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曾在戰場上,你永遠無法瞭解這種感覺。
如果你曾經在戰場上,兩軍交陣,血流成渠,屍橫遍野。督帥後方的戰鼓雷鳴,你的戰友和你的仇敵就在你身前、身側刀劍互擊,頭斷骨折,血濺當地,慘叫之聲如裂帛。
可是這個時候如果有一隻蚊子在你的耳畔飛鳴,你聽到的最清楚的聲音是什麼?
一定是蚊子的聲音。
如果你曾經到過戰場,曾經經歷過那種情況,你才能瞭解這種感覺。
因為在這個帳篷裡的人,在這一瞬間忽然都覺得耳畔只能聽得見那一絲絲一縷縷蚊鳴般的琴聲,別的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那個豐滿高大豔麗服飾華麗,雖然已經徐娘半老,可是風韻仍然可以讓大多數男人心跳的女人,就在這種不可思議的琴聲中,離開了她身邊那個拉胡琴的瞽目老者,用一種異常溫柔嫻靜的姿態,慢慢地從角落走了出來,走到鐵銀衣面前。
「謝謝你。」
她說:「謝謝,你對我們的誇讚,我們一定會永遠牢記在心。」
鐵銀衣站起來,態度嚴肅誠懇:「在下說的只不過是實情而已。」
「那麼我也可以向閣下保證,閣下說的一點都沒有錯。」這位可親又可敬的婦人也襝衽為禮,「我可以保證李壞先生在今晨日出之前絕不會死。」
現在夜已深,距離日出的時候已不遠,但是濃濃的夜色仍然籠罩著大地,要看見陽光穿破東方的黑暗,還要等一段時候。
這位文雅的婦人在帳篷裡輝煌的燈火下,看來不但可親可敬,而且雍容華貴,沒有人會懷疑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我相信。」鐵銀衣說,「太夫人說的話,在下絕對相信。」
紫藤花好像忍不住要笑,卻又故意忍住笑,問鐵銀衣:
「這位女士真的就是公孫太夫人?」
「大概是真的。」
「可是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太夫人的年紀怎麼會這麼輕?」紫藤花說,「太夫人說出來的話,怎麼會這麼樣不負責任?」
文雅的夫人也媚笑著向她襝衽為禮。
「你說我年輕,我實在不敢當。你說我不負責任,我也承擔不起。」
「我的契約是要在日出時取他的性命,日出前他當然絕不會死。」公孫道,「就算他已經死了,我也會讓他再活回來一次,然後再死在我手裡。」
紫藤花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六個蛇腰舞者,忽然間已圍繞在公孫四側。六個人的腰肢分別向六個不同的方向彎轉下去,六個人的手也在同時從十二個不同的方向,向公孫擊殺過來。
十二個方向都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除了他們六個人之外,江湖中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從這種部位發出致命的殺手。
這位可敬的夫人,眼看就要在瞬息間變成一個可敬的死人了。
拉胡琴的老人還是在奏著他單調的琴聲,臉上依然無顏無色,彷彿真的什麼都看不見。
鐵銀衣也沒有插手,對這件事,他好像已置身事外。
六個奇麗詭異妖豔的人妖,十二隻銷魂奪命的妙手,十二招變幻無方的殺著。
慘呼聲卻只有一聲。
這一聲慘呼並不是一個人發出來的,而是六個人在同一剎那間同時發出來的。
昆州六妖慘呼著倒下去時,全身上下好像連一點傷痕都沒有,就好像是平白無故就倒了下去。
可是,忽然間,這六個人雙眉間的眉心之下,鼻樑之上,忽然間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鋼刀斬斷,裂開,裂成一條兩三分的血眼。
這隻血眼就好像是第三隻眼,把他們這些人的兩隻眼連結到一起。
忽然之間這六個人的臉上都變得沒有眼睛了,都變得只剩下了一條血溝。
他們的一雙眼和雙眼之間的鼻樑,已經被忽然湧出的鮮血匯成了一條血溝。
02
