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深夜,沒有月亮的深夜。
假如從夜色初臨開始飲宴,深夜,就是飲宴結束的時候了。
因此,在沙大戶大廳的飲宴,正是結束的時候。
沙大戶的飲宴,當然是招待中原鏢局的貴賓了。
而沙大戶的飲宴結束,要離席的,當然是中原鏢局的一行保鏢人馬了。
當各位保鏢的人站了起來時,沙大戶卻忽然又舉起了酒杯,說道:「有一件事,我感覺很抱歉。」
「沙兄盛情招待,我們感激已經來不及,沙兄又何來歉意?」百里長青抱拳說道。
「酒菜淡薄,總鏢頭賞光,已經是很給面子了。所以,這件事我一定要自己罰酒一杯,以示歉意的。」
「是什麼事?」百里長青說。
「是寒舍太小了。」
「太小?太小也跟沙兄道歉有關?」
「當然有關。」沙大戶一干杯中酒,說道,「因為太小了,所以只能招待貴鏢局的三個人而已。」
百里長青還沒來得及說話,雜貨店的老闆就搶先說出來:「沒關係,我那邊可以招待二個。」
宮素素也搶著道:「這兩姊妹,就住我那兒好了。」
棺材店的老闆,也搶著道:「各位如果膽子大,不怕睡棺材的話,我那裡也可以住一兩個人。」
百里長青當然只有感激的份了。
於是,中原鏢局的人,就被分配開了。
其實,應該說是中原鏢局的力量,就被分散了。
雖然是沒有月亮的深夜,沙大戶門前的鏢車,還是可以依稀辨別出位置來。
不但鏢車依稀可見,連守衛著鏢車的人,也約略可以看出。
其中一個守衛,忽然凝視著不遠處的花叢。
他看到一條人影一閃而逝。
他沒有哼聲,因為他以為自己眼花了。喝多了酒的人,通常都會眼花的。
不過,就算他想哼聲,他也哼不出來。
因為一枚細小的金針,早已從人影消失的花叢飛了出來。
這枚金針,當然是飛向這名守衛的咽喉了。
所以他除了瞪大了眼睛,右手掙扎著想拔刀之外,他連叫一聲都叫不出來。
跟著,一把刀的刀鋒已經割開了另一個守衛的喉頭。
而另一條繩索,也在同時套牢了第三個守衛的脖子。
而夜,依舊是寂靜無聲。
雖然是深夜,宮素素的住所卻明亮一如白晝。
在深夜中,屋裡的燈火,通常都會給旅人無限的溫暖與親切。
起碼,中原鏢局的兩位女鏢師,就有這種感受。
因此她們一踏入宮素素的正廳,就感到很舒服。舒服的人,通常都想表達一下她們的感受的。
宮素素只是微笑著,靜聽她們對主人和主人住所的讚美。然後,她才說話:「難得遇到二位姑娘,我們再小飲一番如何?」
人在舒適溫暖的環境裡,會拒絕這種邀請嗎?
當然不會。
所以宮素素就用力地拍了兩下手掌。
於是,小菜淡酒,一下子就擺在桌上。
端菜端酒的,是個老嫗。
假如細心的觀察,就會發現這個老嫗的步履非常矯健,一點也不像老人。
而假如能撩起老嫗的裙腳,就會發現老嫗的雙腿,光滑嬌嫩一如少女。
這些,當然是兩個女鏢師注意不到的。
她們不但沒有注意這些,而且連一點戒心也沒有,宮素素一敬酒,她們舉杯就幹。
老嫗的反應很快,馬上又替她們斟上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的時候,老嫗忽然舉起右手的酒壺,猛然砸向她右邊的女鏢師。
這個女鏢師臉色大變,想舉起右手去阻擋。只可惜,她忽然發現,她的右手竟然舉不起來。
她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
她不知道,坐在她身旁的同伴,臉色比她的還難看。因為她的頭,已經被老嫗的酒壺擊出了血花。
而她的同伴,想舉手幫她阻敵,卻連一絲力氣也沒有。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四肢全都麻木了。唯一正常的,只有聽覺。
她聽見了宮素素陰冷而得意的笑聲。
宮素素住所的燈火,忽然全都熄滅。
夜,似乎更陰森了。
陰森的不只是夜色,還有棺材,還有趙瞎子的笑聲。
