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八太爺喉嚨裡發出怒獅般的低吼道:「那婊子養的殺了我兩個徒弟,你卻連他的來歷都不知道,你還有臉來見我,我肏死你親孃奶奶。」
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衝過來,一把揪住童銅山的衣襟,一下子就撕成兩半,接著又正正反反,給了童銅山十七八個耳刮子。
童銅山的嘴角已被打得不停地流血,但看來卻連一點憤怒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反而好像覺得很歡喜,很安心。
因為他知道衛八太爺打得愈兇,罵得愈兇,就表示還將他當作自己人。
只要衛八太爺還將他當作自己人,他這條命就算撿回來了。
衛八太爺若是對他客客氣氣的,他今天就休想活著走出這屋子。
十七八個耳光打完,衛八太爺又給他肚子上添了一腳。
童銅山雖已被打得一臉血,一頭冷汗,卻還是乖乖地站在那裡,連動都不敢動。
衛八太爺總算喘了口氣,瞪著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小四子他們是去幫你殺人的?」
童銅山道:「知道。」
衛八太爺道:「現在他們已被人弄死,你反而活蹦亂跳地回來了,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童銅山道:「我不是個東西,可是我也不敢不回來。」
衛八太爺道:「你個王八蛋,你不敢不回來?你難道不會夾著尾巴逃得遠遠的,也免得讓我老人家看著生氣。」
童銅山道:「我也知道你老人家會生氣,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殺就殺,我都沒話說,但若要我揹著你老人家逃走,我死也不肯。」
衛八太爺瞪著他,突然大笑,道:「好,有種。」
他伸手摟住了童銅山的肩,大笑道:「你們大家看著,這才是我的好兒子,你們全都該學學他,做錯事怕什麼?他奶奶的有誰這一輩子沒做錯過事,連我衛天鵬都做錯過事,何況別人。」
他一笑,大廳裡十來個人立刻全都鬆了口氣。
衛八太爺道:「你們有誰知道墨白那婊子養的是個什麼東西?」
這句話雖然是問大家的,但他的眼睛卻只盯在一個人身上。
這人白白的臉,留著兩撇小鬍子,看來很斯文,也很和氣。
不認得他的人,誰也看不出這斯斯文文的白面書生,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第一號最可怕的人物,黑白兩道全都聞名喪膽的「鐵錐子」韓貞。
他這人的確像是鐵錐子,無論你有多硬的殼,他都能把你鑽出個大洞來。
但看起來,他卻絕對是個溫和友善的人,臉上總是帶著安詳的微笑,說話的聲音緩慢而穩定。
他確定了沒有別人回答這句話之後,才慢慢道:「多年前,有一家姓墨的人,為了避禍而隱居到青城山,墨白也許就是這一家的人。」
衛天鵬又笑了,睥睨四顧,大笑道:「我早就說過,天下的事,這小子好像沒有一樣不知道的。」
韓貞微笑道:「但我卻也不知道他們究竟隱居在青城山裡的什麼地方,多年以來,從未有人找到他們的隱居處,只不過每隔三五年,他們自己都要出山一次。」
衛天鵬道:「出來幹什麼?」
韓貞道:「管閒事。」
衛八太爺的臉又沉了下去,他一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韓貞道:「他們不能不管閒事,因為他們自稱是墨翟的後代,墨家的弟子,本就不能做一個獨善其身的隱士。」
衛天鵬皺眉道:「墨翟又是個什麼東西?」
韓貞淡淡道:「他不是東西,是個人。」
衛天鵬反而笑了,敢在他面前頂撞他的人並不多。
就像是大多數被稱為「太爺」的人一樣,他也喜歡有人來頂撞頂撞他。
韓貞道:「墨翟就是墨子,墨子的精神,就在於急人之難,甚至不惜摩頂放踵、赴湯蹈火的,所以墨家的弟子,絕不能做隱士,只能做義士。」
衛天鵬又沉下了臉,道:「難道墨白那王八蛋也是個義士?」
韓貞笑了笑,道:「義士也有很多種的。」
衛天鵬道:「哦?」
韓貞道:「有種義士,做的事看來雖冠冕堂皇,其實暗地裡卻別有企圖。」
衛天鵬道:「他就是這一種?」
韓貞道:「看來好像是的。」
衛天鵬道:「這種義士好對付。」
韓貞道:「怎麼對付?」
衛天鵬道:「宰一個少一個。」
韓貞道:「宰不得。」
衛天鵬道:「為什麼宰不得?」
韓貞道:「義士就跟君子一樣,都宰不得的。」
衛天鵬居然大笑,道:「不錯,你若宰了他們,就一定會有人說你是個不仁不義的小人。」
韓貞道:「所以他們宰不得。」
衛天鵬瞪瞪眼道:「當然宰不得,誰說要宰他們,我就先宰了他。」
韓貞道:「何況,要宰他們也不是件容易事。」
衛天鵬道:「那王八蛋難道真的有兩下子?」
韓貞道:「他本身也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手下那些死士。」
