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 第六章 孔雀

拇指吃驚地看著他,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如此興奮激動。

——冷靜的孔雀,平凡的孔雀,無名的孔雀,殺人的孔雀。

拇指試探著問道:「你很想殺傅紅雪?」

孔雀笑了,淡淡道:「我一向喜歡殺人,傅紅雪也是人。」

拇指道:「但他卻不是個普通人,要殺他並不是件容易事。」

孔雀道:「我知道,所以我並不想自己動手。」

拇指道:「你不動,還有誰敢動?」

孔雀又笑了笑,道:「我不動,只因為我不是名人,也不想出名。」

拇指也笑了,眯著眼笑了:「你想叫杜雷先去拼命,你好在後面撿便宜?」

孔雀悠然道:「無論他們是誰死在誰手裡,至少我都不會難受的。」

03

明月心很難受,難受得就像是隻已躲在殼裡很久都沒有出來曬太陽的蝸牛。

她臉上戴的面具,還是去年朝會時買的,做得雖然很精巧,戴得太久了,臉上還是會發癢。

臉上一癢起來,全身上下都不會覺得太舒服。

但她卻並不想把這面具摘下來,現在她好像也很怕讓傅紅雪看見她的臉。

這是種很微妙的感情,非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斜陽正照在窗前的薔薇上,雨後的薔薇,顏色更豔麗。

燕南飛的臉色卻蒼白如紙。

「燕公子醒過沒有?」

「沒有。」一直守在燕南飛身畔的,還是那個眼睛大大的小姑娘。

「你喂他吃過藥?」

「也沒有。」小姑娘抿著嘴,忍住笑,「沒有姑娘的吩咐,我連碰都不敢碰他。」

「為什麼?」

「因為……」小姑娘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因為我怕姑娘吃醋!」

明月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過去問傅紅雪:「現在是不是已到了應該吃藥的時候?」

傅紅雪面對著窗戶,慢慢地點了點頭。

斜陽滿窗。

新糊的窗紙邊,窗框也是新漆的,亮得就像是鏡子。

兩扇窗戶斜斜支起,下面的一邊木框,倒映著一片薔薇,上面的一邊木框,卻映著屋子裡的倒影——

有那小姑娘的影子,也有明月心的。

明月心正站在床頭,手裡拿著解藥的小瓶,倒出了一顆藥,用溫水化開。

她一舉一動都很小心,彷彿生怕匙裡的藥會濺出一點,減弱了藥力。

可是她並沒有把這匙藥給燕南飛吃下去!

傅紅雪還是背對著她們,她悄悄地瞟了他一眼,忽然將一匙藥全都倒在那小姑娘的袖子裡,然後才扶起燕南飛,把空匙遞上他的嘴。

這是什麼意思?

她找傅紅雪來,為的本是要救燕南飛,可是一隻空匙卻救不了任何人的。

傅紅雪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雖然沒有回頭,面前的窗框卻亮如明鏡,她的一舉一動,他本都應該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明月心又悄悄地瞟了他一眼,才慢慢地放下燕南飛,喃喃道:「吃過了這次藥,再好好地睡一覺,我想他明天早上就應該醒過來了。」

其實她心裡當然也知道他絕不會醒的。

她雖然在嘆息,那雙皎潔如明月的眼睛裡,卻已露出種詭譎的笑意。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在說:「傅大俠有信。」

信封和信紙都是市面上所能買到的,最昂貴的那一種!

信寫得很簡短,字寫得很整齊:

「明日下午,倪家廢園,六角亭外,帶你的刀來!一個人,一把刀!」

傅紅雪幾乎用不著再看下面的署名,就知道這封信一定是杜雷寫的。

他看得出杜雷是個雖然極有規律,卻又喜歡奢侈炫耀的人。

他沒有看錯。

明月心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我知道杜雷一定會找上你的,卻想不到他來得這麼快!」

傅紅雪用一隻沒有握刀的手,摺好這封信,才問道:「倪家廢園在哪裡?」

明月心道:「就在對面。」

傅紅雪道:「很好。」

明月心道:「很好?」

傅紅雪冷冷道:「我是個跛子,我不喜歡在決戰前走得太遠!」

明月心道:「你準備去?」

傅紅雪道:「當然。」

明月心道:「一個人去?」

傅紅雪道:「一個人,一把刀!」

明月心忽然冷笑,道:「很好,好極了!」

這是句很難讓人聽懂的話,她的冷笑也很奇特,傅紅雪也不懂,卻沒有問。

明月心道:「今天晚上,你可以好好睡一覺,明天吃過早飯,只要走幾步路,就到了倪家廢園,一定還有足夠的時間,先去看看那裡的地形。」

高手相爭,先佔地利,也是決定勝負的一個重要關鍵。

明月心道:「杜雷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也已觀察得很清楚,他卻完全不瞭解你。」

能知己知彼,當然比先佔地利更重要。

明月心道:「所以這一戰你實在已佔盡了先機,到時候只要你一拔你的刀,江湖名人榜上,就只剩下十二個人了,就算你並不十分喜歡殺人,這也應該算是件很愉快的事!」

她忽然又冷笑,大聲道:「可是燕南飛呢?你有沒有想到他?」

傅紅雪淡淡道:「要去決鬥的人,並不是他。」

明月心道:「要死的人卻一定是他!」

傅紅雪道:「一定?」

明月心道:「孔雀和拇指現在一定已知道他的下落,只要你走進倪家廢園,他們就會闖進這屋子。」

傅紅雪的手又握緊,一根根青筋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劃出花脈般的條紋。

明月心冷冷地盯著他,冷冷地接著道:「也許你以前救過他的命,可是這一次若是沒有你,他也許反而會活得長久些。」

傅紅雪手背上的青筋更凸出,忽然問了句不該問的話:「你真心關心他?」

明月心道:「當然。」

她連想都沒有想,立刻就回答,回答得很坦然。

剛才把一匙救命的解藥倒入小姑娘衣袖的人,好像跟她全無關係。

傅紅雪並沒有去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算要看,也看不見。

她臉上還戴著那笑口常開的面具。

在這面具下隱藏著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又過了很久,傅紅雪才緩緩地道:「難道我不該去?」

