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 第十八章 絕望

沒有人能想到這變化。縱然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想到,傅紅雪也絕對想不到。

他吃驚地看著她。可是他的驚訝還遠不及他的痛苦強烈。

——當你正全心全意去對待一個人時,這個人卻出賣了你,這種痛苦有誰能想象。

卓玉貞卻笑了,笑得又溫柔,又甜蜜。

「看樣子你好像很難受,是你的傷口在痛?還是你的心在痛?」

她笑得更愉快:「不管你什麼地方痛,一定很快就會不痛了。」

因為死人是不會痛的。

她微笑著問道:「我本來以為孔雀翎在你這裡,可是現在看起來我好像是想錯了,所以我很快就會殺了你的,到了那時,你就什麼煩惱痛苦都沒有了。」

傅紅雪的嘴唇已乾裂,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卓玉貞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問我,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你,可是我偏偏不告訴你。」

她看著他的刀:「你說你這把刀是誰也不能動的,現在我卻偏偏要動動它。」

她伸手去拿他的刀:「不僅要動,而且還要用這把刀殺了你。」

她的手距離他的刀只有一寸。

傅紅雪忽然道:「你最好還是不要動!」

卓玉貞道:「為什麼?」

傅紅雪道:「因為我還是不想殺你。」

卓玉貞大笑,道:「我就偏要動,我倒要看看你能用什麼法子殺我?」

她終於觸及了他的刀!

他的刀忽然翻起,打在她手背上,漆黑的刀鞘就像是條燒紅的烙鐵。

她手背上立刻多了條紅印,疼得幾乎連眼淚都流了出來,可是她的驚惶卻遠比痛苦更強烈。

她明明已點住了他七處很重要的穴道,她出手又一向極準。

傅紅雪道:「只可惜有件事卻是你永遠也想不到的。」

卓玉貞忍不住問:「什麼事?」

傅紅雪道:「我全身上下每一處穴道都已被移開了一寸。」

卓玉貞怔住。

她的計劃中絕沒有一點疏忽錯誤,她點穴的手法也沒有錯,錯的本來就是傅紅雪,她做夢都想不到他的穴道也錯了;這一寸的差錯,竟使得她整個計劃完全崩潰。

她懊惱悔恨,怨天尤人,卻忘了去想一想,這一寸的差距是怎麼來的。

——二十年的苦練,流不盡的血汗,堅忍卓絕的決心,咬緊牙關的忍耐。

——這一寸的差距,就是這麼樣換來的,世上並沒有僥倖的事。

這些她都沒有去想,她只想到一件事——一次失敗後,她絕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她的人也完全崩潰。

傅紅雪卻已站起來,冷冷地看著她,忽然道:「我知道你也受了傷。」

卓玉貞道:「你知道?」

傅紅雪道:「你的傷在肋下,第一根與第三根肋骨之間,刀口長四寸,深七分。」

卓玉貞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傅紅雪道:「因為那是我的刀。」

——天龍古剎,大殿外,刀鋒滴血。

傅紅雪道:「那天在大殿外和公孫屠同時出手暗算我的也是你。」

卓玉貞居然沉住了氣,道:「不錯,就是我。」

傅紅雪道:「你的劍法很不錯。」

卓玉貞道:「還好。」

傅紅雪道:「我到了天龍古剎,你也立刻跟著趕去了。」

卓玉貞道:「你走得並不快。」

傅紅雪道:「公孫屠他們能找到這裡,當然不是因為杜十七通風報訊。」

卓玉貞道:「當然不是他,是我。」

傅紅雪道:「所以你才殺了他滅口。」

卓玉貞道:「我當然不能讓他洩露我的秘密。」

傅紅雪道:「他們能找到明月心,當然也是因為你。」

卓玉貞道:「若不是我,他們怎麼會知道明月心又回到孔雀山莊那地室裡?」

傅紅雪道:「這些事你都承認?」

卓玉貞道:「我為什麼不承認?」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卓玉貞忽然從身上拿出朵珠花,正是那天在孔雀山莊的地室裡,從垂死的「食指」趙平懷中跌落出來的。

