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心人?」方天豪問,「右心人是什麼意思?」
「右心人的意思,就是說這種人的心臟不在左邊,在右邊,他身體組織里每一個器官都是和一般普通人相反的。」
方天豪愣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能開口說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韓峻。
「你是不是認為李壞也跟葉聖康一樣,也是個右心人?」
「是的。」韓峻也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除此以外,別無解釋。」
「就因為李壞是個右心人,所以並沒有死在月神的刀下,因為月神的刀雖然刺入他的心臟,可是他的心並沒有長在那個地方。」
方天豪盯著韓峻問。
「好,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子的?」
「是的。」
第三章輕柔
01
「一個人的心如果沒有長在它應該存在的地方,這個人會覺得自己怎麼樣?」
「他一定會覺得很快樂。」
「快樂?為什麼會覺得快樂?」
「因為這件事是錯的,而錯誤往往是很多種快樂的起因。」
02
李壞現在一定很快樂。
他沒有死,要他死的人,沒有一個知道現在他在什麼地方。
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定樂死了。
搜捕令已發下。
由附近各縣府州道調來的捕快高手已到達。
「把李壞找出來。」韓峻發下命令,「他一定還在附近,我們不惜任何代價,都要把他找出來。」
他們沒找到。
因為李壞現在正躺在一個他們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睡大覺。
這個李壞可真的壞死了。
03
李壞把兩隻腳高高地擱在桌子上,睡他的大覺。
真奇怪,他實在是條男子漢,甚至可以算是個很粗野的男子漢,可是他的這一雙腳,卻偏偏長得像女人的腳,又白又嫩又幹淨。
據他自己說,有很多女孩子都愛死他這雙腳了。
我們的李壞先生說出來的話,當然並不是完全可以相信的,可是也並非連一點可以相信的地方都沒有。
這個地方實在很適於睡覺,不但適於睡覺,而且適於做任何事,各式各樣的事。
這個地方實在太好了,太舒服了。
像李壞這麼樣一個小壞蛋,實在不配到這種地方來的。
可是他偏偏來了,所以才沒有人會想得到。
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一個女孩輕輕巧巧地推門走進來,輕輕巧巧地走到李壞面前,用一雙溫溫柔柔的眼睛,溫溫柔柔地看著李壞,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睡眼,看著他的腳。
李壞好像睡得像是個死人一樣,可是這個死人的手偏偏又忽然伸出來了。
這個死人可真不老實,真壞。
他的手更不老實更壞,他的手居然伸到一個最不應該伸進去的地方了。
「你壞。」這個女子說,「李壞,你這個小王八蛋,真的是壞死了。」
這個女孩子又是誰呢?
她跟李壞有什麼特別的情感,特別的關係,為什麼要在李壞如此危急的情況下陪伴著他,又有什麼特別的力量能保護他的安全,讓人找不到他?
「你倒真的是逍遙自在。」這個女孩子說,「你知不知道韓峻和我爸爸找來了那批人,為了要抓你,幾乎已經把城裡每一寸地都翻過來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李壞說,「可是我一點都不擔心。」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認為城裡最恨我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又是你爸爸的女兒,如果他們會找到這裡來,他們簡直就不是人,是活鬼了。」
李壞這一次碰到了活鬼了。
04
第一個讓李壞碰到的就是韓峻,他推門走進來的時候,李壞真好像看見一個活鬼,活生生地從天上掉下來一樣。
韓峻用一種溫和的幾乎接近同情的眼光看著面前這個吃驚的人。
「我知道你想不到的,就連我自己都想不到。」韓峻嘆著氣說,「我們都以為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閣下這張臉了。」
李壞那張壞兮兮又可愛兮兮的臉上,居然又露出了他那種特有的微笑。
「那個小姑娘呢?那個從月亮掉下來的漂漂亮亮的神神秘秘的,專門喜歡殺人的小姑娘呢?」李壞問韓峻,「她今天居然沒有來?」
「沒有。」
「其實我也知道她不會來的。」
「你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李壞說,「月光如刀,刀如月光。我已經差一點在她刀下把我這條命送掉了,我怎麼會不知道月神的刀幾乎已經和昔年的‘小李飛刀’一樣例不虛發,我又怎麼不知道要月神出一次手是什麼代價。」