鐵銀衣臉上的顏色沒有變,紫藤花居然也沒有變。這個帳篷里根本沒有變色的人,因為半個時辰之前還沒有昏倒,還能夠逃跑的人都已經逃跑了。
就連一向以文靜、賢淑、優雅、明禮、明智聞名的九州名妓——宋優兒,逃走的時候都變得一點都不優雅、文靜。
她跑出去的時候,看起來簡直就好像被屠夫在屁股上砍了一刀的野狗。
可親而可敬的公孫氏,又輕輕地嘆了口氣。
「公孫太夫人,現在我真的佩服你。你這一招六殺,出於無形無影,我相信大概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我這六個小怪物是怎麼死在你手裡的。」
「不敢當。」
「讓人看不懂的招式,總是讓人不能不佩服的。」紫藤花說,「所以等太夫人魂歸九天之後,每年今天我一定以香花祭酒,來紀念太夫人的忌辰。」
「不敢當。」
公孫太夫人還是文文雅雅地說:「只可惜明年今日好像我還沒有死,就好像李壞先生還沒有死一樣。」
「你真的相信你還能救活他?」
「用不著我來救活他,如果他真的死了,也沒有人能救得活他。」
「那麼你難道認為他還沒有死?」
公孫太夫人又嘆了口氣。
「如果你認為李壞先生現在已經真的死了,那麼你就實在太不瞭解李先生這個人了。」
「哦?」
「如果李壞先生真的會死在你那麼樣一顆小小的豆子下,那麼李壞先生就不是李壞先生了。」
這時候,還留在帳篷裡的人,忽然聽見有一個人笑出了聲音來。
紫藤花聽到這個人的笑聲,卻笑不出來了。
她永遠想不到這個人還會笑。
這個忽然笑出來的人,居然就是明明已經死了的李壞。
03
一個在一個時辰前忽然冰凍了死冷了的李壞,如今居然會笑了。居然還能站起來,居然還能走路。
這位李壞先生居然走到了紫藤花面前,居然對這個一心想要他在日出之前就死的女人,客客氣氣地微笑,恭恭敬敬地用兩隻手送上一樣東西,一樣小小的東西。
「這是你的豆子。」李壞說,「我還給你。」
「謝謝你。」紫藤花也露出她最嫵媚的笑容,「其實我也應該想得到,像李先生這麼聰明的人,當然不會把這種不容易消化的東西真的吃下去。只不過我還是沒想到李先生裝死的本事居然這麼高明。」
李壞笑。
「那是我從小就練出來的,我偷了別人的東西吃,別人要打死我,我就先裝死。」他說,「一個從小就沒飯吃的野孩子,總得要先學會一點這一類的本事。以後每當遇到這一類的情況,我也改不了這種毛病。」
「等到這個野孩子長大後又練成某一些神奇的內功時,裝死的本事當然也就更高了。」
「這一點我倒也不敢妄自菲薄,裝死如果裝得不像,怎麼能騙得過紫夫人?」
「李先生。」紫藤花媚笑著用兩根青蔥般的玉指拈起了李壞手掌上的豆子,「我真的很佩服你,也很喜歡你,我相信你心裡大概也很喜歡我。」
李壞嘆了口氣。
「老實告訴你,像你這樣的女人,我想不喜歡你都不行。」
「那麼我能不能求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你能不能為我真的死一次?」
任何人都應該想象得出,說到這種話的時候,必然更該到了出手的時候。在這句話開始說的時候,紫藤花已經應該出手。
這出手一擊必然是生死的關鍵。
奇怪的是,這句話說完了很久,紫藤花還是連一點出手的意思都沒有。這一瞬間本來是她出手的良機,良機一失,永不再來,只有笨蛋才會錯過這種機會。
紫藤花當然絕不是個笨蛋,可是在這一瞬間她卻真的顯得有點笨笨的樣子。
她一直想要李壞的命,李壞這種人本來也絕不會放過她的。在她顯出這種笨笨的樣子的時候,當然也是李壞最好的機會。
可是李壞居然也沒有出手。
這兩個絕頂聰明的人怎麼會忽然一下子全都變成了笨蛋。
更怪的是旁邊居然還有人為笨蛋拍手鼓掌。
公孫太夫人鼓掌。
「李先生,你真是了不起,連我都不能不佩服你。」
「不敢當。」
「你究竟是用什麼法子把她制住?」
「我只不過在她來拿我手裡這顆豆子的時候,偷偷地用我的小指尖,在她掌緣上的一些小穴道旁邊,輕輕地掃了一下而已。」
「所以說過了兩句話之後,她的這隻手就忽然變得麻木了,當然就不能再出手。」
「現在她的右半邊身子,是不是已經完全麻木了?」公孫太夫人問李壞。
「大概是這個樣子的。」
「所以你也不必再出手了。」
