客氣。」
韓貞的心跳得又快了。
鐵姑道:「你跟著衛八太爺沒有幾年,就已成了他門下最得力的人,武功想必是不錯的。」
韓貞只有承認:「還算過得去。」
鐵姑道:「所以我還想請你做一件事。」
韓貞道:「但請吩咐。」
鐵姑道:「這件事愈快愈好,今天晚上又正好是下手的好機會。」
韓貞道:「是。」
鐵姑道:「所以我想現在就要丁靈琳去動手。」
韓貞沉思著,道:「卻不知葉開會不會認出她來?」
鐵姑道:「絕不會的,就算她還有點破綻,在燈光下也看不出來。」
韓貞道:「但他們本是老情人,若是多看幾眼,也許就……」
鐵姑道:「我們怎麼會給機會讓他看清楚,只要他一讓丁靈琳近他的身,大功也就告成。」
心姑笑道:「他出手本來就很快的,否則又怎能一拳打歪你鼻子?」
韓貞只有苦笑,心裡卻是甜的。
鐵姑道:「只不過,我們也不能不多加小心,以防萬一,所以我想要你陪著他去。」
韓貞怔了怔,道:「我怎麼能陪他去?」
鐵姑道:「為什麼不能?」
韓貞道:「我……算什麼人呢?」
鐵姑道:「算這裡的管事,帶他去找葉開,因為這地方丁靈琳沒來過,當然不認得路。」
韓貞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夫人想得真周到。」
鐵姑道:「若是想得不周到,又怎麼敢出手動葉開?」
韓貞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了。」
鐵姑道:「擔心什麼?」
韓貞道:「擔心葉開的飛刀。」
鐵姑道:「你怕?」
韓貞苦笑道:「我只怕這位丁靈琳姑娘不能一齣手就置他於死地,只怕他還有機會出手。」
鐵姑冷冷道:「莫忘記我也有刀,在我的刀下,沒有人還能活得了。」
她忽然揮手,一柄刀「叮」地落在丁麟面前。
一柄碧磷磷的刀。
丁麟立刻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這柄刀。
鐵姑道:「撿起這柄刀來,藏在衣袖裡。」
丁麟果然就撿起刀,藏入衣袖。
鐵姑道:「現在你抬起頭,看著這個人。」
她指著韓貞。
丁麟就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韓貞。
鐵姑道:「你認得這個人嗎?」
丁麟點點頭。
鐵姑道:「我要你跟著他走,他會帶你去找葉開的。」
丁麟又點點頭。
鐵姑道:「葉開是個無情無義的人,拋下了你,去找別的女人了,所以你看見他,就要用這柄刀殺了他,然後帶那個女人回來。」
丁麟道:「我一定要殺了他,然後帶那個女人回來。」
鐵姑道:「你現在就去吧。」
丁麟道:「我現在就去。」
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彷彿茫然無知,又彷彿很痛苦。
鐵姑道:「你為什麼還不去?」
丁麟道:「我去。」
他嘴裡雖然說去,卻還是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心姑嘆了口氣,道:「看來他對葉開真不錯,到了這種時候,居然還不忍去殺他。」
鐵姑冷笑道:「他會去的。」
她當然知道一個人的心靈縱然已受了控制,但你若要他去做一件他最不願意的事,他的理智還是會作最後一番掙扎的。
這本是很正常的現象,所以她早已有了準備。
她忽然拍了拍掌。
旁邊的一扇門竟立刻無風自開,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身上穿著件狐皮袍子,外面還套著件藍布罩袍,看來就像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這個人赫然竟是飛狐楊天!
丁麟的臉忽然間已因恐懼而扭曲,身子也開始不停地發抖。
楊天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胸口上竟赫然插著把刀,衣服上也還帶著血跡。
鐵姑道:「你認得這個人嗎?」
丁麟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更恐懼。
他當然認得這個人,他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喪失。
鐵姑道:「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你還記不記得是誰殺了他的?」
丁麟道:「是……是我。」
鐵姑道:「他本來是你的好朋友,但你卻殺了他。」
丁麟道:「是你要我去殺的。」
鐵姑道:「現在我要你去殺葉開,你去不去?」
丁麟道:「我……我去。」
鐵姑道:「你現在就去。」
他果然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身子還在發抖。
鐵姑道:「在門外等著,等韓貞帶你去。」
丁麟道:「我在門外等著,等韓貞帶我去,我一定要殺了葉開。」
等他走出門,鐵姑才對韓貞笑了笑,道:「現在你總該知道,他那好朋友是誰了吧。」
韓貞只有看著楊天苦笑。
鐵姑道:「你不認得他?」
楊天忽然冷冷道:「他不認得我,他不想交我這個朋友。」
他一反手,拔下了插在胸口的刀,卻只有刀柄。
只聽「噗」的一聲,一截刀鋒自刀柄裡彈了出來,用指尖一按,刀鋒就又退入刀柄。
原來竟是把殺不死人的刀。
韓貞嘆了口氣,道:「世上既然有這種刀,就難怪會有你這種朋友了。」
鐵姑道:「可是你最好記住,這種刀和這種朋友,都不是沒有用處的。」
穿過了幾百株梅花,又來到飄香別院。
丁麟一直靜靜地跟在韓貞身後,韓貞走一步,他就走一步。
韓貞忽然停下來。
丁麟也停了下來。
韓貞回過頭,盯著他,道:「你的朋友西門十三已死了。」
丁麟道:「西門十三已死了?」
韓貞道:「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麼人手上的?」
丁麟道:「我不想知道他是死在什麼人手上。」
韓貞道:「但你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應該替他報仇。」