明月心道:「當然應該去。」

傅紅雪道:「可是……」

明月心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在你還沒有去之前,就應該先把他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傅紅雪道:「什麼地方安全?」

明月心道:「孔雀山莊!」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閃避的暗器。

——比彩虹更輝煌美麗的光芒。

傅紅雪慢慢地吐出口氣,道:「你說過,孔雀翎已不在孔雀山莊。」

明月心道:「不錯。」

傅紅雪道:「那麼,孔雀山莊現在還有什麼?」

明月心道:「還有秋水清。」

——一個高大沉默的人。

——一個顯赫的名字。

明月心道:「他雖然一向很保守,可是你送去的人,他是絕不會拒絕的!」

傅紅雪道:「哦?」

明月心道:「因為他欠你的!」

傅紅雪道:「欠我什麼?」

明月心道:「欠你一條命。」

她不讓傅紅雪否認,接著又道:「你雖然一向很少救人,卻救過他,而且救過他兩次,一次在渭水之濱,一次在泰山之陰。」

傅紅雪不能否認,因為她知道的實在太多。

明月心道:「現在他已是孔雀山莊的莊主,他已有足夠的力量還債。」

傅紅雪道:「但是他已沒有孔雀翎。」

——孔雀翎若不存在,孔雀山莊也立刻會跟著被毀滅!

明月心道:「大家一直都認為,孔雀山莊的基業,完全是建築在孔雀翎上的,直到現在,大家才知道秋水清這個人遠比孔雀翎更可怕。」

傅紅雪道:「為什麼?」

明月心道:「孔雀翎已落入外姓手裡,這訊息在江湖中流傳得很快,孔雀山莊的仇家卻很多,這兩年來,至少已有六批人去襲擊過孔雀山莊。」

她慢慢地接著道:「這六批人,一共有七十九個,每個人都是一流高手。」

傅紅雪:「結果呢?」

明月心道:「這七十九位高手,一入了孔雀山莊,就好像石沉大海,連一點訊息都沒有了。」

傅紅雪閉上了嘴。

明月心道:「最後一批人,是在去年重陽時去的,自從那一次之後,江湖中就沒有人敢再妄入孔雀山莊一步。」

傅紅雪還是閉著嘴。

明月心用眼角瞟著他,又道:「孔雀山莊距離這裡並不遠,我們輕車快馬趕去,明天正午之前,一定可以趕回來。」

傅紅雪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過了很久,忽然道:「不怕他們在路上攔截?」

明月心道:「江湖中有誰能攔得住你?」

傅紅雪道:「至少有一個人。」

明月心道:「誰?」

傅紅雪道:「帶著孔雀翎的孔雀。」

明月心道:「他絕不敢出手的!」

傅紅雪道:「為什麼?」

明月心道:「孔雀翎雖然是天下無雙的暗器,他這人卻不是天下無雙的高手,他怕你的刀比他的出手快!」

無論多可怕的暗器,若不能出手,也只不過是塊廢鐵而已。

傅紅雪又閉上了嘴。

明月心道:「你若真的不願讓他死在別人手裡,現在就應該帶我們去。」

傅紅雪終於下了決定,道:「我可以帶你們去,但卻有句話要問你。」

明月心道:「你問吧。」

傅紅雪冷冷道:「你若真的關心他,為什麼要把他的解藥倒在別人衣袖裡?」

問完了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好像早已算準了這句話是明月心無法回答的。

明月心果然怔住。

她的確不能回答,也不願回答。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傅紅雪走出去,他走得雖然慢,卻沒有停下來。

只要一開始走,他就絕不會停下來。

04

斜陽漸漸淡了,淡如月亮。

淡淡的斜陽,正照在燕南飛臉上。

風自遠山吹過來,帶著木葉的清香,從明月心站著的地方看出去,就可以看到青翠的遠山。

但是她卻在看著燕南飛。

中毒已深,一直暈迷不醒的燕南飛,居然也睜開了眼睛,看著她。

她居然一點也不奇怪。

燕南飛忽然笑了笑,道:「我說過,我早就說過,要騙他並不容易。」

明月心道:「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我一定要試一試。」

燕南飛道:「現在你已試過了?」

明月心道:「我試過了。」

燕南飛道:「你覺得怎麼樣?」

明月心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只覺得要騙他實在很不容易。」

燕南飛道:「但我卻還要試一試!」

明月心的眼睛亮了,燕南飛的眼睛裡也在發著光。

他們為什麼要欺騙傅紅雪?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夕陽西下。

傅紅雪在夕陽下。

夕陽下只有他一個人,天地間也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本就是完全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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