李壞的聲音裡彷彿也帶著種很奇怪的感情。
「最重要的一點是,我也知道月神和昔年的‘小李探花’一樣,殺人只殺一次,一次失手,絕不再發。」
「所以你認為她今天絕不會再來。」韓峻問。
「是的,她今天絕不會再來。」李壞說,「因為你再也請不起她,就算你請得起,她也絕不會再來殺一個她已經殺過一次的人。」
韓峻沉默了很久。
「你說對了,你完全說對了,月神絕對是現在這個世界上代價最高的殺手,她今天的確是不會來的。」
李壞笑。
「可是我相信你也應該知道,今天我也不會一個人來的。」
「我知道。」
李壞笑:「你當然不會一個人來,如果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你還想走得了?」
韓峻又用一種和剛才同樣的溫和得接近同情的眼色看著他。
「那麼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帶了些什麼人來?」
「我不知道。」
李壞當然不會知道,李壞也想不到。
沒有人能想得到。
沒有人能想得到刑堂總捕,名滿天下的「鐵火判官」韓峻會為了一個默默無名的年輕小子,而出動這麼多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所有和官府刑部六扇門裡有關係的高手,這一次幾乎全部都出動了,就好像變戲法一樣忽然間就從四面八方各種不同的地方到了這個山城,而且忽然間就到了李壞自己認為全世界最平安的一個小屋。
李壞這一次可真壞了。
不管什麼樣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碰上了今天李壞碰上的這些高手,都一樣沒路可走。
連死路都沒有。
因為有些人還不想他死得太早。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麼你說李壞應該怎麼辦呢?
李壞如果完全沒有辦法的話,那麼李壞就不是李壞了。
李壞忽然做了一件大家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事,尤其是可可,連她在做一個最可怕的噩夢的時候都想不到。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被李壞握住。
她的手當然常常會被李壞握住,她全身上下有許多地方都常常被李壞握住。
可是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李壞這一次竟然是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最厲害的一招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就好像忽然被一個鐵銬子銬住了一樣,忽然她就聽見李壞在說:
「各位現在已經可以開始恭喜我了,因為我已經死不了了。」
李壞的笑容真可惡。
「因為各位一定都不願讓這位方大小姐在如此年輕貌美的時候就忽然死了,所以我大概也可以繼續活下去。」李壞說,「如果我死了的話,可可小姐也活不了。」
李壞嘆了一口氣,「這一點我相信各位一定都跟我一樣非常的明白。」
這一種卑鄙下流無恥的話,居然從李壞嘴裡說出來,可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非但她不相信,別人更不相信。
方大老闆的臉在這一剎那間就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你這個小王八蛋,你是不是人,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方天豪怒吼,「我女兒這麼樣對你,你怎麼能這麼樣對她?」
「這一點都不奇怪。」李壞心平氣和理直氣壯地說,「我李壞,本來就是個壞人,我本來就壞死了,如果我連這種事都做不出,那才奇怪。」
他用一種很優雅的態度鞠躬。
「我相信各位一定很明瞭現在這種情況。」李壞說,「所以我也相信各位一定會讓我走的。」
他又說:「李壞是什麼東西?李壞只不過是個壞蛋而已,怎麼能用可可小姐的一條命,來換李壞這個王八蛋的一條命呢?」李壞說,「所以我相信我現在已經可以對各位說一聲再見了。」
就這樣,李壞就真的和這些一心要置他於死地的武林一級高手再見了。
他居然真的太太平平地走出這個龍潭虎穴。
這一點連他自己幾乎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手裡雖然有人質,方天豪雖然心疼他的女兒,可是他還是不應該如此輕易脫走。
來對付他的人,每個人都有一手,就算他手裡有人質,也一樣能想得出辦法對付他,何況,別人對我們這位方大老闆的掌上明珠的生死存亡,也並不一定很在乎。
他們為什麼會讓李壞走呢?