衛天鵬道:「死士?死士是什麼意思。」
韓貞道:「死士的意思,就是說這些人隨時都準備著為他而死。」
衛天鵬道:「那些人難道都不要命?」
韓貞點點頭道:「不要命的人,就是最可怕的人;不要命的武功,就是最可怕的武功。」
衛天鵬在等著他解釋。
韓貞道:「因為你殺他一刀,他也同樣可以殺你一刀。」
衛天鵬顯然對這解釋還不滿意。
韓貞道:「你的出手縱然比他快,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因為你一刀砍下,他根本就不想閃避,所以在你刀鋒砍在他肉裡那一瞬間,他已有足夠的時間殺你。」
衛天鵬突然走過去,用力一拍他肩頭,道:「說得好!說得有理!」
韓貞看著他,已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仇人,就是朋友。
我若殺不了你,就交你這個朋友。
這不但是衛天鵬的原則,也是古往今來,所有武林大豪共同的原則。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這原則無疑是絕對正確的。
韓貞道:「童老大說過,他們要到長安城去。」
衛天鵬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聽說冷香園是個好地方,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了。」
韓貞道:「冷香園佔地千畝,種著萬千梅花,現在正是梅花開得最豔的時候,所以……」
衛天鵬道:「所以怎麼樣?」
韓貞道:「墨白既然能到那裡去,我們為什麼不能到那裡去?」
衛天鵬道:「咱們當然能去。」
韓貞道:「既然要去,不如就索性將那地方全包下來。」
衛天鵬道:「有理。」
韓貞道:「等墨白來了,我們就好好地請請他,讓他看看衛八太爺的場面,他若不是呆子,以後想必就不會跟我們作對了。」
衛天鵬道:「他是不是呆子?」
韓貞道:「當然不是。」
衛天鵬揚臉大笑,道:「好,好主意。」
長廊裡很安靜,廊外也種著梅花。
童銅山和韓貞慢慢地走在長廊上,他們本就是老朋友,卻已有多年不見了。
風很冷,冷風裡充滿了梅花的香氣。
童銅山忽然停下來,凝視著韓貞,道:「有件事我總覺得奇怪。」
韓貞道:「什麼事?」
童銅山道:「為什麼只要你說出來的話,老頭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笑了笑,道:「因為那本就是他的主意,我只不過替他說出來而已。」
童銅山道:「既然是他的主意,為什麼要你說出來?」
韓貞沉吟著,道:「你跟著老頭子已有多久?」
童銅山道:「也有十多年了。」
韓貞道:「你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童銅山遲疑著,道:「你看呢?」
韓貞道:「我想你一定也認為他是個很粗野,很暴躁,從來也不懂得用心機的人。」
童銅山道:「他難道不是?」
韓貞道:「昔年中原八傑,縱橫天下,大家都認為最精明的是劉三爺,最厲害的是李七爺,最糊塗的就是衛八爺。」
童銅山道:「我也聽說過。」
韓貞笑了笑,道:「但現在最精明的劉三爺,和最厲害的李七爺都已死了,最糊塗的衛八爺卻還活著,而且過得很好。」
童銅山也笑了,他當然也已明白韓貞的意思。
只有會裝糊塗,也肯裝糊塗的人,才是真正最精明、最厲害的。
童銅山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裝糊塗也不是件容易事。」
韓貞道:「的確不是。」
童銅山道:「看來你就不會裝糊塗。」
韓貞苦笑道:「現在我就算真的糊塗,也不能露出糊塗的樣子來。」
童銅山道:「為什麼?」
韓貞道:「因為糊塗人身旁,總得有個精明人的,現在我扮的就是這個精明人。」
童銅山道:「所以只要是你說出來的,老頭子就認為是好主意。」
韓貞道:「就算後來發現那並不是好主意,錯的也是我,不是老頭子。」
童銅山道:「所以別人恨的也是你,不是老頭子。」
韓貞嘆了口氣,道:「所以你現在也已該明白,精明人為什麼總是死得特別快了。」
童銅山忽然笑了笑,道:「但有種人一定死得比精明人還快。」
韓貞道:「哪種人?」
童銅山道:「跟老頭子作對的人。」
韓貞也笑了,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同情這種人,他們要活著實在不容易。」
馮六慢慢地走過一條積雪的小徑,遠遠看過去,已可看見冷香園中那片燦爛如火焰的梅花。
「去把冷香園包下來,把本來住在那裡的客人趕出去,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全都趕出去。」
這是衛八太爺的命令,也正是衛八太爺發令的典型方法。
