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鷹飛 第四章 紅顏薄命

這世上竟似沒有一個人看重他,簡直就沒有一個人將他看在眼裡。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輕視自己,又怎麼能期望別人看重你。

他用力握緊了雙拳,心裡充滿了委屈和憤怒,他發誓要做幾件驚人的事,讓大家都知道西門十三並不是個沒出息的人,讓大家都跪在他面前,吻他的腳。

只不過,要怎樣才能做出驚人的事呢?他根本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使他又覺得很悲哀。

——不如還是找個地方去痛痛快快地大喝一頓,等到喝醉了時,就會覺得自己是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大英雄了。只可惜這大英雄現在還是要去套馬趕車。

他嘆了口氣,沒精打采地站起來,忽然聽到車廂外有人說:「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也不覺得寂寞?」

還是剛才那神秘而優雅的聲音,口氣卻比剛才更溫柔。

西門十三突然覺得全身的寒毛豎了起來,失聲道:「你是什麼人?你在哪裡?」

「我就在這裡,你難道看不見我?」

車廂外,果然可以隱約看到一個人,穿著輕柔的長袍,烏黑的頭髮披散在雙肩。

西門十三全身都已冰冷,就像一下子跌入了個深不見底的冰洞裡。他已看見了這個人,看得很清楚。她的臉是死灰色的,輕柔的長袍上,鮮血淋漓,咽喉上還有個血洞,赫然正是剛才已死在韓貞錐下的那個姐姐。她那死灰色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美麗的眼睛已死魚般凸出來,嘴角也帶著血跡,在黑暗中看來,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西門十三的腿已軟了,冷汗已溼透了重衣。他實在不敢再看她,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目光竟偏偏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你看著我,我知道你一定會看著我的。」

這本不是她生前說話的聲音,但這聲音卻的確是她發出來的。

「我本來是真心喜歡你的,本來已決心永遠陪著你,但他們卻狠心殺了我,讓你孤孤單單的,沒有人陪伴。」

聲音又變得淒涼而幽怨,那死魚般凸出的眼睛裡,竟似有兩行血淚流下來。西門十三隻覺得自己的心已碎了,剛才的恐懼,忽然又變成了滿腔悲憤。這世上畢竟還是有人看重他的,但這個人卻已死了,而且就死在他面前,他卻只有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

「他們好狠的心,竟當著你的面殺了我,他們根本就沒有把你當作人。」

她的聲音更幽怨。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會讓我就這樣含冤而死的,你一定會替我報仇,讓他們知道,你並不是個膽小無用的懦夫。」

西門十三握緊雙拳,慢慢地點了點頭,恨恨道:「我會讓他們知道的,我一定會讓他們知道。」

「這裡有柄刀,你為什麼不去殺了他們?」

半空中忽然有樣東西落下來,「叮」的一聲,落在地上,果然是柄鋒利的刀。

「你只要殺了韓貞和衛天鵬,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從此以後,絕沒有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死在九泉下也瞑目了。」

聲音又漸漸嘆息,漸漸遙遠:「這是我最後的要求,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定要答應我……」

聲音愈來愈遠,終於消失在悽迷的冷霧中。然後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西門十三突然衝出去,抓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早已冰冷僵硬,顯然已死了很久很久。但剛才的確是她在說話,地上的確有柄閃動著寒光的短刀。西門十三用他掌心已沁出冷汗的手,拾起了這柄刀。

「你只要殺了衛天鵬,你就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他的臉已因興奮而扭曲,但一雙眼睛卻是空空洞洞的,就像是死人一樣。他握緊了這柄刀,藏在衣袖裡,慢慢地走了過去。

悽迷的冷霧,瀰漫著大地,風更冷了。但他卻已完全不覺得寒冷,他心裡已只剩下一個念頭:「用這柄刀去殺了衛天鵬。」

無風無雪,卻有一陣陣暗香浮動,香沁心脾。碧磷磷的鬼火在風中閃爍,衛天鵬和韓貞走在積雪的小徑上。

他們都知道,現在已到了應該閉著嘴的時候。應該閉著嘴的時候,他們就絕不開口。

路很滑,雪已經結成冰,寬闊的園林中,只有寥寥幾點燈火,疏若晨星。

忽然間,前面也出現了一點鬼火,一行十餘個白衣人,幽靈般跟在鬼火後,忽然間又全都消失。

衛天鵬走出梅林,才看出前面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建築的形式很奇特。那些幽靈般的白衣人,想必已走了進去。