她看著這朵珠花,道:「你一定還記得這是從哪裡來的。」

傅紅雪記得。

卓玉貞道:「那天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了這朵珠花,你一定以為我也像別的女人一樣,見了珠寶就忘了一切。」

傅紅雪道:「你不是?」

卓玉貞道:「我搶先要了這朵珠花,只因為怕你看到上面的孔雀標記。」

傅紅雪道:「孔雀?」

卓玉貞道:「這朵珠花就是秋水清送給卓玉貞的定情物,她至死都帶在身上。」

傅紅雪道:「卓玉貞已死了?」

卓玉貞冷冷道:「她若沒有死,這朵珠花怎麼到了趙平手裡?」

傅紅雪忽然沉默,因為他必須控制自己。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吐出口氣,道:「你果然不是卓玉貞,你是誰?」

她又笑了,笑得狡猾而殘酷:「你問我是誰?你難道忘了我是你妻子?」

傅紅雪的手冰冷。

「我嫁給你,雖然只不過因為我想給你個包袱,把你拖住,把你累死,讓你隨時隨地都得為了救我而去跟人拼命,可是無論誰也不能否認,我總算已嫁給了你。」

「……」

「我害死了明月心,害死了燕南飛,殺了杜十七,又想害死你,但我卻是你的老婆。」

她笑得更殘酷:「我只要你記住這一點,你若要殺我,現在就過來動手吧!」

傅紅雪忽然衝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衝入了黑暗中。

他已無法回頭。

03

黑暗,令人絕望的黑暗。

傅紅雪狂奔。他不能停下來,因為他一停下來,就要倒下去。

他什麼事都沒有想,因為他不能想。

——孔雀山莊毀了,秋水清毫無怨言,只求他做一件事,只求他能為秋家保留最後一點血脈。

——可是現在卓玉貞也已死了。

——「她」知道珠花上有孔雀標記,「她」當然也是兇手之一。

——他卻在全心全意地照顧她,保護她,甚至還娶了她做妻子。

——若不是為了她,明月心怎麼會死?

——若不是為了保護她,燕南飛又怎麼會死?

——他卻一直都以為他做的事是完全正確的,現在他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可怕。

可是現在已遲了,除非有奇蹟出現,死去了的人,是絕不會復活的。

他從不相信奇蹟。

那麼除了像野狗般在黑暗中狂奔外,現在他還能做什麼?

就算殺了「她」又如何?

這些事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的腦中已漸漸混亂,一種幾乎已接近瘋狂的混亂。

他狂奔至力竭時,就倒了下去,倒下去時他就已開始痙攣抽搐。

那條看不見的鞭子,又開始不停地抽打著他;現在不但天上地下的諸神諸魔都要懲罰他,讓他受苦,他自己也要懲罰自己。

這一點至少他還能做得到。

04

小屋中靜悄無聲。

門外彷彿有人在說話,可是聲音聽來卻很遙遠,所有的事都彷彿很模糊,很遙遠,甚至連他自己的人都彷彿很遙遠,但是他卻明明在這裡,在這狹窄、氣悶、庸俗的小屋裡。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屋子是誰的?

他只記得在倒下去之前,彷彿衝入了道窄門。

他彷彿來過這裡,可是他的記憶也很模糊,很遙遠。

門外說話的聲音卻忽然大了起來。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說話。

「莫忘記我們是老相好了,你怎麼能讓我吃閉門羹?」這是男人的聲音。

「我說過,今天不行,求求你改天再來好不好。」女人雖然在央求,口氣卻很堅決。

「今天為什麼不行?」

「因為……因為今天我月經來了。」

「放你孃的屁。」男人突然暴怒,「就算真的月經來了,也得脫下褲子來讓老子看看。」

男人在慾望不能得到發洩時,脾氣通常都很大的。

「你不怕黴氣?」

「老子就不怕,老子有錢,什麼都不怕,這裡是五錢銀子,你不妨先拿去再脫褲子。」

五錢銀子就可以解決慾望?