他只派你去做一件事,而且要你非成功不可。
至於你怎樣去做,他就完全不管了,這件事有多少困難,他更不管。
所有的困難,都要你自己去克服,你若不能克服,就根本不配做衛八太爺門下的弟子。
馮六正是受命而來的。
他一向是個謹慎的人,非常謹慎。
他已將所有可能發生的困難,全都仔細地想過一遍。
穿過這條積雪的小徑,就是冷香園的門房,當值的管事,通常都在門房裡,他希望這管事的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都知道,衛八太爺的要求,是絕不容拒絕的。
冷香園今天當值的管事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看來雖不太聰明,卻也不笨。
「在下楊軒。公子無論是來賞花飲酒,還是想在這裡流連幾天,都只管吩咐。」
馮六的回答直接而簡短:「我們要將這裡全都包下來。」
楊軒顯得很意外,卻還是微笑著道:「這裡一共有二十一個院子,十四座樓,七間大廳,二十八間花廳,兩百多間客房,公子要全包下來?」
馮六道:「是的。」
楊軒沉吟著,道:「公子一共要來多少人?」
馮六道:「就算只來一個人,也要全包下來。」
楊軒沉下了臉,冷冷道:「那就得看來的是什麼人了。」
馮六道:「是衛八太爺。」
楊軒動容道:「衛八太爺,保定府的衛八太爺?」
馮六點點頭,心裡覺得很滿意,衛八太爺的名頭,畢竟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楊軒看著他,眼睛裡忽然露出種狡猾的笑意,說道:「衛八太爺的吩咐,在下本來不敢違背的,只不過……」
馮六道:「不過怎麼樣?」
楊軒道:「剛才也有位客官要將這地方包下來,而且出了一千兩銀子一天的高價,在下還沒有答應,現在若是答應了公子,怎麼去向那位客官交代?」
馮六皺了皺眉頭,道:「那個人在哪裡?」
楊軒沒有回答,目光卻從他肩頭上看了過去。
馮六回過身,就看見了一張青中透白,完全沒有表情的臉。
一個人就站在他身後的屋角里,身上穿著件很單薄的白麻衣衫,背後揹著卷草蓆,手裡提著根短杖。
馮六剛才走進來時,並沒有看見這個人,現在這個人竟然也沒有看見他,一雙冰冰冷冷,完全沒有表情的眼睛,彷彿正在凝視著遠方。
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切事,好像都沒有被他看在眼裡。他關心的彷彿只是遠方虛無縹緲處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只有在那裡,他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安樂。
馮六隻看了一眼,就轉回身。他已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並不想看得太仔細,更不想跟這個人說話。他知道無論同這個人說什麼,都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楊軒的眼睛裡,還帶著那種狡猾的笑意。
馮六微笑道:「你是做生意的?」
楊軒道:「在下本就是個生意人。」
馮六道:「做生意是為了什麼?」
楊軒笑道:「當然是為了賺錢。」
馮六道:「好,我出一千五百兩銀子一天,再給你一千兩回扣。」
他知道和生意人談交易,遠比和一個不要命的人談交易容易得多。
在衛八太爺手下多年,他已學會了如何下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楊軒顯然已被打動了,卻聽那白衣人冷冷道:「我出一千五百兩,再加這個。」
馮六隻覺得身後突然有冷森森的刀風掠過,忍不住回過頭。
白衣人已從短杖裡抽出柄薄刀,反手一刀,竟在腿股間削下了一片血淋淋的肉,慢慢地放在桌上,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竟似完全不覺得痛苦。
馮六看著他,已可感覺到眼角在不停地跳,過了很久,才深深道:「這價錢我也出得起。」
白衣人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又凝視著遠方。
馮六慢慢地抽出柄短刀,也在自己腿股間割下了一片肉。他割得很慢,很仔細。他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向很仔細。肉割下雖然很痛苦,但衛八太爺的命令若無法達成,就一定會更痛苦。這一次他的判斷和選擇也同樣正確,也許他根本就沒什麼選擇的餘地。
兩片血淋淋的肉放在桌上,楊軒的人已經軟了下去。
白衣人又看了馮六一眼,突然揮刀,割下了自己的一隻耳朵。