這一點誰都不懂。
05
快馬,狂奔,山城漸遠,更遠。
山城已遠。
山城雖然已遠,明月仍然可見,仍然是在山城所能見到的那同樣的一輪明月。
在此時,月光當然不會利如刀,在此時,月色淡如水。
淡淡的月光,從一扇半掩著的窗戶裡,伴著山間淒冷的寒氣,進入了這間小屋。
小木屋在群山間,李壞在這間小木屋裡。
可可當然也在。
她人在一堆熊熊的爐火前,爐火把她的臉照得飛紅。
李壞的臉卻是蒼白的,臉上的壞相沒有了,臉上的壞笑也沒有了。
他居然好像在思索。
因為他不懂,卻又偏偏好像有一點要懂的樣子,因為他在逃竄的時候,他好像看見了一條淡淡的白色人影,淡得好像月光那麼淡的人影,從他的身邊掠過去了,就好像月光和山峰從他身邊掠過去一樣輕柔。
他確實看見了這麼樣一條人影,因為就在那時候他也聽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用柔美如月光般的聲音說:
「你們全都給我站住,讓李壞走……」
李壞不是在做夢,他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不再做夢。
他確實聽到了這個人說話的聲音。
可是他更不懂了。
如果說他能夠如此輕易脫走,是因為月神替他阻住了追兵。
那麼月神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火光閃動,飛紅的臉更紅。
「我決定了。」可可忽然說,「我完全決定了,絕對決定了。」
她說話的聲音好奇怪。
「你決定了什麼?」李壞問。
「我決定了要做一件事。」可可說,「我決定要做一件讓你會覺得非常開心,而且會對我非常非常感激的事。」
「什麼事?」
可可用一雙非常非常非常有情感的眼光看著這個男人,看了很久,然後又用一種非常非常有情感的聲音對他說:
「我知道你聽了我的話之後,一定會非常非常感動的,我只希望你聽了之後不要哭,不要感動得連眼淚都掉下來。」
「你放心,我不會哭的。」
「你會的。」
李壞投降了:「好,不管我聽了之後會被你感動成什麼樣子,你最少也應該把你究竟決定了什麼事告訴我。」
「好,我告訴你。」可可真的是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我決定原諒你了。」
她用一種幾乎是諸葛亮在下定決心要殺馬謖時那種堅決的態度說:「不管你對我做什麼事,我都決心原諒你了,因為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苦衷,因為你也要活下去。」
她忽然跑過來,摟住了李壞的脖子。
「所以,你也不必再解釋了。」可可說,「既然我已經原諒你,你也就不必再解釋。」
李壞沒有再解釋。
——有些話你自己既不想說也不能說可是別人卻一定要替你說,因為這些話正是那個人自己想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知道你絕不是個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人,你那樣子對我,只不過想要活下去而已。」
可可在替李壞解釋。
「不管什麼人在你那種情況之下,都會像你那樣做。一個人想要跟他心愛的人在一起,就得要活下去才行。」可可燦然一笑,「在那種情況下,你要跟我在一起,不把我帶去怎麼行,你想把我帶走不用那種法子,用什麼法子呢?」
她笑得愈來愈開心,「所以我一點都不怪你,因為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呀你,真是個小壞蛋,幸好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笑得開心極了,因為她說的這些話正好是她自己最喜歡聽的。
所以她根本沒有注意到李壞的瞳孔裡已經出現了一條淡淡的白衣人影。
——難道那個從月中來的人又出現了?而且已出現在李壞的眼前?
