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慧道:「他一定會讓你等,等得心煩意亂時再來,你的心愈煩躁,他的機會就愈多。」
她笑了笑,接著道:「這也是種戰略,像你這樣的人,本來早就應該想到的。」
她忽又搖頭:「你不會想到的,因為你是個君子,我卻不是,所以我可以教給你一種法子,專門對付他這種小人的法子。」
什麼法子?
傅紅雪沒有問,也沒有拒絕聽。
倪慧道:「他要你等,你也可以要他等。」
以牙還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是個很古老的法子,很古老的法子通常都很有效。
倪慧道:「我們可以逛一圈再來,我們甚至可以去下兩盤棋,喝兩杯酒,讓他在這裡等你,等得他急死為止。」
傅紅雪沒有反應。
倪慧道:「我先帶你到我們家藏酒的地窖去,如果我們運氣好,說不定還可以找到一兩壇我姑姑出嫁時留下的女兒紅。」
她的興致很高,他還沒有反應,她就去拉他的手——他握刀的手。
沒有人能碰這隻手。
她纖柔美麗的手指,剛剛碰到他的手,就突然感覺到一種奇異而強大的震盪。
這股震盪的力量,竟將她整個人都彈了出去。
她想站住,已站不穩,終於一跤跌在地上,跌得很重!
這次她居然沒有叫出來,因為她眼眶已紅了,聲音已哽咽:「我只不過想跟你交個朋友,想替你做點事而已,你何必這麼樣對付我?」
她揉著鼻子,好像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她看來就像是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既可憐,又可愛。
傅紅雪沒有看她,絕沒有看,連一眼都沒有看,只不過冷冷道:「起來,草裡有蛇。」
倪慧更委屈:「我全身骨頭都快摔散了,你叫我怎麼站得起來。」
她又用那隻揉鼻子的手去揉眼睛:「我倒不如索性被毒蛇咬死算了。」
傅紅雪蒼白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可是他的人已經往這邊走了過來。
他知道他自己剛才發出去的力量——
那並不完全是從他手上發出去的,他的手握著刀,刀上也同樣有力量發出。
這柄刀在他手裡,本身也彷彿有了生命。
有生命,就有力量。
生命的潛力。
這種力量的強大,幾乎已和那種無堅不摧的「劍氣」同樣可怕。
他的確不該用這種力量來對付她的!
倪慧蜷曲在草地上,索性用一雙手矇住臉。
她的手又白又小。
傅紅雪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她——伸出的當然是那隻沒有握刀的手。
她沒有抗拒,也沒有閃避。
她的手柔軟而溫暖。
傅紅雪已有很久很久未曾接觸過女孩子的手。
他剋制自己的慾望,幾乎比世上所有的苦行僧都徹底。
但他卻是個男人,而且並不太老。
她順從地站了起來,輕輕地呻吟著,他正想扶她站穩,想不到她整個人都已倒在他懷裡。
她的身子更溫暖,更柔軟。
他甚至已可感到自己的心在跳,她當然也可以感覺到。
奇怪的是,就在這同一瞬間,他忽然又有了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忽然覺得有股殺氣。
就在這時,她已抽出了一把刀。
一把七寸長的刀,一刀向他腋下的要害刺了過去。
她的臉看來還是像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她的出手卻毒辣得像是條眼鏡蛇。
只可惜她這一刀還是刺空了。
傅紅雪的人突然收縮,明明應該刺入他血肉的刀鋒,只不過貼著他的皮膚擦過!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她已發覺自己這一刀刺空了,她的人已躍起!
就像是那種隨時都能從地上突然彈起的毒蛇,她的身子剛躍起,就已凌空翻身!
一翻,再一翻,她腳尖已掛住了六角亭的飛簷。
腳上有了著力處,身子再翻出去,就已到了五丈外的樹梢。
她本來還想再逃遠些的,可是傅紅雪並沒有追,她也就不再逃,用一隻腳站在根很柔軟的樹枝上,居然還能罵人。
她的輕功實在很高,罵人的本事更高。
「我現在才知道你以前那個女人為什麼要甩下你了,因為你根本不是男人,你不但腿上有毛病,心裡也有毛病。」
她罵得並不粗野,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根針,刺入了傅紅雪的心。
傅紅雪蒼白的臉上突然起了種奇異的紅暈,手已握緊。
他幾乎已忍不住要拔刀。
可是他沒有動,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心裡的痛苦,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強烈。
他的痛苦本來就像是烙在牛羊身上的火印一樣,永遠是鮮明的!