馮六隻覺得自己的臂膀已僵硬,他割過別人的耳朵,當時只覺得有種殘酷的快意。但割自己的耳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本可揮刀殺了這白衣人,可是韓貞的話他也沒有忘記。
——你的出手縱然比他快,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
謹慎的人,大多數都珍惜自己的性命,馮六是個謹慎的人。他慢慢地抬起頭,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割得更慢,更仔細。
白衣人的肩上已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裡,竟忽然露出種殘酷快意的表情,馮六的這隻耳朵,就好像是他割下來的一樣。
兩隻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桌上,楊軒似已連站都站不住了。
白衣人望望馮六耳畔流下的鮮血,冷冷道:「這價錢你也出得起?」
他突然揮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去。
馮六的心也已隨他這一刀沉下。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風吹過,風中彷彿帶有種奇異的香氣。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眼看過去,馮六隻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看過這麼美麗的女人。她就像是被這陣風吹進來的。
白衣人看見她時,立刻就發覺自己握刀的手已被她託著。
她也正在微笑著,看著他,多麼溫柔而甜蜜,說話的聲音也同樣甜蜜:「刀砍在肉上,是會疼的。」
白衣人冷冷道:「這不是你的肉。」
這美麗的女人柔聲道:「雖然不是我的肉,我也一樣會心疼。」
她春筍般的纖纖手指輕輕一拂,就好像在為她的情人從瓶中摘下一朵鮮花。
白衣人就發覺自己手裡的刀,忽然已到了她的手裡。
百鍊精鋼的快刀,薄而鋒利。
她十指纖纖,輕輕一拗,又彷彿在拗斷花枝,只聽「咔」的一響,這柄百鍊精鋼的快刀,竟已被她拗斷了一截。
「何況,這地方我早已包下來了,你們又何必爭來爭去?」
她嘴裡說著話,竟將拗斷的那一截鋼刀,用兩根手指拈起,放在嘴裡,慢慢地吞了下去。然後她美麗的臉上就露出種滿意的表情,竟像是剛吞下一片美味的糖果一樣。
馮六怔住。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連白衣人的眼睛裡也不禁露出了驚嚇之色。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奇怪的事,這麼可怕的武功?她難道就不怕刀鋒割爛她的腸胃?
這美麗的女人卻又將鋼刀拗下一塊,吞了下去,輕輕嘆了口氣,微笑著道:「這把刀倒真不錯,非但鋼質很好,煉得也很純,比我昨天吃的那把刀滋味好多了。」
馮六忍不住道:「你天天吃刀?」
這美麗的女人道:「吃得並不多,每天只吃三柄,刀劍也跟豬肉一樣,若是吃得太多了,腸胃會不舒服的。」
馮六直著眼睛,看著她。他很少在美麗的女人面前失態,但現在他已完全沒法子控制自己。
這美麗的女人看著他,又道:「像你手裡這把刀,就不太好吃了。」
馮六又忍不住問:「為什麼?」
她笑了笑,淡淡道:「你這把刀以前殺的人太多了,血腥味太重。」
白衣人看著她,突然轉過頭,大步走了出去。他不怕死,可是要他將一柄鋼刀拗成一塊塊吞下去,他根本就做不到。沒有人能做得到,這根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她又笑了笑,道:「看來他已不想跟我爭了,你呢?」
馮六不開口,他根本無法開口。
這美麗的女人道:「男子漢大丈夫,無論跟女人爭什麼,就算爭贏了,也不是件光榮的事,你說對不對?」
馮六終於嘆了口氣,道:「請教尊姓大名,在下回去也好交代。」
她也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是個丫頭,你問出我名字,也沒用的。」
這個風華絕代,美豔照人,武功更深不可測的女人,竟只不過是個丫頭。
她的主人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你不妨回去轉告衛八太爺,就說這地方已被南海娘子包下來了,他老人家若是有空,隨時都可以過來玩幾天。」
馮六道:「南海娘子?」
這美麗的女人點點頭,道:「南海娘子就是我的主人,你回去告訴衛八太爺,他一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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