丁麟道:「我若真是他的好朋友,就應該替他報仇。」
你說一句話,他就跟著你說一遍,但你永遠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真的瞭解你的意思。
韓貞嘆了口氣,道:「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居然也會受人控制,我簡直不敢相信。」
他用眼角瞟著丁麟,丁麟臉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韓貞又嘆了口氣,道:「前面有燈光的地方,就是飄香別院。」
丁麟道:「是。」
韓貞道:「葉開就在那裡。」
丁麟道:「是。」
韓貞道:「你真的能忍心下手?」
丁麟道:「是。」
韓貞道:「其實你本來不必真殺了他的。」
丁麟道:「我不必?」
韓貞道:「你可以抱住他,點住他的穴道,讓他動不了。」
丁麟道:「我可以讓他動不了。」
韓貞道:「那時我就會把那個壞女人帶走,帶得遠遠的,讓她永遠也看不見葉開。」
丁麟道:「讓她永遠也看不見葉開。」
韓貞道:「那麼你以後就可以永遠跟葉開廝守在一起了。」
他看著丁麟,丁麟迷惘的眼睛裡,果然像是發出了光。
韓貞道:「你說這法子是不是很好?」
丁麟道:「以後我就可以永遠跟葉開廝守在一起了?」
韓貞道:「不錯,而且我還可以保證,以後永遠再也沒有人會來拆散你們。」
丁麟想了想,目中又露出恐懼之色,道:「可是我殺了楊天,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的。」
韓貞微笑道:「你並沒有殺死他,他並沒有死。」
丁麟道:「我明明殺了他。」
韓貞忽然拿出了那柄他剛從地上撿起來的刀,道:「你是用這把刀殺了他的?」
丁麟道:「是。」
韓貞道:「但這柄刀卻是殺不死人的,你看……」
他微笑著,反手將這柄刀向自己胸上刺了下去。
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僵硬。
剛才他輕輕一按,刀鋒就縮了回去。
但現在刀鋒竟不肯縮回去了。
他輕輕一刺,刀鋒竟已刺入了他胸膛,刺得雖不深,卻已見了血。
「見血封喉,必死無救。」
韓貞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從心口一直冷到了腳底。
突聽一人冷冷道:「你最好站著不要動,毒氣一動就發,你就死定了。」
韓貞當然站著不敢動,他已聽出了這是心姑的聲音。
心姑果然已從梅林外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人,竟是楊天。
韓貞連腿都軟了,想勉強笑一笑,卻偏偏笑不出。
心姑冷冷地看著他,道:「這把刀是魔刀,雖然殺不死別人,卻殺得死你。」
楊天冷笑道:「世上既然有你這種人,就有這種刀。」
心姑嫣然道:「一點也不錯,這種刀本就是專門為了對付他這種人的。」
韓貞咳聲道:「我……我只不過……」
心姑沉下了臉,冷冷道:「你只不過是想出賣我們而已,所以你就得死。」
韓貞道:「但望姑娘看在衛八太爺面上,放過我這一次。」
心姑道:「你還想活下去?」
韓貞點點頭,冷汗已滾滾而下。
心姑道:「好,那麼你就乖乖地站在這裡,一動都不能動,連頭都不能點,等我高興的時候,也許會來救你的。」
韓貞苦著臉道:「卻不知姑娘什麼時候會高興?」
心姑悠然道:「這就難說得很了,通常我總是很高興的,可是一看見你這種人,我說不定又會忽然變得很生氣。」
韓貞咬著牙,只恨不得一拳打碎她的鼻子。
只可惜他就算真的有這種本事,他也不敢動,連指尖都不敢動。
心姑忽然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其實我本想嫁給你的,可惜你竟連一點考驗都經不起,真叫我失望得很。」
她嘆了口氣,在韓貞臉上擰了一把,又正正反反給了他十來個耳刮子。韓貞簡直已忍不住要吐血,卻又只有忍受著。
心姑好像這才覺得滿意了,回過頭對楊天一笑,道:「現在你已可帶這位丁姑娘走了。」
楊天道:「是。」
心姑微笑著,看著他,道:「我知道你絕不會像他這麼沒良心的,是不是?」
楊天道:「我至少不會像他這麼笨。」
韓貞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很笨,簡直恨不得自己一頭撞死。丁麟看著他,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
楊天拍了拍他的肩,道:「跟我來。」
丁麟就跟著他走了。
楊天走一步,丁麟就走一步。兩個人很快地就已走出梅林。晚風中隱約傳來一陣歌聲,正是孩子們唱來哄泥娃娃的那種歌聲。
霧更濃了。窗戶裡的燈還亮著,楊天敲門。
「誰?」
「在下楊軒,是這裡的管事。」
「楊管事莫非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男人的聲音,並不太客氣。
無論誰聽見半夜有人來敲門,都不會太客氣的。
楊天道:「在下也知道時候已不早,可是有位客人,一定急著要來見葉公子。」
「誰要來找我?」
「是位姓丁的姑娘,丁靈琳姑娘。」
「開門的一定就是葉開。」楊天已告訴丁麟,丁麟正站在門口。
門裡的燈光照出來,剛好照在他身上。一個穿著很隨便,長得卻很好看的年輕人剛拉開門,就怔住,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歡喜。
「真的是你。」
丁麟垂下了頭:「真的是我。」
葉開大笑,大笑著跳出來,一把抱住了她:「你不生我的氣了?」
他也抱住了葉開,他的手已點上了葉開腦袋的「玉枕穴」。葉開驚呼,放手,吃驚地瞪著丁麟。
丁麟道:「你不該為了那個壞女人離開我的。」
葉開嘆了口氣,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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