李壞笑,公孫嘆息:「李先生,不是我恭維你,你手上功夫之妙,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出三個人能比得上你的。」
李壞眨眼,微笑,故意問:
「找不出三個人,兩個人總是找得出來的,太夫人是不是這兩個人其中之一?」
「如果我說是,你一定不信,如果我說不是,你也一定不信。」
「我明白。」李壞的回答極誠懇。
04
根據江湖中所有能夠收集到的資料來評斷,如果說公孫太夫人的成績能夠達到第一級的水準,甚至可以說是超級的水準,那麼我們的李壞先生最多隻能說是第三級。
在公孫太夫人的記錄中,從來沒有過「失敗」這兩個字。
可是在李壞的記錄中,卻好像從來都未曾沒有過「失敗」這兩個字。
在這種比較之下,李壞還有什麼路可走?
05
經過了剛才取人性命於剎那間的兇殺和暴亂後,帳篷裡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多了,在這些還沒有被嚇走的人之中,居然有大多數是女人,一些非常美麗,氣質也非常特別的女人。
她們的形貌裝束年齡也許有很大的差異,可是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好像無論遇到了什麼事,都能夠保持鎮靜不亂。
這也許是因為她們都見得多了。
名妓如名俠,都是江湖人,都有一種相同的性格,都不是一般人可以用常情和常理來揣度的。
在某些時候,名妓甚至也好像名俠一樣,能夠把生死榮辱置之度外。
滿頭銀髮,一身華服的鐵銀衣,攤開雙手,端坐在一張波斯商賈從海外王室那裡買來的淺色桃花心木金緞交椅上。直到這時候,他才慢慢地站起來。
「二少爺,這一齣戲,你好像已經演完了,好像已經應該輪到我了。」
「輪到你?」李壞問,「輪到你幹什麼?」
「輪到我殺人,或者輪到我死。」
「殺人和死,本來就好像一枚銀幣的正反兩面一樣,無論是正是反,都還是同樣的一枚銀幣。」
鐵銀衣昂然而立,銀髮閃亮:「所以現在是生是死都已經跟你全無關係。」
李壞苦笑。
「這不關我的事關誰的事?我求求你好不好,你這一次能不能不要來管我的閒事?」
「不能。」
鐵銀衣說:「老莊主要我帶你回去,我就得帶你回去。要你死的人,就得先讓我死。」
「如果你死了,豈非還是一樣沒法子帶我回去?」
「那麼我先死,你再死。」
這句話絕不是一齣戲裡面的臺詞,也沒有一點矯情做作的意思。
這句話的真實,也許比一位三甲進士出身的大臣,在朝廷上所做的誓言更真實。
李壞不笑了,彷彿已笑不出。
鐵銀衣看著他,慢慢地揮了揮手:「我相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你暫時最好還是退下去。」
有掌聲響起。
鼓掌的是一個娥眉淡掃、不著脂粉、年輕的女人,穿一身用極青、極柔的純絲織成的淡青色衣裳。
看起來那麼年輕那麼純那麼溫柔那麼脆弱,沒有人能看得出她居然就是此間的第一名妓,也沒有人能想得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好極了,我從來也沒有看過你們這樣的男人,如果你們真的全都死了,我也陪你們死。」
青姑娘說出來的話,有時候甚至比某一些大俠的信用更好。
李壞又笑了。
「為什麼有這麼多人都想死呢?其實我們誰都不必要死。」李壞對鐵銀衣說,「只要你能看住那位拉胡琴的老先生的手,我保證我們都不會死。」李壞說,「如果這位老先生不出手,那麼我相信這位公孫太夫人到現在為止最少已經死了十七八次了。」
琴聲斷了,瞎眼的老頭子從角落裡蹣跚著走出來,他說話的聲音幾乎比他的琴聲更低暗沙啞。
「我們出去走一走好不好?」他問李壞,「你願不願意陪我出去走一走?」
06
夜忽然迷濛,因霧迷濛。
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居然還會有如此迷濛的霧,實在是令人很難想象得到的,就正好像此時此地此刻居然還會有李壞和公孫老頭這麼樣兩個人坐在一株早已枯死了的白楊樹的枝丫上喝酒。