「我要走了。」李壞忽然說。
「你要走了?」可可吃驚地問,「你要到哪裡去?」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要走?」
「我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李壞說,「我只知道現在我一定要走了。」
這個聰明絕頂也壞透了頂的小壞蛋,現在臉上居然有一種痴痴呆呆的表情,連他的眼睛裡都有這種表情。
——那條夢一樣的白衣人影,當然也依舊還在他的眼睛裡。
可可看著他,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眼看著一根他本來已可攀住的浮木忽然又被海浪衝走一樣。
她就這麼樣眼看著李壞從她身邊走出門。
她完全無能為力。
門外月色如水。
月下有人,白衣人,人在煙雨山樹水月間。
人靜。
甚至比煙雨水月中的山樹更靜,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壞。
她沒有說一個字。
可是李壞卻像是聽到了一種神秘的咒語。
她沒有招手,連動都沒有動。
可是李壞卻像是受到了天地間最神奇的一種魔力的吸引。
她沒有叫李壞追隨她。
可是李壞已經從最愛他的女人身邊走了過去,走入清冷如水的月光下,走向她。
這一次李壞好像一點都不壞,非但不壞,而且比最不壞的乖小孩都乖。
每個壞蛋在某一個人面前都會這樣子,也許這就是壞蛋們最大的悲哀。
06
「我並沒有叫你來。」
「我知道。」
「你為什麼要來。」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只知道現在我已經來了,我也知道既然我已經來了就絕對不會走。」李壞說。
「不管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你都不走?」
「我絕不走。」
「你不後悔?」
「我絕不後悔,死也不後悔。」
所以李壞就到了這個世界來了。
這個世界是一個從來都沒有塵世中人到過的世界,也不屬於人的。
在這個神秘遙遠而美麗的世界裡,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月。
沒有人知道它在哪裡。沒有人知道它那裡的山川風貌和形態。
甚至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所以李壞就從此離開了人的世界。
第四章山城之死
01
春雪已經融了,高山上已經有雪融後清澈的泉水流下來。
可是在山之巔的白雲深處,那一片亙古以來就存在的積雪,仍然在閃動著銀光。
在這一片銀白色的世界裡,萬事萬物都很少有變化,甚至可以說沒有變化。
只有生命才有變化。
可是在這裡,幾乎完全沒有生命。
李壞到這裡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這一點。
他不在乎。
因為他已經擁有了他夢想不到的那一種神秘的感情,一個他從未夢想過他會擁有的女人,使得他得到了一份新的生命。
他也為這世界帶來了生命。
可是在今天早上對李壞來說,天地間所有的萬事萬物都已毀滅。
02
李壞在這裡已經待了一百一十七天,一千四百零四個時辰。
每一天每一個時辰每一刻都是濃得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月並不冷。
月光的輕柔,是凡夫俗子們永遠無法領略的。
李壞為自己慶幸,也為自己驕傲,因為他所得到的,是別人永遠無法得到的。
寶劍有雙鋒,每一件事都有正反兩面。
得到了你所最珍視的東西,往往也就會失去你所最珍惜的東西,你得到的愈多,失去的往往也更多。
在萬般柔情裡,李壞常常會忽然覺得自己有了一種從未曾有的痛苦。
他怕失去。
他怕失去他生命中最愛的一個女人。
從一開始,他就有一種他遲早必將會失去她的感覺。
今天早上他這種感覺應驗了。
03
這天早上,奇靜,奇寒,奇美,和另外一個一百一十七個早上完全沒有兩樣。
不同的是,今天早上,李壞的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人呢?
人已去,去如夢如霧如煙。
沒有留下一句話,沒有留下一個字,就這麼樣走了。
——你真的就這麼樣走了?
真的,每件事都是真的,情也是真,夢也是真,聚也是真,離也是真。
——人世間哪裡還有比離別更真實的。
04
李壞又開始壞了。
李壞吃,李壞喝,李壞嫖,李壞賭,李壞醉。
他吃,吃不下;他賭,賭不輸;他嫖,也可能是別人在嫖他。
所以他只有醉。
可是醉了又如何?但願長醉不復醒,這也只不過是詩人的空夢而已。
有誰能長醉不醒呢?