就在這時,引路的鬼火也突然消失,風中卻又響起了那優雅而神秘的聲音。

這次她只說了兩個字:「請進。」

走進去之後,才發覺這屋子非但不低,而且顯得特別高闊。地上鋪滿了嶄新的、一塵不染的草蓆,迎面一副屏風上,畫著積雪的高山,鮮紅的花樹,看來不像是中原的風物。再看畫上的題字,才知道畫的是海外扶桑島上的景色,那鮮紅的花樹,正是扶桑的名種櫻花。櫻花雖也如梅花同樣鮮豔,卻少了梅花的幾分氣節,一身傲骨。

這一排平房,顯然也是依照扶桑島上的形式建造的,屋子裡竟沒有桌椅,只擺著幾張矮几,几上的青銅燭臺,燭火低暗,屋角還燃著一爐香,香氣卻很濃郁。正中的一張矮几上,擺著個三尺高的觀音佛像,手拈楊柳枝,面露微笑。

兩個白衣如雲的絕色麗人,垂眉斂目,肅立兩旁,年紀較長的風華絕代,儀態萬千;年紀較輕的卻更美,美得超凡脫俗,美得令人不可思議。

她們當然就是鐵姑和心姑。那些白衣人已盤膝坐在草蓆上,一個個臉上仍然全無表情,目光仍然凝視著遠方。他們的人雖在這屋子裡,卻完全不像是這世界上的人。

香菸繚繞,屋子裡顯得說不出的神秘安靜。現在還不是開口說話的時候。

衛天鵬也在草蓆上坐下,然後才看見屏風後有兩個劍眉星目,非常英俊的少年,傲然扶劍而立,劍鞘上還鑲滿了龍眼般大的明珠,每一粒都是價值連城、人間少有的寶物。

他們不但面貌極相似,眉宇間也同樣帶著種逼人的傲氣,竟似完全沒有將屋子裡這些人看在眼裡。

衛天鵬和韓貞對望了一眼,心裡都已知道,這兩個少年一定是從珍珠城來的。又沉默了很久,這兄弟兩人中,身材較高的一人竟然問道:

「南海娘子究竟在哪裡,既然叫我們來了,為什麼還不出來相見?」

他的話剛說完,那優雅而神秘的聲音就又突然響了起來:「我就在這裡,兩位難道看不見?」

聲音竟是那觀音佛像發出來的,鐵姑和心姑,連嘴唇都沒有動。

兄弟兩人臉色又變了變,一人冷冷道:「我們兄弟不遠千里而來,並不是來看一個木雕佛像的。」

「你們要看的人就是我。」

「你就是千面觀音,南海娘子?」

「我就是。」

兄弟兩人突然同時冷笑,同時拔劍,劍光如匹練,向這觀音佛像刺過去。他們的出手、招式、身法,竟都完全一樣,一個人就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他們的劍法,一劍刺出後,方向突然改變,劍光錯落,落花繽紛,突又「哧」的一響,兩道劍光竟似已合二為一,閃電般刺向觀音佛像的臉。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忽然發現這觀音佛像臉上的表情竟已變了,變得嚴肅而冷漠。

也就在這一瞬間,那風華絕代的中年美婦,已突然出手。只聽「啪」的一聲,兩柄劍鋒已全部被夾在掌心,接著又是「砰」的一響,劍鋒竟硬生生被她折斷了一截。

珍珠兄弟顯然是因為觀音佛像表情的改變而受驚失手,此刻居然臨變不亂,腳步一滑,竟同時後退了八尺,回到屏風後,兩柄斷劍又已入鞘。他們應變雖快,但臉上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驚訝之色。因為他們倆看見這美麗的女人,竟將他們的斷劍吃了下去。

他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兩柄劍的鋒利,他們自己當然知道得很清楚。

這女人的腸胃難道真是鐵鑄的?