酒不是從鐵銀衣那裡摸來的,是老頭自己從袋子裡摸出來的。
這種酒聞起來連一點酒味都沒有,可是喝下去之後,肚子裡卻好像忽然燃起了一堆火。
「你有沒有發現這種酒有點怪?」老頭問李壞。
「我不但覺得酒有點怪,你這個人好像更怪。」
「你是不是想不到我會忽然把你請來,請到這麼樣一個破地方來喝這種破酒?」
「我想不到,可是我來了。」李壞說,「雖然我明明知道你要殺我,我還是來了。」
老頭大笑,笑得連酒葫蘆裡的酒都差點濺了出來。一個扁扁的酒葫蘆,一張扁扁的嘴,笑的時候也看不見牙齒。
幸好殺人是不用牙齒的,所以李壞的眼睛只盯著他的手,就好像一根釘子已經釘進去了一樣。
公孫先生那雙一直好像因為他的笑聲而震動不停的手,竟然也好像被釘死了。
李壞眼裡那種釘子一樣銳利的彩光,也立刻好像變得圓柔很多。
這種變化,除了他們兩個人自己之外,這個世界上也許很少再有人能夠觀察得到。
在武林中真正的第一流高手間,生死勝負的決戰,往往就決定在如此微妙的情況中。
可是他們的生死勝負還沒有決定。
因為他們這一戰只不過剛剛開始了第一個回合而已。
07
公孫先生就用他那扁扁的嘴,在那扁扁的酒葫蘆裡喝了一大口那種怪怪的酒。
「我是個怪人,可是你更絕,不但人絕,聰明也絕頂。」公孫說,「所以你當然也明白,我叫你出來,是因為我早就已經看出了我那個老太婆絕不是你的對手。」
李壞承認。
「可是我相信有一點你是絕對不知道的。」公孫說,「我找你出來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理由。」
「什麼理由?」
公孫先生反問李壞:「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
「我姓公孫,名敗,號無勝。」
「公孫敗?公孫無勝?」李壞顯得很驚訝,「這真的是你的名字?」
「真的,因為我這一生中與人交手從未勝過一次。」
李壞真的驚訝了。
因為他已經從公孫先生剛才那一陣笑聲和震動間,看出了公孫先生那一雙手最少已經有了三種變化。
三種變化絕不算多,變化太多的變化也並不可怕,有時候沒有變化也可以致人於死命。
可怕的是,公孫先生剛才手上的那三種變化,每一種變化都可以致人死命於剎那間。
「公孫先生,公孫無勝先生。」李壞問,「你這一生中真的從來沒有勝過一次?」
「沒有。」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就算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我也不信。」
「為什麼?」
「我是個壞蛋,是個王八蛋,我是豬。所以我沒有吃過豬肉,可是我看過豬走路。」李壞說,「所以我最少總看得出你。」
「你看得出我什麼?」
「如果在江湖中還有六十年前制兵器譜的那位百曉生,如今再製兵器譜,那麼公孫先生你的這一雙手絕對不會排名在五名之外。」李壞說,「那麼你怎麼會從未勝過?」
公孫先生又喝了一大口酒,用那雙好像完全瞎了的眼睛,好像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看著李壞,過了很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看對了,可是你又看錯了。」
「哦?」
「你看對了我的武功,卻看錯了我這個人。」公孫先生說。
「哦?」
「我的武功確實不錯,確實可以排名當今武林中很有限的幾個高手之間。」公孫先生補充道,「如果我要找當今江湖中那二十八位號稱連勝三十次以上的高手去決一勝負,也許我連一次都不會敗。」
「那麼你為什麼一直都敗?」
「因為我的武功雖然不錯,可是我的人錯了。」
「錯在什麼地方?」
公孫先生又沉默了很久,然後才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反問李壞:
「你知不知道我這一生中和別人交手過幾次?」
「幾次?」
「四次。」
「四次?」李壞又覺得奇怪了,「公孫先生,以你的武功,以你的性格,以你的脾氣,你這一生中只出手過四次?」
