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玉貞咬緊牙根,道:「我希望他殺人,殺人總比被殺好。」
傅紅雪道:「你忘了一點!」
卓玉貞道:「你說。」
傅紅雪道:「殺人的人,遲早總難免被殺的!」
02
地室中陰森而黑暗,連桌椅都是石頭的,又硬又冷。
明月心卻坐得很舒服,因為傅紅雪臨走時已將車上所有的墊子都拿來了。
華麗的馬車,柔軟的墊子,卓玉貞也分到一個。
傅紅雪一走,她就忍不住嘆息,道:「想不到他居然還是個這麼細心的人!」
明月心道:「他是個怪人,燕南飛也怪,但他們都是人,而且是男人,真正的男人。」
卓玉貞道:「他們好像對你都不錯。」
明月心道:「我對他們也都不錯。」
卓玉貞道:「可是你總得要有選擇的,一個女人,總不能同時嫁給兩個男人。」
明月心勉強笑了笑,道:「我已選擇好了。」
卓玉貞道:「你選的是誰?」
明月心道:「是我自己。」
她淡淡地接著道:「一個女人雖不能同時嫁給兩個男人,卻可以兩個都不嫁。」
卓玉貞閉上了嘴,她當然也看得出明月心不願再談論這件事。
明月心輕撫著手裡的孔雀翎,她的手比黃金還冷,她有心事。
是不是卓玉貞說了那些話,才勾起了她的心事?
過了很久,卓玉貞忽然又問道:「你手裡拿著的真是孔雀翎?」
明月心道:「不是真的。」
卓玉貞道:「你能不能讓我看看?」
明月心道:「不能。」
卓玉貞忍不住問:「為什麼?」
明月心道:「因為孔雀翎雖然不是真的,但卻也是件殺人的利器,也有殺氣,我也不願讓你肚裡的孩子染上殺氣。」
卓玉貞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為什麼笑?」
明月心道:「不知道!」
卓玉貞道:「我忽然發現你說話的口氣,就好像跟傅紅雪完全一模一樣,所以……」
明月心道:「所以怎麼樣?」
卓玉貞又笑了笑,道:「假如你非嫁不可,我想你一定會嫁給他的。」
明月心笑了笑,笑得很勉強:「幸好我並不是非嫁不可。」
卓玉貞垂下頭:「可是我卻非嫁不可。」
明月心道:「為什麼?」
卓玉貞悽然道:「因為我的孩子,我不能讓他沒有父親。」
明月心也忍不住要問:「你想要誰做他的父親?」
卓玉貞道:「當然要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可以保護我們的男人。」
明月心又忍不住問:「一個像傅紅雪那樣的男人?」
卓玉貞居然不否認。
明月心笑得更勉強:「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麼無情?」
卓玉貞幽幽地一笑,道:「是有情?是無情?又有誰能真的分得清?」
03
「我們還是坐這輛車去?」
「嗯。」
「現在應該由誰來趕車了?」
「你。」
燕南飛終於沉不住氣了:「為什麼還是我?」
傅紅雪道:「因為我不會。」
燕南飛怔住:「為什麼你說的話總是要讓我一聽就怔住?」
傅紅雪道:「因為我說的是真話。」
燕南飛只有跳上車,揮鞭打馬:「你看,這並不是件困難的事,人人都會的,你為什麼不學?」
傅紅雪道:「既然人人都會,人人都可以為我趕車,我何必學?」
燕南飛又怔住。
「你說的確實都是真話。」他苦笑著搖頭,「但我卻希望你偶爾也說說謊。」