南海娘子那神秘的聲音卻似在輕輕嘆息,道:「歐陽城主不該叫你們來的。」

珍珠兄弟現在只有聽著。

南海娘子道:「就憑你們兄弟這樣的人,又怎麼能對付葉開?」

珍珠兄弟終於忍不住抗聲道:「葉開也只不過是個人。」

他們兄弟兩人,雖然只有一個說話,另一人的嘴唇彷彿也在動。

南海娘子道:「不錯,葉開也是個人,但卻絕不是個普通人。」

珍珠兄弟嘴角帶著冷笑,滿臉不服氣的樣子。

南海娘子淡淡道:「若論武功,我們這些人之中,也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

珍珠兄弟冷笑道:「他若來了,我們兄弟第一個就要去領教領教。」

南海娘子彷彿又嘆了口氣,道:「他現在說不定就已來了。」

這句話說出來,不但衛天鵬悚然動容,就連墨白冷漠如死人的臉上,也不禁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珍珠兄弟變色道:「他現在真的已來了?」

南海娘子道:「就在你們到這裡來的時候,他們的馬車,也已駛入了冷香園。」

珍珠兄弟道:「上官小仙呢?」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不來,他又怎麼會來?」

原來葉開是為了上官小仙來的。

珍珠兄弟道:「她真的就是上官金虹和林仙兒的女兒?」

南海娘子道:「是的。」

珍珠兄弟道:「上官金虹和小李探花活著時已勢不兩立,他的女兒又怎會跟著葉開?」

南海娘子道:「因為阿飛將她交給了葉開,要葉開保護她到這裡來。」

珍珠兄弟道:「這件事和飛劍客又有什麼關係?」

南海娘子道:「林仙兒紅顏薄命,晚年潦倒,她這一生中,只有一個真正信任的人,就是阿飛,所以她臨終時,就叫她的女兒去找阿飛。」

珍珠兄弟道:「她怎麼能證明自己就是林仙兒的女兒?」

南海娘子道:「她當然有很好的法子證明,否則阿飛又怎麼會相信?」

她忽又問道:「你們兄弟對這件事知道得好像並不多。」

珍珠兄弟道:「我們只知道一件事。」

南海娘子道:「哦?」

珍珠兄弟道:「我們只知道城主是叫我們來將上官小仙帶回去的。」

南海娘子道:「所以你們就準備將她帶回去?」

珍珠兄弟道:「是的。」

南海娘子道:「現在她既已來了,你們為什麼還不去?」

珍珠兄弟不再說話,突然凌空翻身,掠過屏風,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衛天鵬脫口而贊:「好身手。」

南海娘子的聲音卻忽然變得很冷漠,冷冷地說道:「送兩口棺材到飄香院,為他們兄弟準備後事。」

珍珠兄弟的劍鋒已被折斷,可是那出手一劍的變化,劍風破空的力量,和他們身法之輕靈,配合之佳妙,無疑已是當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尤其是那一招雙劍合璧,飛虹貫日,其威力之強,就連衛天鵬也未必有把握抵擋。

但是在南海娘子看來,好像他們只要一去找葉開交手,就已經是兩個死人了。南海娘子當然絕不會看錯的。

大廳中忽然變得靜寂如墳墓,大家竟似都在等著別人將珍珠兄弟的屍體抬回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才沉吟著道:「上官金虹縱橫天下時,神刀堂還未崛起,現在神刀堂的後代都已長大成人,上官小仙的年紀想必已有不小。」

