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琴雖然沒有回答,可是琴聲和順,就彷彿在說:「是的。」
傅紅雪道:「他是不是也想見我?」
琴聲又代表俞琴回答:「是的。」
傅紅雪本是知音,正準備再問,外面忽然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單調、短促、尖銳、恐怖,一聲接著一聲,響個不停。
俞琴的手一震,琴絃突然斷了兩根。這尖銳短促的聲音中,竟似帶著種說不出的懾人之力。無論誰聽見這種聲音,都會覺得喉頭發乾,心跳加快,胃部收縮。甚至連傅紅雪都不例外。
俞琴臉色已變了,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傅紅雪並沒有阻攔,他從不做沒有必要的事,他必須集中精神,盡力使自己保持冷靜鎮定。
牆上的兵刃在燈下閃動著寒光,那幅四丈七尺長的橫卷無疑也是畫中的精品。他卻連看都不再去看一眼,他絕不能被任何事分心。可是他仍然無法集中精神,那短促尖銳的聲音一直在不停地響著,就像是一柄柄鐵錘在不停地敲打著他的神經。直到門環響動的時候,他才注意到後面還有一扇門,一個美麗的白衣女人,正站在門外凝視著他,看來竟彷彿是卓玉貞。但她卻不是卓玉貞。
她遠比卓玉貞更美,美得清新而高貴,她的笑容溫和優雅,風姿更動人,就連傅紅雪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兩眼。
她已走進來,輕輕掩上了門,從傅紅雪身旁走過去,走到大廳中央,才轉身面對著他,微笑道:「我知道你就是傅紅雪,你卻一定不知道我是誰。」
她的聲音也像她的人一樣,高貴而優雅,可是她說話卻很直率。顯然不是那種矯揉做作的女人。
傅紅雪不知道她是誰。
她卻已經在說:「我姓卓,可以算是這裡的女主人,所以你可以叫我卓夫人,假如你覺得這種稱呼太俗,也可以叫我卓子。」
她微笑著又道:「卓子是我的外號,我的朋友都喜歡叫我這名字。」
傅紅雪冷冷道:「卓夫人。」
他不是她的朋友。他沒有朋友。
卓夫人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卻還是笑得很愉快,道:「難怪別人都說你是個怪人,你果然是的。」
傅紅雪自己也承認。
卓夫人眼波流轉,道:「難道你也不想問問我,卓玉貞是我的什麼人?」
傅紅雪道:「不想。」
卓夫人道:「這世上難道真的沒有任何事能讓你動心?」
傅紅雪閉上了嘴。他若是拒絕回答一句話,立刻就會閉上嘴,閉得很緊。
卓夫人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以為你至少會看看這些武器的,所有到這裡來過的人,都對這些武器很有興趣。」
這些武器的確都是精品,要收集到這麼多武器的確不容易,能看得見已經很不容易。這種機會,練武的人很少願意錯過的。
她忽然轉身走到牆下,摘下了一柄形式古樸,黝黑沉重的鐵劍:「你認不認得出這是誰用的劍?」
傅紅雪只看了一眼,立刻道:「這是郭嵩陽用的劍。」
他本來並不想說的,卻忍不住說了出來,他不能被她看成無知的人。
卓夫人微笑道:「果然好眼力。」
這句話中的讚賞之意並不多,昔年嵩陽鐵劍縱橫天下,兵器譜中排名第四,不認得這柄劍的人實在也不多。
卓夫人道:「這雖然只不過是仿造的贗品,可是它的形狀、分量、長短,甚至連煉劍用的鐵,都絕對和昔年那柄嵩陽鐵劍完全一模一樣。」
她笑容中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就連這條劍穗,也是郭家的姑奶奶親手結成的,除了他們家傳的鐵劍之外,普天之下,只怕已很難再找出第二條來!」
她掛起這柄劍,又摘下一條長鞭,烏光閃閃,宛如靈蛇。
傅紅雪道:「這是西門柔用的,鞭神蛇鞭,兵器譜上排名第七!」
卓夫人笑道:「你既然認得這條蛇鞭,當然也認得諸葛剛的金剛鐵柺。」
她掛起長鞭,卻從金剛鐵柺旁摘下了一對流星錘。
傅紅雪道:「風雨雙流星,兵器譜上排名第三十四。」
卓夫人道:「好眼力。」
這次她口氣中的讚賞之意已多了些,忽然走到牆角,摘下對鐵環,道:「昔年金錢幫稱霸武林,幫主上官金虹威震天下,這就是他用的龍鳳雙環。」
傅紅雪道:「這不是。」
卓夫人道:「不是?」
傅紅雪道:「這是多情環,是西北鐵環門下弟子的獨門武器。」
卓夫人道:「殺人的武器,怎麼會叫作多情?」
傅紅雪道:「因為它只要一搭上對方兵刃,就糾纏不放,就好像多情的人一樣!」
他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奇怪的表情,接著道:「情之所鍾,糾纏入骨,海枯石爛,至死方休,多情的人豈非也總是殺人的人!」
卓夫人輕輕嘆了口氣,道:「情之所鍾,不死不休,有時不但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
傅紅雪道:「只怕通常害的都是自己。」
卓夫人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通常害的都是自己。」
兩個人默默相對,過了很久,卓夫人才嫣然一笑,道:「這裡的兵刃,你有沒有不認得的?」
傅紅雪道:「沒有。」
卓夫人淡淡道:「這裡的每件武器都有來歷,都曾經在江湖中轟動過一時,要認出它們來,倒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
傅紅雪道:「世上本就沒有真正困難的事。」
卓夫人道:「只可惜有些兵刃雖然早已名動天下,殺人無算,卻從來也沒有人能真正見到過它的真面目,譬如說……」
傅紅雪道:「小李飛刀?」
卓夫人道:「不錯,小李飛刀,從不虛發,連武功號稱無敵的上官金虹,都難免死於刀下,的確可算是天下第一名刀。」
她又嘆了口氣,道:「可惜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看見過那柄刀。」
刀光一閃,已入咽喉,刀的長短形狀,又有誰能看得清楚?