「是的。」公孫先生說,「我戰四次敗四次。」他又問李壞,「如果我要你舉出當今天下的五大高手,你會說是哪五個人?」
李壞考慮了很久,才說出來。
「武當名宿鍾二先生,少林長老無虛上人,雖然退隱已多年,武功之深淺無人可測,但是我想江湖中也沒有人能夠否定他們的武功。」
「是的。」
「昔年天下第一名俠小李探花的嫡系子孫李曼青先生,雖然已有二十年未曾出手,甚至沒有人能夠見得到他一面,可是李家嫡傳的飛刀,江湖中大概也沒有人敢去輕易嘗試。」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小李探花的俠義之名,至今猶在人心。」公孫說,「對曼青先生我一直是極為敬仰佩服的。」
「瀟湘神劍,崑崙雪劍,第三代的飛劍客還玉公子。這三個人的劍法就沒有人能分得出高下。」李壞說,「他們三位又都是生死與共的朋友,絕不會去爭勝負,所以誰也沒法子從他們三個人之中舉出是哪一個最為高強。」
「你說得對。」公孫說,「他們三位之中,只要能戰勝其中一位,就已不虛此生。」
「這幾位你都見過?」李壞問。
公孫先生苦笑:「我不但見過,而且還曾經和其中四位交過手。」
「是哪四位?」
「瀟湘、鍾二、崑崙、還玉。」
李壞嘆了口氣:「你選的這四位對手真好,你為什麼不去選別的人?」
公孫先生也嘆了口氣:「因為我這個人錯了。」
第三章第一名俠
01
一個人喝酒無趣。
一個會喝酒的人和一個一杯就醉的人喝酒也同樣無趣。
一個人自說自話多麼無聊,可是和一個言語無味面目可憎的人說話更無聊。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個樣子的。
這道理,李壞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對公孫先生說,「你出手,並不是為了求勝,只不過為了要找一個值得你出手的物件而已。成敗勝負根本就沒有放在你的心上。」
李壞說:「如果不配讓你出手的人,就算跪在地上求你,你也不會對他們伸出一根手指。」
公孫先生看著他,眼睛裡彷彿已有光,熱淚的光。
「我就知道你會明白的,如果你不明白,世上還有誰能明白?」公孫先生又長長嘆息,「如果我不敗,這世上還有誰敗?」
他說的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可是道理卻完全一樣的。
李壞忽然站了起來,用一種他從未表現過的尊敬態度,向公孫先生行禮。
「我從來不拍別人馬屁,可是今天我們就算是生死之敵,就算我在頃刻之間就會死在你手裡,或者我在頃刻之間就會殺了你,我也要先說一句話。」
「你說。」
「公孫先生,你雖然永敗無勝,可是你雖敗猶榮,我佩服你。」
公孫先生忽然做了件很奇怪的事。
他忽然凌空躍起,用一種沒有人能想象得到的奇特姿勢,奇特地翻了七八個跟斗,翻起了七八丈,然後才落在他原來坐的那一處枝丫上。
他沒有瘋。
他這麼樣做,只不過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眼中的熱淚好像已經快要忍不住奪眶而出了。
要想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眼中的熱淚,翻跟斗當然絕不是一種很好的方法,卻無疑是一種很有效的方法。
李壞無疑也明白這道理,所以他就喝了一口酒,一口就把葫蘆裡的酒喝光。
「我非常感謝,你願意把我當作你第五個對手,我實在覺得非常榮幸。」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公孫故意裝出很冷淡的樣子說,「我已經收了別人三萬兩黃金來換你一條命。」
李壞又笑了。
「我真想不到,我的命居然有這麼值錢。」
公孫先生沒有笑:「我們夫妻一直都很守信約的,只要約一訂,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們都會守約的。」
李壞也不再笑。