南海娘子的聲音道:「她算來至少已應該有二十多了。」

衛天鵬道:「二十多歲的女人,難道一直都沒有成親?」

南海娘子道:「她若已有了夫婿,又怎會再要葉開來保護她?」

衛天鵬道:「林仙兒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她女兒也應該長得不醜。」

南海娘子道:「非但不醜,而且也可以算是人間少見的美人。」

衛天鵬道:「既然是個美人,為什麼還找不到婆家?」

南海娘子嘆了口氣,道:「只因她雖然長得美如天仙,但她的智力,卻連七八歲孩子都比不上。」

衛天鵬皺眉道:「這麼樣的一個美人,難道竟是白痴?」

南海娘子道:「她並不是個天生的低能兒,據說只不過是因為她在七歲的時候,受了一次重傷,腦力受損,所以智力一直停留在七歲。」

衛天鵬道:「哦。」

南海娘子道:「可是她的美麗,卻足以令任何男人動心。」

衛天鵬也嘆了口氣,道:「天妒紅顏,造化弄人,看來她的命運,竟似比她的母親還要悲慘。」

南海娘子道:「像這麼一個女人,若是沒有人保護她,也不知要被多少男人欺騙玩弄。」

衛天鵬道:「所以林仙兒臨死前,對她還是放心不下,才要找飛劍客來保護她。」

南海娘子道:「但阿飛一生流浪,到現在還沒有家,所以他在江南遇見葉開時,就將這副擔子交給了葉開。」

衛天鵬道:「他難道也能像林仙兒信任他一樣信任葉開?」

南海娘子道:「無論誰都可以信任葉開的,這個人雖然灑脫不羈,不拘小節,但是朋友託他的事,他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墨白一直在靜靜地聽著,此刻突然道:「好,好男兒,好漢子。」

南海娘子道:「就為了他答應照顧上官小仙,他的情人丁靈琳,才會跟他吵翻,一怒而去,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衛天鵬笑了笑,道:「我也聽說過丁家這位姑娘,是個醋罈子。」

南海娘子嘆道:「世上的女人,又有哪個是不吃醋的?」

直到現在,她說的話才像是個女人,才有了些人類的感情。

衛天鵬沉吟著,又道:「昔年金錢幫威震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全部在他們控制之下,家中的財寶,富可敵國,但上官金虹本身卻是個很節儉的人。」

南海娘子道:「他並不節儉,只不過世上所有的奢華享受,都不能讓他動心而已。」

除了權力外,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讓上官金虹真的動心。就連林仙兒那樣的絕代美人,在他看來,也只不過是個工具。

衛天鵬道:「據說上官金虹生前,已將金錢幫的財富,和他的武功心法,全部收藏到一個很秘密的地方。」

南海娘子道:「江湖中的確久已有了這種傳說。」

衛天鵬道:「但上官金虹去世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卻從未有人能找到這筆寶藏。」

南海娘子道:「的確從來也沒有人找到。」

衛天鵬眼睛裡閃著光,徐徐道:「但這寶藏的所在地,並不是沒有人知道的。」

南海娘子道:「哦?」

衛天鵬道:「知道這秘密的只有荊無命,但他也是個對任何事都絕不動心的人,所以多年來,從未對這寶藏有過野心。」

南海娘子道:「他本就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衛天鵬道:「他劍法狠毒,出手無情,別人也不敢打他的主意,何況他的行蹤也一向飄忽不定,就算有人想找他,也找不到。」

南海娘子道:「就算找到了,也必定死在他的劍下。」

衛天鵬道:「但是現在他卻已將這秘密告訴了一個人。」

南海娘子道:「哦?」

衛天鵬道:「他已將這秘密告訴了上官金虹唯一的骨血。」

南海娘子道:「上官小仙?」

衛天鵬道:「不錯,正是上官小仙,所以她現在不但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也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再加上上官金虹留下的武功心法,無論誰只要能找到她,不但立刻可以富甲天下,而且必將縱橫武林,這誘惑實在不小。」

南海娘子道:「只可惜她自己並不知道,她只不過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衛天鵬道:「所以無論誰要保護這麼樣一個人,都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南海娘子道:「可能。」

衛天鵬道:「不可能。」

南海娘子道:「別人不可能,葉開能。」

衛天鵬冷笑道:「他就算是武林中的絕代奇才,武功就算已能無敵於天下,但只憑他一個人,難道就能抵抗天下武林中的數十高手?」

南海娘子道:「他並不是只有一個人。」

衛天鵬道:「不是?」

南海娘子道:「一心想殺了他,奪走上官小仙的人固然不少,但為了昔日的恩義,決定要全力保護他的人,也有幾個。」

衛天鵬道:「昔日的恩義?」

南海娘子道:「莫忘記他是小李探花唯一的傳人,昔年受過小李探花恩惠的人也並不少。」

衛天鵬冷冷道:「事隔多年,那些人縱然還沒有死,只怕也早已將他的恩情忘了,恩情總是比仇恨忘得快的。」

南海娘子道:「至少還有一個人未曾忘記。」

衛天鵬道:「誰?」

南海娘子道:「我!」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又不禁全都悚然動容。

南海娘子道:「你們若以為我也想來圖謀上官小仙的,你們就錯了。」

衛天鵬目光閃動,道:「你找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過想要你們看在我的面上,打消這個主意。」