卓夫人嘆道:「所以直到今天,這還是武林中一個最大的謎,我們費盡了苦心,還是沒法子打造出一柄同樣的飛刀來,滄海遺珠,實在是遺憾得很。」
傅紅雪道:「這裡好像還少了一樣武器。」
卓夫人道:「孔雀翎?」
傅紅雪道:「不錯。」
卓夫人笑了笑,道:「世上本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幸好我們總算已有了這柄刀。」
她忽然從牆上摘下了那柄漆黑的刀。
刀光一閃,刀已出鞘,不但長短形狀完全一樣,刀鋒上竟赫然也有三個缺口。
卓夫人微笑道:「我知道這柄刀不是給人看的,只怕連你自己都很少看到!」
傅紅雪的臉已蒼白得幾乎透明,冷冷道:「我知道有些人也一樣!」
卓夫人道:「人?」
傅紅雪冷冷道:「有些人雖然早已名動江湖,殺人無算,但卻從來也沒有人能見到他的真面目,譬如說……」
卓夫人道:「公子羽?」
傅紅雪道:「不錯,公子羽。」
卓夫人又笑了笑,道:「你真的從來也沒有見到過他?」
她笑得彷彿很奇怪,很神秘,傅紅雪的回答卻很簡單:「我沒有。」
卓夫人笑道:「現在你既然已來了,遲早總會見到他的,又何必太急?」
傅紅雪道:「他要等到什麼時候才來見我?」
卓夫人道:「快了。」
傅紅雪冷冷道:「既然已快了,現在又何必還要苦練拔刀?」
那單調、短促、尖銳的聲音還在不停地繼續著,一聲接著一聲。難道這就是拔刀的聲音?
傅紅雪道:「刀法千變萬化,拔刀卻只不過是其中最簡單的動作。」
卓夫人道:「這動作你練了多久?」
傅紅雪道:「十七年。」
卓夫人道:「就只這麼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你就練了十七年?」
傅紅雪道:「我只恨未能多練些時候!」
卓夫人又笑了,道:「你既然能練十七年,他為什麼不能練?」
傅紅雪道:「因為縱然能多練一兩天也沒有用!」
卓夫人微笑著坐下來,面對著他,道:「這次你錯了。」
傅紅雪道:「哦!」
卓夫人道:「他並不是在拔刀!」
傅紅雪道:「不是?」
卓夫人道:「他是在拔劍。」
她慢慢接著道:「近百年來,江湖中名劍如林,新創的劍法就有九十三種,千變萬化,各有奇招,有些劍法之招數怪異,簡直已令人不可思議,可是拔劍的動作,卻還是隻有一種。」
傅紅雪道:「不是隻有一種,是隻有一種最快!」
卓夫人道:「可是要找出這最快的一種來並不容易。」
傅紅雪道:「最簡單的一種,即是最快的一種。」
卓夫人道:「那也得經過千變萬化之後,才能歸真返璞。」
所有武功中的所有變化,本就變不出這個「快」字。
卓夫人道:「他苦練五年,才找出這一種方法來,就只這麼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他也已練了十七年,至今還在練,每天至少都要練三個時辰。」
傅紅雪的手握緊刀柄,瞳孔已收縮。
卓夫人凝視著他,溫柔的眼波也變得利如刀鋒,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他如此苦練拔劍,為的是什麼?」
傅紅雪道:「為的是對付我?」
卓夫人嘆了口氣,道:「你又錯了。」
傅紅雪道:「哦?」
卓夫人道:「他並不是一定要對付你,也並不是只為了要對付你一個人。」
傅紅雪終於明白:「他要對付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武林高手。」
卓夫人點點頭,道:「因為他決心要做天下第一人!」
傅紅雪冷笑,道:「難道他認為只要擊敗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人?」
卓夫人道:「直到現在為止,他都是這麼想的。」
傅紅雪道:「那麼他就錯了。」
卓夫人道:「他沒有錯。」
傅紅雪冷冷道:「江湖中藏龍臥虎,風塵中尤多異人,武功遠勝於我的,還不知有多……」
卓夫人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擊敗你。」
傅紅雪閉上了嘴。
卓夫人道:「我也看得出要擊敗你並不是件容易事,到這裡來的人,你的確是最特別的一個。」
傅紅雪忍不住問道:「這裡已經有很多人來過?」
卓夫人避開了這問題,道:「牆上掛著的這些武器,不但收集極全,而且都是精品,只要是練過武的人,都難免會多看幾眼的,只有你居然能全不動心。」
她嘆息著,又道:「最奇怪的是,連這幅畫你都沒有看一眼。」
傅紅雪道:「我為什麼一定要看?」
卓夫人道:「只要你去看一眼,就會明白。」
突聽一個人道:「既然他遲早總難免要看,你又何必太急?」
優柔從容的聲音,顯示出這個人教養良好,彬彬有禮。
多禮本就是冷淡的另一面,這聲音卻又偏偏帶著種奇異的熱情。一種幾乎已接近殘酷的熱情。
如果天地間真的具有足以毀滅一切的力量,無疑就是從這種熱情中產生的。也只有公子羽這樣的人,才會有這種可怕的熱情。他顯然也在渴望見到傅紅雪。他知道他們相見的時候,就是毀滅的時候,兩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個要被毀滅。
現在他已到了傅紅雪身後,他的掌中若有劍,已隨時都可以刺入傅紅雪的要害中。
他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他的掌中是否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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