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 第十二章 明月何處有

殺那個殺人的人!

刀尖還在滴著血。

趙平已倒在刀下,卓玉貞就倒在他身旁,只要抬起頭,就可以看見從刀尖滴落的血。

一滴滴鮮血落在石地上,再濺開,散成一片濛濛的血霧。

傅紅雪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鮮血從刀尖滴落。

這次他的刀居然還沒有入鞘。

卓玉貞掙扎著坐起來,眼睛一直在盯著他的刀。

她實在想看看這把刀究竟有什麼神奇的地方?

這把刀殺人時,就好像已被天上諸神祝福過,又好像已被地下諸魔詛咒過!

這把刀上一定有很多神奇的符咒。

她失望了。

——狹長的刀身略帶彎曲,銳利的刀鋒,不太深的血槽,除了那漆黑的刀柄外,這柄刀看來和別的刀並沒有什麼不同。

卓玉貞輕輕吐出口氣,道:「不管怎麼樣,我總算看見了你的刀,我是不是應該感激這個死在你刀下的人?」

她說得很輕很慢,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其實當然不是的。

她只不過想讓傅紅雪明白,她要做的事,總是能做到。

可是這句話一說出來,她立刻就知道自己說錯了,因為她已看見了傅紅雪的眼睛。

這雙眼睛在一瞬間之前還顯得很疲倦,很悲傷,現在忽然就變得比刀鋒更銳利冷酷。

卓玉貞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向後退縮,囁嚅著問:「我說錯了什麼?」

傅紅雪盯著她,就像是野豹在盯著它的獵物,隨時都準備撲起。

但是等到他臉上的紅暈消褪時,他只不過嘆息了一聲,道:「我們都錯了,我比你錯得更可怕,為什麼要怪你?」

卓玉貞試探著問:「你也錯了?」

傅紅雪道:「你說錯了話,我殺錯了人。」

卓玉貞看著地上的屍體:「你不該殺他的?他本來豈非正想殺你?」

傅紅雪道:「他若真的想殺我,現在地上這屍體就應該是我。」

他垂下頭,眼睛裡又充滿悔恨悲傷。

卓玉貞道:「他不殺你,是不是因為報答你上次不殺他的恩情?」

傅紅雪搖頭。

——那絕不是報答,你無論砍斷了誰一隻手,那個人唯一「報答」你的方法,就是砍斷你一隻手。

——也許那隻不過是種莫名其妙的感激,感激你讓他知道了一些以前他從未想到的事,感激你還為他保留了一點人格和自尊。

傅紅雪瞭解他的心情,卻說不出。

有些複雜而微妙的情感,本就是任何人都說不出的。

刀尖的血已滴乾了。

傅紅雪忽然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卓玉貞道:「我知道,這是你第一次殺錯人,也是最後一次。」

傅紅雪冷冷道:「你又錯了,殺人的人,隨時都可能殺錯人的。」

卓玉貞道:「那麼你是說——」

傅紅雪道:「這是你第一次看見我的刀,也是最後一次。」

他的刀終於入鞘。

卓玉貞鼓起勇氣,笑著道:「這把刀並不好看,這只不過是把很普通的刀。」

傅紅雪已不想再說下去,剛轉過身,蒼白的臉忽又抽緊:「你怎麼能看得見這把刀的?」

卓玉貞道:「刀就在我面前,我又不是瞎子,怎麼會看不見?」

她說得有理,可是她忘記了一件事。

這裡根本就沒有燈光。

傅紅雪五歲時就開始練眼力,黑暗悶熱的密室,閃爍不定的香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苦練了十年,才能看得見暗室中的蚊蟻,現在也能看見卓玉貞的臉。

就因為他練過,所以他知道這絕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卓玉貞怎麼能看得見這把刀的?

傅紅雪的手又握緊刀柄。

卓玉貞忽然笑了笑,道:「也許你還沒有想到,有些人天生就是夜眼。」

傅紅雪道:「你就是?」

卓玉貞道:「我不但是夜眼,還能看穿別人的心事。」

她的笑容很黯淡:「現在你心裡一定又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卓玉貞,你當然不會認為我是個妖怪,但卻很可能是公孫屠他們派來的奸細,說不定是個很有名的女殺星,甚至連明月心都很可能是被我出賣的,因為沒有別的人知道我們在這裡。」

傅紅雪不能否認。

卓玉貞看著他,眼睛裡又有了淚光:「你為什麼總是不相信我?為什麼?」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也許你不該這麼聰明的。」

卓玉貞道:「為什麼不應該?像秋水清那樣的男人,怎麼會找一個笨女人替他生孩子?」

傅紅雪閉上了嘴。

卓玉貞卻不肯停止:「我生下來的孩子,也一定是聰明的,所以我絕不能讓他一生下就沒有父親,我不能讓他終生痛苦悔恨。」

傅紅雪的臉在抽搐。

他了解她的意思,沒有人比他更瞭解,他也是個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的孩子。

一個沒有父親的聰明孩子,本身就是個悲劇,等他長大後,一定還會替別人造成許多悲劇。

因為他心裡的仇恨遠比愛多得多。

傅紅雪終於嘆了口氣,道:「你可以替你的孩子找個父親。」

卓玉貞道:「我已經找到了一個。」

傅紅雪道:「誰?」

卓玉貞道:「你。」

02

地室中更黑暗,在黑暗中聽來,卓玉貞的聲音彷彿很遙遠!