衛天鵬道:「你想要我們放過葉開?」

南海娘子道:「是的。」

衛天鵬道:「我們若不答應呢?」

南海娘子冷冷道:「那麼你們就不但是葉開的對頭,也是我的對頭,今日你們若想活著走出這屋子,只怕很不容易。」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總算明白了。」

南海娘子道:「你明白了什麼?」

衛天鵬的笑聲突然停頓,道:「你要我們打消這主意,只不過想一個人獨吞而已,你故意將葉開說得活靈活現,其實你想必有了對付他的法子。」

南海娘子的聲音也變了,突然道:「衛八,你看著我。」

衛天鵬卻已轉過頭,去看門口的屏風,冷冷道:「你若想用魔教中的勾魂攝心大法來對付我,你就找錯人了。」

南海娘子道:「我只不過想提醒你,三十年前,我已放過你一次了。」

衛天鵬道:「不錯,三十年前,我幾乎已死在你手裡。」

南海娘子道:「那時你已發下重誓,只要我再看著你,我無論要你做什麼,你都絕不違背,否則就寧願被利刃穿胸而死。」

她的聲音突又變得陰森而恐怖,冷冷地接著道:「這些話你還記不記得?」

衛天鵬道:「我當然記得,只不過……」

南海娘子道:「只不過怎麼樣?」

衛天鵬道:「這些話我是對南海娘子說的。」

南海娘子道:「我就是南海娘子。」

衛天鵬道:「你不是。」

他嘴角帶著種奇特的冷笑,一字字接著道:「南海娘子早已死了,你以為我還不知道?」

這句話說出來,連墨白也不禁動容。

衛天鵬道:「在後面那草棚中,你問我怎會聽不出你的聲音,那時我就已知道,你絕不是南海娘子,就知道她早已死了,否則我又怎麼敢來?」

那神秘的聲音沉寂了很久,才徐徐道:「你怎麼會知道?」

衛天鵬道:「因為你不該問這句話的。」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就聽不出她說話的聲音,我雖然是唯一見過她真面目的人,卻從來也沒有聽見她說過一個字。」

衛天鵬笑得很奇特,接著又道:「你雖然知道我是唯一見過她真面目還能活著的人,卻一定也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因為她絕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你。」

那聲音又沉寂了很久,才忍不住問:「為什麼?」

「因為那是個秘密,天下絕沒有別人會知道的秘密。」

這老人的臉上,忽然發出一種青春的光輝,就像是已回到多年前,他還充滿了夢想的少年時。然後他就說出了一段奇異而美麗的故事,美麗得就像神話:「三十年前,我還是個喜歡惹是生非的年輕人,有一次在苗疆闖了禍,逃竄入深山,卻在深山裡迷了路。

「苗山中不但到處都可能遇見毒蛇猛獸,而且瘴氣極重,我為了躲避每天黃昏時都會出現一次的桃花瘴,躲入了一個很深的山洞裡。

「那山洞原是狐穴,我想殺條狐狸,烤來充飢,就為了去追這條狐狸,我才遇見了那件我這一生中永遠也無法忘記的事。」

他刀鋒般的眼睛也已變得非常溫柔,然後他接著又說了下去:「我將那條狐狸一直追到山洞最深處,才發現後面的山壁下,還有條秘密的出路。

「我撥開枯藤走進去,沒多久之後,就聽見一陣陣流水聲,沿著水聲再往前走,天光豁然開朗,外面竟是個世外桃源般的人間仙境。

「那時正是暮春時節,百花齊放,綠草如茵,山上有道泉水流下來,竟是滾熱的。

「然後我就忽然發現那溫泉水池中,竟有個美麗的少女在沐浴。」

說到這裡,大家當然都已知道他說的這少女是什麼人了。

衛天鵬目光溫柔地凝視著遠方,彷彿又看到了那錦繡的山谷,那沐浴在溫泉中的美人。

「那時她也很年輕,烏黑髮光的頭髮,又光滑,又柔軟,就像是緞子一樣,尤其是她的眼睛,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那麼美麗的眼睛。