「為什麼?」
「因為真話聽起來,好像總沒有謊話那麼叫人舒服。」
馬車前行,走了很久,傅紅雪一直在沉思,忽然問道:「你認得那個陪楊無忌下棋的人?」
燕南飛點點頭,道:「他叫顧棋,是公子羽手下的大將。」
傅紅雪道:「聽說他門下有四大高手,就是以‘琴棋書畫’為名的。」
燕南飛道:「是五大高手,俞琴、顧棋、王書、吳畫、蕭劍。」
傅紅雪道:「這五個人你都見過?」
燕南飛道:「只見過三個,那時公子羽還沒有找到俞琴和蕭劍。」
傅紅雪凝視著他,道:「那時是什麼時候?」
燕南飛閉上了嘴。
傅紅雪卻不放鬆,追問道:「是不是你跟公子羽常常見面的時候?」
燕南飛還是閉著嘴。
傅紅雪道:「他的秘密你都知道,他門下高手你都很熟,你們以前當然常有來往。」
燕南飛不否認,也不能否認。
傅紅雪道:「你們究竟有什麼關係?」
燕南飛冷冷道:「別人一向都說你惜語如金,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是個多話的人?」
傅紅雪道:「因為你不會說謊,又不敢說真話。」
燕南飛道:「現在我要說的是你,不是我。」
傅紅雪道:「我要說的卻是你。」
燕南飛道:「我們能不能說說別的?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要到哪裡去!」
傅紅雪道:「你知道,要找獵人,當然要到他自己佈下的陷阱那裡去找。」
燕南飛道:「是卓東來的家?」
傅紅雪道:「以前是的。」
燕南飛道:「現在已不是?」
傅紅雪道:「死人沒有家。」
燕南飛道:「卓東來現在已是個死人?」
傅紅雪道:「所以那地方現在已只不過是個陷阱。」
燕南飛嘆了一口氣,道:「我只希望那些獵人還留在那裡沒有走!」
傅紅雪道:「他們應該還沒有走,要做獵人,第一樣要學會的就是忍耐。」
卓東來果然已是個死人,連屍體都已冰冷。
這並不意外,要想以殺人為業,第一樣應該學會的就是滅口!你只要參加過他們的一次行動,隨時都有可能被他們殺了滅口;在他們眼中看來,一個人的生命絕不會比一條野狗珍貴。
卓東來已像是野狗般被殺死在樹下。
傅紅雪遠遠地看著,目光中充滿了悲傷和憐憫。
——生命本是可貴的,為什麼偏偏有些人不知道多加珍惜?
他同情這個人,也許只因為自己幾乎也被毀在「酒」字上。
——酒的本身並不壞,問題只在你自己。
——你自己若是願意沉淪下去,不能自拔,那麼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人能救你。
燕南飛心裡的感觸顯然沒有這麼深,他還年輕,還有滿懷雄心壯志。
所以他只想問:「陷阱在這裡,獵人呢?」
傅紅雪沉默著,還沒有開口,屋角後忽然響起一聲輕叱:「看刀!」
一閃刀光如閃電,直向他背後打來。傅紅雪沒有閃避,沒有動,動的是他的刀!
「叮」的一響,火星四激,一道刀光沖天而起,看來就像是已衝破雲層飛至天外。
傅紅雪的刀已入鞘。
燕南飛鬆了一口氣,道:「看來至少還有一個人沒有走!」
傅紅雪淡淡道:「我看得出他早已學會忍耐。」
這兩句話說完,刀光才落下,落下時已分成兩點,流星般掉在地上。
是一柄刀,飛刀!
刀鋒相擊,餘力反激,竟已沖天飛起數丈。
四寸長的飛刀,已斷成了兩截。
有誰能想象這一刀飛出時的力量和速度?