醒來時那一份有如冷風撲面般忽然襲來的空虛和寂寞,又有誰能體會?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總希望能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根。
所以李壞又回到了那山城。
這個小小的山城,也就像是高山亙古不化的積雪一樣,一直很少有變化。
可是這次李壞回來時,已完全變了。
05
山坡變了。
遠山仍在,遠山下的青石、綠樹、紅花、黃土仍在,可是山城已不在。
山城裡的人居然也不在了。
這座在李壞心目中彷彿從遠古以來就已存在,而且還會存在到永遠的山城,如今竟已忽然不在。
這座山城竟然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城。
06
一隻死雞,一條半死的狗,一條死寂的黃土街,一扇被風吹得「啪嗒啪嗒」直響的破窗戶,一個沒有火的冷灶,一個摔破了的空酒罈,一個連底都已經朝了天的,裡面連一個發了黴的饅頭都沒有的空蒸籠。
一個和那條狗一樣已經快死了的人。
這個人就是李壞回到這山城時所看到的唯一的一個人。
他認得這個人,他當然認得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就是開饅頭店的張老頭。
「這裡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呢?這裡的那些人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壞費了很大的功夫去問張老頭,還是問不出一個結果來。
張老頭已經和那條狗一樣被餓得就好像馬上快要死了。
李壞把行囊裡所有能吃能喝的都拿出來給了這個人和這條狗,所以現在狗又開始可以叫了,人也開始可以說話了。
只可惜人說的話只有一個字,雖然這個字他老是在不停地說,可是還是隻有一個字,一個「可」字。
「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這個字他重複不停地說,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也不知道還要說多少遍。
李壞叫了起來,差一點就要跳了起來。
他已經有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張老頭為什麼要在這時候一直反覆不停地念她的名字?
山城已死,這個死城中除了張老頭之外,還有沒有別人能倖存?
「可可呢?」李壞問,「她是不是還活著?」
張老頭抬起頭看看他,一雙痴呆迷茫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了一道光。
於是李壞終於又見到了可可。
07
方莊的後園已經荒蕪,荒蕪的庭院中,淒冷敗落的庭臺間,凋零的草木深處有三間松木小築。
夜已經很深了。
荒園裡只有一點燈光。
李壞隨著張老頭走過去,就看見了那一間小小的木屋。
燈在屋中,人在燈下。
一個已經瘦得幾乎完全脫了形的人,一張蒼白而痴迷的臉。
可可。
「李壞,你這壞小鬼,你真的壞死了。」
她嘴裡一直在反反覆覆不停地念著這三句話,她的心已經完全破碎,世上的萬事萬物也都已隨著她的心碎而裂成碎片,除了這三句話之外,她已經無法將世上任何事連綴在一起。
一個心碎了的女人,思想也會隨著破碎的。
李壞的心也碎了,可是他的臉上卻還是帶著他那臉可愛又可恨的笑。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不笑又能怎麼樣,難道你叫他哭?
「可可,我就是李壞,我就是那個壞死了的壞小鬼,我已經壞得連我自己都快要被我自己氣死了。」李壞說,「像我這麼壞的人,已經壞得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所以我相信你一定還認得我。」
可可卻好像完全不認得他了。
可可看到他的樣子,就好像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可可看到他的樣子,根本就不像是在看著一個人,就好像在看著一堆狗屎一樣。
然後可可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這一耳光著著實實打在李壞的臉上,李壞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
「你還認得我,我知道你一定還認得我,否則你就不會打我。」
「我認得你?」可可的樣子還是痴痴迷迷的,「我認得你嗎?」
李壞點頭。
就在他點頭的時候,他又捱了一巴掌。
他喜歡被她打,所以他才會挨她巴掌。
他自己也知道他對不起她,所以就算挨她八百七十六個巴掌,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他沒有捱到八百七十六個巴掌,他只捱了三巴掌。
因為這位已經瘋癲痴迷了的可可小姐的第三個巴掌打到他臉上的時候,她的大拇指也同時點住了他鼻子下的「迎香穴」。
於是李壞又壞了。
古老的宅邸,深沉的庭院,淒冷中又帶著種說不出的莊嚴肅穆之意。
紅梅萬點,舊屋幾楹,庭臺樓閣,夾雜其間,一個寂寞的老人,獨坐在廊簷下,彷彿久與這個世界隔絕。
並不是這個世界要隔絕他,而是他要隔絕這個世界。
一個和他同樣有一頭銀絲般白髮、高大威猛的老人,用一種幾乎比狸貓還輕巧的腳步,穿過了積雪的小院。
積雪上幾乎完全沒有留下一點腳印。
高大威猛的老人來到他面前,忽然間彷彿變得矮小了很多。
「我們已經有了少爺的訊息。」
「去帶他回來。」寂寞的老人,寂寞的老眼中忽然有了光,「不管他的人在哪裡,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你都一定要帶他回來。」
第五章銀衣
01
李壞這一次可真壞得連自己都有點莫名其妙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他也有一天會落到這麼糟這麼壞的情況中。
被一個女孩子,用一種既不光明又不磊落的方法點住鼻子下面的「迎香穴」,已經是一件夠糟夠壞的事了。
更糟的是,這個女孩子還是他最信任的女孩子,而且還被她點了另外十七八個穴道。
所以我們這位壞點子一向奇多無比的李壞先生,現在也只有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坐在一張大紅木椅子上,等著別人來修理他。
有誰會來修理他?要怎麼樣修理他?