五錢銀子就可以汙辱一個女人?

這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這世界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傅紅雪全身冰冷,就像是忽然沉入了冷水裡,沉入了水底。

他終於想起這是什麼地方了。他終於看見了擺在床頭上的,那個小小的神龕,終於想起了那個戴茉莉花的女人。

——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的?是不是因為她說了那句:「我等著你!」

——是不是因為現在他也變得像她一樣,已沒有別的路可走?

——是不是他的慾望已被抑制得太久,這裡卻可以讓他得到發洩?

這問題只有他自己能解答,可是答案卻藏在他心底深處某一個極隱秘的地方,也許永遠都沒有人能發掘出去。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能。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就在這時候,已有個醉醺醺的大漢闖了進來。

「哈,老子就知道你這屋裡藏著野男人,果然被老子抓住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像是想將傅紅雪一把從床上抓起來,但他抓住的卻是那個戴茉莉花的女人。

她已衝了上來,擋在床前,大聲道:「不許你碰他,他有病。」

大漢大笑:「你什麼男人不好找,怎麼偏偏找個病鬼?」

戴茉莉花的女人咬了咬牙:「你若一定要,我可以跟你到別的地方去,連你的五錢銀子都不要,這一次我免費。」

大漢看著她,彷彿很奇怪:「你一向先錢後貨,這一次為什麼免費?」

她大聲道:「因為我高興。」

大漢忽又暴怒:「老子憑什麼要看你高不高興?你高興,老子不高興。」

他的手一用力,就像老鷹抓小雞般,將她整個人都拎了起來。

她沒有反抗。因為她既不能反抗,也不會反抗,男人的汙辱,她久已習慣了。

傅紅雪終於站起來,道:「放開她。」

大漢吃驚地看著他:「是你在說話?」

傅紅雪點點頭。

大漢道:「是你這病鬼叫老子放開她?」

傅紅雪又點點頭。

大漢道:「老子偏不放開她,你這病鬼又能怎麼樣?」

他忽然看見傅紅雪手裡有刀:「好小子,你居然還有刀,難道你還敢一刀殺了我?」

——殺人,又是殺人!

——人為什麼一定要逼著人殺人?

傅紅雪默默地坐了下去,只覺得胃在收縮,幾乎又忍不住要嘔吐。

大漢大笑,他高大健壯,兩臂肌肉凸起,輕輕一動,就將這個戴茉莉的女人重重拋在床上,然後他就一把揪住了傅紅雪的衣襟,大笑道:「就憑你這病鬼也想做婊子的保鏢?老子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幾根?」

戴茉莉花的女人縮在床上,大聲驚呼。

大漢已準備將傅紅雪拎起來,摔到門外去。

「砰」的一聲,一個人重重地摔在門外,卻不是傅紅雪,而是這個準備摔人的大漢。

他爬起,又衝過來,揮拳痛擊傅紅雪的臉。

傅紅雪沒有動。

這大漢卻捧著手,彎著腰,疼得冷汗都冒了出來,大叫著衝了出去。

傅紅雪閉上了眼睛。

戴茉莉花的女人眼睛卻瞪得好大,吃驚地看著他,顯得又驚訝,又佩服。

傅紅雪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衣裳也已被冷汗溼透。

——忍耐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忍耐就是痛苦,一種很少有人能瞭解的痛苦。

門外陽光刺眼,他的臉在陽光下看來彷彿變成透明的。

在這新鮮明亮的陽光下,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能做什麼事?能到哪裡去?

他突然覺得心裡有無法形容的畏懼。他畏懼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他也畏懼陽光,因為他不敢面對這鮮明的陽光,也不敢面對自己。

他又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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