「只有你才配做我孩子的父親,只有你才能保證這孩子長大成人,除了你之外,絕沒有別人。」

傅紅雪木立在黑暗裡,只覺得全身每一根肌肉都在逐漸僵硬。

卓玉貞卻又做了件更令他吃驚的事。

她忽然抓起了趙平的弧形劍:「你若不答應,我不如現在就讓這孩子死在肚裡。」

傅紅雪失聲道:「現在?」

卓玉貞道:「就是現在,因為我感覺到他快要來了。」

她雖然在盡力忍耐著,她的臉卻已因痛苦而扭曲變形。

女人生育的痛苦,本就是人類最不能忍受的幾種痛苦之一。

傅紅雪更吃驚,道:「可是你說過你只有七個月的!」

卓玉貞笑了笑,道:「孩子本來就是不聽話的,何況還在肚裡的孩子,他要來的時候,誰也沒法子阻止。」

她的笑容雖痛苦,卻又充滿了一種無法描述的母愛和溫柔。

她輕輕地接著道:「這也許只因為他急著想看看這世界,也許是因為我剛才被那些人震動了胎氣的緣故,所以……」

她沒有說下去,陣痛使得她整個人都開始痙攣扭曲。

可是她手裡還是緊緊握著那柄弧形劍,就正如傅紅雪剛才一直都在握著他的刀。

她顯然已下了決心。

傅紅雪道:「我……我可以做他的義父。」

他似已用出所有力氣才能說出這幾個字,連聲音都已嘶啞。

卓玉貞道:「義父不能代替父親,絕不能。」

傅紅雪道:「你要我怎麼樣?」

卓玉貞道:「我要你讓我做你的妻子,我的孩子才是你合法的子女。」

陣痛又來了,她咬著牙,勉強笑道:「你若不答應,我絕不怪你,只求你把我們的屍體葬在孔雀山莊的墳地裡。」

難道這就是她最後一句話?傅紅雪如果不肯答應,她立刻就死!

傅紅雪已怔住。

他遭遇過最可怕的敵人,最兇險的危機。

但是他從未遭遇過這樣的難題。

秋水清可以說是因為他才死的,卓玉貞可以說是秋水清的妻子。

現在秋水清的屍骨未寒,他怎麼能答應?怎麼能做這種事?

可是從另一面看,既然秋水清是因為他而死的,孔雀山莊四百年的基業也因他而毀於一夕,現在秋家已剩下這一點骨血,他無論怎麼樣犧牲,都應該保護她,讓她順利生產,保護她的孩子長大成人。

他又怎麼能不答應?

你若遇見這種事,你說你應該怎麼辦?

03

陣痛的間隔已漸短,痛苦更劇烈,弧形劍的鋒刃,已刺破了她的衣服。

傅紅雪終於做了痛苦的決定:「我答應!」

「答應做我的丈夫?」

「是的。」

04

這決定是否正確。

沒有人能判斷,他自己也不能,只是此時此刻,他已沒有別的選擇。

你若是他,你是否也會這麼樣做?

喘息、呻吟、吶喊……忽然間全部停止,變得死一般靜寂。

然後就有一聲洪亮的嬰兒啼聲,劃破了靜寂,為大地帶來了新的生機。

傅紅雪的手上染著血,但卻是生命的血!

這次他用自己一雙手帶來的,是生,不是死!

生命在躍動。

他看著自己的手,只覺得心裡也在奇妙地躍動著。

趙平的屍體還倒在那裡,是死在他刀下的,在那一瞬間,他就已奪去了一個人的生命。

可是現在又有新的生命誕生了,更生動、更活躍的生命。

剛才的痛苦和悲傷,已在嬰兒的第一聲啼哭裡被驅散。

剛才那些罪惡的血腥,已被這新生的血沖洗乾淨。

在這短短的片刻時間裡,他送走了一條生命,又迎接了一條生命。

這種奇妙經驗,帶給他一種無比鮮明強烈的刺激,他的生命無疑也已變得更生動活躍。

因為他已經過了血的洗禮,就像是一隻已經過火的洗禮的鳳凰,已獲得了第二次新生。

這種經驗雖痛苦,卻是生命的成長過程中,最珍貴,最不能缺少的。

因為這就是人生!

舊的死亡,新的誕生,人生本就是這樣子的。

直到這一刻,傅紅雪才真正對生命有了種新的認識,正確的認識!

傾聽著懷抱中生命的躍動,他忽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歡愉。

他終於知道自己這決定是正確的,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比生命的誕生更重要。

一個人活著的真正意義,豈非就在於創造宇宙間繼起的生命!

卓玉貞正在用虛弱的聲音問:「是男的?還是女的?」

傅紅雪道:「是男的,也是女的!」

他的聲音出奇歡愉:「恭喜你,你生了一對雙胞胎。」

卓玉貞滿足地嘆了口氣,疲倦的臉上露出充滿幸福的笑容,道:「我也該恭喜你,莫忘記你是他們的父親。」

她想伸手去抱她的孩子,可是她還太虛弱,連手都抬不起!

就在這時,只聽「轟隆隆」一聲大震,就像是泰山崩塌,千百斤石塊倒了下去,打在這地下秘室上,碎石急箭般從石壁上的大洞外射入。

然後這唯一齣入的道路,就又被堵死。

傅紅雪幾乎忍不住要放聲狂呼。

新的生命剛誕生,難道他又要迎接一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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