「可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付我?」
「我恨你,恨死了你。」
「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你根本不是人,是個活鬼,所以你也只喜歡那月亮裡下來的活女鬼。」
李壞笑,壞笑。
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倒也實在是件令人不得不佩服的事。
「你笑什麼?」
「我在笑你,原來你在吃醋。」
其實他應該笑不出來的。
其實他也應該知道女孩子吃醋絕對不是一件可笑的事。
女孩子吃醋,常常都會把人命吃出來的。
李壞這一次自己也知道這條命快要被送掉了,因為他已經看到方大老闆和韓峻從外面走了進來。
02
韓峻居然也在笑。
他當然有他應該笑的理由,皇庫失金的重案,現在總算已經有了交代,盜金的首犯李壞,現在總算已被逮捕歸案。
「放你媽的狗臭屁,」李壞用一種很溫柔的聲音破口大罵,「你這個烏龜王八蛋,你偷了金子,要我來替你背黑鍋,我也可以原諒你的;因為如果我是你,我說不定也會這麼做的,可是你為什麼一定還要我的命?」
「因為你壞。」
韓峻自從五歲以後就沒有這麼樣笑過。「像你這麼壞的人,如果不死,往後的日子我怎麼能睡得著覺。」
方大老闆當然也在笑。
李壞看著他,忽然用一種很神秘的聲音告訴他:「如果我是你,現在我一定笑不出來的。」
「為什麼?」
李壞的聲音更低,更神秘,「你知道你的女兒肚子裡已經有我的孩子了?」
方大老闆的笑容立刻凍結,反手一巴掌往他臉上摑了過去。
李壞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有變。
「你打我沒關係,只可惜你永遠打不到你女兒肚子裡的孩子。」李壞說,「她這麼樣恨我,這麼樣害我,就因為她肚子裡有了我的孩子,而我卻硬是不理她。」
方天豪的臉綠了,忽然轉身衝了出去。
李壞笑得更壞,他知道他是要找他女兒去算賬去了,他也知道這種事是跳到海水裡都洗不清的。
一個偷偷摸摸在外面有了孩子,而且是個壞蛋的壞孩子的小姑娘,如果被她爸爸抓住,那種情況也不太妙。
李壞覺得自己總算也報了一點點仇了。
李壞是真壞,可是他報仇通常都不會用那種冷冽殘酷的法子。
他不是那種人。
03
只可惜一個人在倒霉的時候,總好像有一連串倒霉的事在等著他。
方天豪本來明明已經衝了出去,想不到忽然間又退了回來。
一步一步地退了回來,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撞到了瘟神一樣。
李壞看不到門外面的情況,可是就算他用肚臍眼去想他也應該想得出外面發生了一件讓方天豪很吃驚的事。
在方天豪現在這種情況下,能夠讓他吃驚成這副樣子的事已經不多了。
李壞的好奇心又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的春心,開始在春天裡發動了起來。
門外面是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不但李壞想不出,大家全都想不出。
每個人都開始緊張起來了。
「是什麼人?」
韓峻輕叱,急箭般躥出,左拳右掌均已蓄勢待發,而且一觸即發,發必致命。
想不到忽然間他也退了回來,就像方天豪那樣一步一步地退了回來,臉上的表情也充滿了驚惶和畏懼。
然後門外就有一個高大威猛滿頭銀髮如絲的老人,慢慢地走進了這間屋子。
李壞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他看見了就會頭痛的人,大概就是這個人。
04
老人的白髮如銀絲,一身衣裳也閃爍著銀光,連腰帶都是用純銀和白金所制。
他自己也不否認他是個非常奢侈非常講究非常挑剔的人,對衣食住行中每一個細節都非常講究挑剔。
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他的缺點,可是大家也不能否認他的優點遠比他的缺點多得多。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絕對有資格享受所有他所喜愛的一切。