可是傅紅雪反手揮刀,就將這一刀擊落,百鍊精鋼的刀鋒,竟被擊斷。
屋角後有人在嘆息:「果然是天下無雙的刀法,你果然沒有說謊。」
傅紅雪緩緩轉過身:「你為什麼還不走?」
他一轉身,就看見了蕭四無。
蕭四無是空著手走來的,冷冷道:「蕭公子的四無之中,並沒有‘無恥’二字,就算要走,也要走得光明磊落。」
他的手裡沒有刀,就像是一個處女忽然變成赤裸,連手都不知道應該放在那裡才好。
可是他沒有逃。
傅紅雪看著他:「你只有一把刀?」
蕭四無道:「今天我要對付的是你,我只能帶一把刀!」
傅紅雪道:「為什麼?」
蕭四無道:「因為我知道第一刀就是最後一刀,所以我這一刀擊出,必盡全力。」
傅紅雪道:「你自己先將自己置之於死地,出手時才能全無顧忌?」
蕭四無道:「正是如此。」
他緩緩地接著道:「何況我這一刀擊出,勢在必中,若是不中,再多千百柄刀也是沒用的。」
傅紅雪盯著他,忽然揮了揮手,道:「你說得好,你走!」
蕭四無道:「你讓我走?」
傅紅雪道:「這次我也不殺你,只因為你說了兩個字。」
蕭四無道:「哪兩個字?」
傅紅雪道:「看刀!」
飛刀出手,先發聲示警,這絕不是卑鄙小人的行徑。
傅紅雪道:「我的刀只殺心裡有鬼的人,你的刀上有鬼,心中卻無鬼。」
蕭四無的手忽然握緊,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若不說這兩個字,你能不能破我那一刀?」
傅紅雪道:「你已後悔?」
蕭四無道:「不是後悔,不過想知道實情而已。」
傅紅雪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若不說那兩個字,現在你已是個死人!」
蕭四無連一個字都不再說,掉頭就走,並且走得很快,而且絕不回頭。
屋角後卻又有人在嘆息:「就算他不後悔,你卻要後悔的。」
一個人緩緩走出來,青衣白襪,正是顧棋。
傅紅雪道:「我後悔?後悔什麼?」
顧棋道:「後悔沒有殺了他!」
傅紅雪的手握緊。他本有兩次機會殺了那個驕傲的年輕人,可是他全都放過了。
顧棋道:「良機一失,永不再來,若要殺人,百無禁忌。」
他笑了笑,接著道:「這次你不殺他,下次只怕就要死在他手裡。」
傅紅雪盯著他,忽然冷笑,道:「你呢?這次我該不該殺你?」
顧棋道:「這就要看了,看你是要殺我的中盤?還是要殺我的右角的那條大龍?看你拿的是白子?還是黑子?」
傅紅雪不懂,他不下棋。有閒暇的人才下棋,他有閒暇時只拔刀。
所以顧棋只好自己笑著道:「我的意思是說,你不能殺我的人,只能殺我的棋,因為我只會下棋,何況這局棋本是你們下的,你根本連我的棋都殺不了。」
他微笑著從傅紅雪面前走過去,他知道傅紅雪絕不會出手,因為他完全沒有戒備,任何人都可以殺了他。但傅紅雪不是任何人,傅紅雪就是傅紅雪。
燕南飛看著他走過去,忽然笑了笑,道:「看來你這一著又沒有走錯。」
顧棋道:「可是今天我連輸了三盤。」
燕南飛道:「輸給楊無忌?」
顧棋道:「只有他才能贏我。」
燕南飛道:「為什麼?」
顧棋道:「因為他殺棋也像殺人一樣百無禁忌,我卻有心事。」
燕南飛道:「什麼心事?」
顧棋道:「我怕輸棋。」
只有怕輸的人才會輸不該輸的棋,愈怕愈輸,愈輸愈怕。
只有心中充滿畏懼的人才會殺不該殺的人——對正義的畏懼,對真理的畏懼。
夜已很深。
顧棋走出門,忽又回頭,道:「我勸你們也不必再留在這裡。」
燕南飛道:「這裡已沒有人?」
顧棋道:「沒有活的,只有死的。」
燕南飛道:「公孫屠他們不在這裡?」
顧棋道:「他們根本就沒有來,因為他們急著要到別的地方去。」
燕南飛道:「到哪裡去?」
顧棋道:「你們剛才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就是到那裡去。」
燕南飛還想再問,他已走出門,燕南飛追出去,人已不見了。
只能聽見他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據說孔雀死的時候,明月也一定會陪著沉下去,沉入地下,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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