「我也是個很有原則的人,而且我現在還不想死,所以我雖然很佩服你,我還是決心要讓你再敗一次。」
朋友之間的感情永遠是那麼真實,那麼可貴。
不幸的是,朋友並不一定全都是真的朋友,仇敵卻永遠是絕對真實的。
所以如果你的仇敵對你表示出他對你的某種情感,那種情感的真實性,也許比朋友間情感的真實性還要更真實得多。
朋友之間是親密的,愈好的朋友愈親密。
不幸的是,親密往往會帶給人輕蔑。
仇敵卻不會。
如果你對你的仇人有輕蔑的感覺,那麼你就會因為這種感覺而死。
所以,朋友之間,尤其是最好的朋友之間,很可能只有親密而沒有尊敬。而最壞的仇敵之間,卻很可能只有尊敬而沒有輕蔑。這種尊敬,通常都比朋友之間的尊敬更真實。
這實在是種很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是,這個世界上卻有很多事情都是這個樣子的。
02
就好像世界上每天、每一個時辰、每一個角落裡都有人在相愛一樣。江湖中也每天都有人在以生命做搏殺,每天也不知道有多少次。
自從人類有文字的記載以來,像這一瞬的生死決戰也不知道有幾千萬次,幾百萬次。可是能夠永遠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又有幾次呢?
其中至少有兩次是讓人很難忘記的。
藍大先生與蕭王孫決戰於絕嶺雲天之間,藍大先生使七十九斤大鐵錘,蕭王孫用的卻是一根剛從他絲袍上解下的衣帶。
這一戰的武器相差之懸殊,已經是空前絕後的了。
藍大先生的武功剛猛凌厲,震古鑠今,天下無雙,一錘之下碎石成粉。蕭王孫飄忽遊走,變幻無方。剛柔之間的區別之大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這一戰雖然無人有機緣能恭逢其盛,親眼目睹,可是這一戰的戰況,至今尤在被無數人渲染傳說,幾乎已經成了武林中的神話。
陸小鳳與西門吹雪決戰於凌晨白霧中。
西門吹雪號稱劍神,劍下從無活口。他這一生就是為劍而生,也願意為此而死。
他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和陸小鳳比一比勝負高下,因為陸小鳳這一生從未敗過。
這個人看起來好像總是嬉皮笑臉,隨隨便便,連一點精明厲害的樣子都沒有,甚至好像連一點用處都沒有,更不像肯苦心練武功的樣子。
他這一生出生入死,也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危險至於極點的事。
可是他這一生居然真的從未敗過一次。
那麼,他和西門吹雪這一戰呢?
這一戰也和蕭王孫與藍大先生的那一戰同樣有一點奇怪的地方。
他們的決戰雖然都是驚心動魄,系生死於呼吸之間,可是他們的決戰卻沒有分出生死勝負。
因為在當時他們雖然在一瞬間就可以把對方刺殺於當地,但都沒有使出絕招,因為他們惺惺相惜,內心深處畢竟視對方為朋友。
一種在心胸裡永遠互相尊敬的朋友。
李壞和公孫不是朋友。
公孫先生雖然每戰必敗,卻只不過因為他的心太高氣太傲,他雖敗猶榮。
李壞在江湖中至今雖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名氣,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是深是淺,可是畢竟已經有幾個人知道了。
有幾個從來也沒有想到會敗在他手下的人,都已經敗在他的手下了。
他和公孫先生這一戰的生死勝負又有誰能預測?
作者「古龍」的其他小說
《流星蝴蝶劍》《武林外史》《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碧血洗銀槍》《邊城浪子》《殘金缺玉》《飛刀又見飛刀》《白玉老虎》《血海飄香》《小李飛刀》《九月鷹飛》《鬼戀俠情》《決戰前後》《歡樂英雄》《七種武器-拳頭》《楚留香新傳》《蕭十一郎》《大旗英雄傳》《劍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