她的每一個笑靨,每一滴眼淚,每一點真情,每一句謊言,都已深烙在他心裡。
他一直隱藏得很好。
直到他看見明月心的那一刻——所有隱藏在記憶中的痛苦,又都活生生地重現在他眼前。
那一刻,他所承受的打擊,絕沒有任何人能想象。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自從那次打擊後,他的痛苦反而淡了,本來連想都不敢去想的痛苦,現在已變得可以忍受。
——人心裡的痛苦,有時正像是腐爛的傷口一樣,你愈不去動它,它爛得愈深,你若狠狠給它一刀,讓它流膿流血,它反而說不定會收口。
傅紅雪抬起頭來時,已完全恢復冷靜。
倪慧還在樹枝上,吃驚地看著他,他沒有拔刀,只不過淡淡地說了句:「你走吧。」
這次倪慧真聽話,她走得真快。
03
日色偏西,六角亭已有了影子。
傅紅雪沒有動,連姿勢都沒有動。
影子長了,更長。
傅紅雪還是沒有動。
人沒有動,心也沒有動。
一個人若是久已習慣於孤獨和寂寞,那麼對他來說,等待就已不再是種痛苦。
為了等待第一次拔刀,他就等了十九年,那一次拔刀卻偏偏既無意義,又無結果!
他等了十九年只為了要殺一個人,為他的父母家人復仇。
可是等到他拔刀時,他就已發現自己根本不是這家人的後代,根本和這件事全無關係。
這已不僅是諷刺。
無論對任何人來說,這種諷刺都未免太尖酸,太惡毒。
但他卻還是接受了,因為他不能不接受。
他從此學會了忍耐。
假如杜雷能明瞭這一點,也許就不會要他等了。
——你要我等你的時候,你自己豈非也同樣在等!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像是寶劍的雙鋒。
——你要去傷害別人時,自己也往往會同樣受到傷害。
有時你自己受到的傷害甚至比對方更重!
傅紅雪輕輕吐出口氣,只覺得心情十分平靜。
現在正是未時一刻。
04
這陰暗的屋子,正在一條陰暗的長巷盡頭,本來的主人是個多病而吝嗇的老人,據說一直等到他的屍體發臭時,才被人發覺。
孔雀租下了這屋子,倒不是因為吝嗇。
他已有足夠的力量去住最好的客棧,可是他寧願住在這裡。
對他說來,「孔雀」這名字也是種諷刺。
他的人絕不像那種華麗高貴,喜歡炫耀的禽鳥,卻像是隻見不得天日的蝙蝠。
拇指進來的時候,他正躺在那張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
屋裡唯一的小窗,已被木板釘死,光線陰暗得也正像是蝙蝠的洞穴。
拇指坐下來,喘著氣,他永遠不明白孔雀為什麼喜歡住在這裡。
孔雀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等他喘氣的聲音稍微小了些,才問道:「杜雷呢?」
拇指道:「他還在等。」
孔雀道:「我跟他分手的時候,正是未時。」
孔雀又道:「他準備再讓傅紅雪等多久?」
拇指道:「我已經告訴了他,至少要等到申時才去。」
孔雀嘴角露出惡毒的笑意,道:「站在那鬼地方等兩個時辰,那種罪只怕很不好受。」
拇指卻皺著眉,道:「我只擔心一件事。」
孔雀道:「什麼事?」
拇指道:「傅紅雪雖然在等,杜雷自己也在等,我只擔心他比傅紅雪更受不了。」
孔雀淡淡道:「如果他死在傅紅雪刀下,你有沒有損失?」
拇指道:「沒有。」
孔雀道:「那麼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拇指笑了,用衣袖擦了擦汗,又道:「我還有個好訊息告訴你。」
孔雀在聽。
拇指道:「燕南飛真的已中了毒,而且中的毒很不輕。」
孔雀道:「這訊息是從哪裡來的?」
拇指道:「是用五百兩銀子買來的!」
孔雀眼睛發亮,道:「能夠值五百兩銀子的訊息,通常都很可靠了。」
拇指道:「所以我們隨時都可以去殺了他。」
孔雀道:「我們現在就去。」
現在正是未時一刻。
05
午時已過去很久,陽光卻更強烈熾熱,春已漸老,漫長的夏日即將到來。
傅紅雪不喜歡夏天。
夏天是屬於孩子們的——白天赤裸著在池塘裡打滾,在草地上翻筋斗,摘草莓,捉蝴蝶,到了晚上,坐在瓜棚下吃著用井水浸過的甜瓜,聽大人們談狐說鬼,再捕一袋流螢用紗囊裝起來,去找年輕的姑姑、阿姨換幾顆粽子糖。
黃金般的夏日,黃金般的童年,永遠只有歡樂,沒有悲傷。
傅紅雪卻從來也沒有過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夏天。
他記憶中的夏天,不是在流汗,就是在流血,不是躲在燠熱的矮樹林裡苦練拔刀,就是在烈日沙漠中等著拔刀!
拔刀!
一遍又一遍,永無休止的拔刀!
這簡單的動作,竟已變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下一次拔刀是在什麼時候?
——刀的本身,就象徵著死亡。
——拔刀的時刻,就是死亡的時刻。
這次他的刀拔出來,死的是誰?
傅紅雪垂下頭,凝視著自己握刀的手,手冰冷,手蒼白,刀漆黑。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杜雷的腳步聲。
這時正是未時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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