「我就像是個呆子般看著她,已完全看得痴了。

「她起先好像覺得很驚惶,很憤怒,但後來也慢慢地平靜下來,也在靜靜地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互相凝視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大地上所有的花朵,就彷彿已在那一瞬間全部開放。

「我不由自主向她走了過去,竟忘了前面是個水池,也忘了身上還穿著衣裳鞋子。

「我簡直什麼都忘了,只想走過去抱住她……」

聽到這裡,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溫柔之色,彷彿都在幻想著那一刻的溫馨和甜蜜。又過了很久,衛天鵬才嘆息著,慢慢地接下去:「我們始終沒有說過一個字,也沒有問過對方的姓名和來歷。

「所有的一切事,都發生得很自然,一點也沒有勉強,就好像上天早已安排好我們這麼樣兩個人,在這地方見面的。

「直到天色已完全黑暗,她已要走的時候,我才知道她是什麼人。

「因為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她額角上的頭髮覆蓋下,刺著一朵黑色的蓮花。

「那正是南海娘子的標誌,我驚訝之中,做出了一件令我後悔終生的事。

「我馬上叫出了她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人突然變了,溫柔美麗的眼睛裡,突然現出了殺機,竟向我施展魔教中最可怕的武功——大天魔手,彷彿要將我的心掏出來。

「我不想閃避,也不能閃避,那時我的確覺得,能死在她手裡,乃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也許就因為這一點,她才不忍真的下手,我甚至已感覺到她的手插入我的胸膛,她那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竟像是忽然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刀,我甚至已閉上眼睛,準備死了。

「但是她忽然將手縮了回去,等我張開眼時,她的人已不見了。

「夜色已籠罩著山谷,山谷還是同樣美麗,但她卻似已忽然消失在春風裡。

「我卻好像剛做了場夢似的,若不是胸膛上還在流著血,我簡直不能相信這是件真的事。

「我跪在地上,求她回來,再讓我見她一面,但我心裡也已知道她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了。

「所以我又發誓,只要再見到她,無論她要我做什麼,我都不會違揹她的意思。

「可是自從那一天之後,我就永遠再也沒有見著她,永遠也沒有……」

他聲音愈說愈低,終於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是個美麗、淒涼,而且充滿了夢幻般神秘的故事。這故事美麗得就像是神話。但每個人都知道這絕不是夢,也不是神話。你只要看見鐵姑和衛天鵬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這故事每個字都是真的。鐵姑美麗而冷漠的臉,似乎已因悲痛和震驚而變形。心姑的神色也變了。只有那木雕的觀音神像,還是手拈著楊柳枝,在繚繞的煙霧中微微含笑。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天鵬才恢復鎮靜,冷冷道:「所以我知道南海娘子已死了,我知道魔教中有種神秘的腹語術,你們利用這木偶就想把我嚇走,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心姑忽然道:「不錯,那些話都是我借觀音神像的嘴說的,可是我說的話也一樣有效。」

衛天鵬道:「哦?」

心姑道:「你若一定還要打上官小仙的主意,我保證你一定會後悔的。」

衛天鵬突然大笑,道:「我衛八自十三歲出道,在江湖中混了五六十年,至今還沒有為任何一件事後悔過。」

心姑道:「你一定不肯放過他們?」

衛天鵬道:「我只希望你們能將這碗飯分給大家吃,莫要一個人獨吞。」

心姑冷笑道:「好,念在你昔年和本門祖師爺的那一點情分,我現在可以讓你活著走出去。」

衛天鵬道:「然後呢?」

心姑道:「只要你一走出這間屋子,從此就是我南海門的對頭,你最好就趕快去準備後事,因為你隨時都說不定會死的。」

衛天鵬淡淡地說道:「念在我和南海娘子昔年那一點情分,現在我也不能以大欺小,向你們出手,只不過……」

心姑道:「不過怎麼樣?」

衛天鵬道:「你們若一定要跟我做對頭,也未必還能活多久的。」

他冷笑著,霍然長身而起,忽然又向墨白笑了笑,道:「我們以前的恩怨,也不妨一筆勾銷,從現在起,你我是友是敵,也就看你了。」

這句話一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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