老人揹負著雙手,緩緩地踱入了這間大廳。韓峻、方天豪,立刻用一種出自內心的真誠敬畏的態度,躬身行禮。
「大總管,幾乎已經有十年未履江湖了,今天怎麼會忽然光臨此地?」方天豪說。
「老莊主最近身子可安泰?」韓峻用更恭敬的態度問,「少莊主的病最近有沒有好一點?」
老人只對他們淡淡地笑了笑,什麼話都沒有回答,李壞卻大聲搶著說:
「老莊主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壞,小莊主已經病得快死了,你們問他,他能說什麼?他當然連一個屁都不會放。」
「大膽,無禮。」
方、韓齊聲怒喝,韓峻搶著出手,他本來早已有心殺人滅口,這種機會怎麼會錯過。
他用的當然是致命的殺手。
江湖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這一擊之下。
一個已經被人點了十七八處重要穴道的人,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戲唱?
可是李壞知道他一定還有戲唱,唱的還是他最不喜歡唱的一齣戲。
05
韓峻盡全力一擊,一石二鳥,不但滅口,也可以討好這位當世無雙的大人物大總管。
他這一擊出手,意在必得。
想不到銀光一閃間,他的人已經被震得飛了出去,更想不到的是那一道閃動的銀光居然竟是大總管長長的袍袖。
方天豪赫然。
更令人吃驚的是,受大家尊敬而被李壞羞辱的大總管此刻居然走到李壞面前,用一種比別人對他自己更尊敬的態度躬身行禮。
方天豪和韓峻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種事怎麼可能會在這個世界上發生呢?
更令他們不能相信的是自己的耳朵,因為這位滿身銀衣燦爛威猛如天神的老人,現在居然用一種謙卑如奴僕的聲調對李壞說:
「二少爺,小人奉莊主之命,特地到這裡來請二少爺回去。」
回去?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一個從小就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飯吃的壞孩子,能回到哪裡去?
長亭復短亭,何處是歸程?
06
可可忽然出現在門口,阻住了這個沒有人敢阻止的銀髮老人。
「你是誰?你就是二十年前那個殺人如麻的鐵如銀鐵銀衣?」
「我就是。」
「你為什麼要把他帶走?」
「我是奉命而來的。」
「奉誰的命?」
「當世天下英雄沒有人不尊敬的李老莊主。」
「他憑什麼要他跟你走?我救過他的命,為了他犧牲我自己一輩子的幸福,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這一次費盡了心血才把他捉住,甚至不惜讓我從小生長的一個城鎮都變成了死城。」
可可的聲音已因呼喊而嘶啞。
「我為什麼不能留下他?那個姓李的老莊主憑什麼要你帶走他?」
鐵銀衣沉默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那位李老莊主是他的父親。」
「是他的父親?」可可狂笑,「他的父親替他做過什麼事?從小就不要他不管他,現在有什麼資格要你帶他回去?」
可可的笑聲中已經有了哭聲,用力拉住了李壞的衣袖。
「我知道你不會回去,你從小就是個沒人要、沒人理、沒人管的孩子,現在為什麼要回去?」
「我要回去。」
「為什麼?」
李壞也沉默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其實他是知道的。
每一個沒有根的人,都希望能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根。
07
這一天又有明月。
這時候明月下也有一個人和可可一樣在流淚,用一縷明月般的衫袖悄悄地拭去她臉上在明月下悄悄流落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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