「你們敢睡嗎?」趙瞎子的說話聲也顯得很陰森。
「當然敢,我們走江湖走慣了,連墳墓邊也都睡過,怕什麼棺材?對不對?」鏢師撞了撞他的同伴說。
他的同伴馬上接嘴:「當然對,何況這棺材還是新的。」
「就是新的,我才問二位敢不敢睡。」
「為什麼?」
「因為新棺材,通常都是用來裝剛死的人的。」
「你別開玩笑。」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難道你不是?」
「他不是。」
最後一句話,是從一副棺材裡忽然冒出來的。
兩個鏢師禁不住嚇了一跳。
就在他們被嚇一跳的時候,棺材裡便飛出來一個人。
而趙瞎子的雙手,也變成爪形,抓向他面前的鏢師。
「砰砰」兩聲,兩個鏢師的生命便結束了。
趙瞎子伸手一邊扶著一個,用力一推,鏢師的兩具屍體,不偏不歪地,落在兩副新棺材裡。
趙瞎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對著從棺材裡飛出來的人說:「小叫花,不賴吧?」
「當然不賴,這種角色,也配出來保鏢?」
「你以為他們配做什麼?」
「就是這個,」小叫花伸手一指,說,「只配睡在棺材裡。」
趙瞎子說:「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我看不止是這兩個,所有的人都只配睡我的棺材。小叫花,還有幾副棺材是空的?」
「好像不多了。」
「當然不多,只剩六個而已。」
「六個?有這麼多?」
「雜貨店裡有兩個,老沙那裡有兩個……」
「老沙那裡為什麼只有兩個?不是三個嗎?」
「三個?難道你想把我們的老大也殺了?」
「我怎麼敢。」小叫花說,「這隻有四個,還有兩個是什麼人?」
「你忘了大牢裡的牛肉湯和西門吹雪?」
「我怎麼會忘?誰能忘得了西門吹雪?」
02
是的,誰能忘得了西門吹雪?
起碼小老頭就忘不了。
一做完小老太婆那件事之後,小老頭就忙不迭地催促著小老太婆,說:「該去救西門吹雪了吧?」
「當然。現在去救,正是時候!」
「為什麼現在正是時候?」
「因為黃石鎮上的人,現在正在用盡方法對付中原鏢局的人,一定不會派人看守他們的牢房。」
「中原鏢局的人會被他們殺死嗎?」
「大概吧。」
「那你為什麼不想辦法救他們?」
「你有辦法救他們嗎?」
小老頭沒說話,因為他回答不出來。以他們兩個人的力量,救得了他們嗎?
而且,這件事也不能點明真相,因為他們還查不出誰是主謀。
查不出主謀,誰會相信一個小老頭和一個小老太婆的話?誰會相信黃石鎮上那麼老實的人會謀害中原鏢局的人?
連陸小鳳都不相信,所以陸小鳳才被殺。
「你以為誰是主謀?」小老頭問。
「照目前情況來看,只有兩個人嫌疑最大。」
「誰?」
「百里長青和金鵬。」
「他們倆?為什麼呢?一個是中原鏢局的總鏢頭,一個是副總鏢頭,怎麼會劫自己的鏢?」
「為什麼不會?你知道這趟鏢有多少嗎?」
「多少?」
「三千五百萬兩黃金。」
「那是多少?」
「那是用到你第八十代兒孫也花不完的錢!」
「這麼多?是誰要保這麼多錢?」
「據我所知,是當今朝廷的備戰金。」
「為什麼要運走呢?」
「因為傳說南方有叛變,所以把黃金運下去,作為戰事之用。」
「為什麼不直接用軍隊運送?」
「怕引起矚目,因為南方的叛變,是否會叛亂還不知道,萬一運黃金的事風聲走漏,馬上生變,就準備不及了。」
「所以就託中原鏢局押運?」
「不錯。」小老太婆說。
「可是看來,黃石鎮這批人,陰謀了大概有半年吧,他們怎麼知道那麼早?」
「所以我才懷疑是百里長青和金鵬其中之一是主謀。」
「唔,」小老頭道,「他們是最先知道要託運黃金的人,可是,他們自己的錢已經用不完了,怎麼還要劫鏢呢?」
小老太婆笑了。她說:「你現在有錢嗎?」
「有。」
「可以用多久?」
「可以用到我死也用不完。」
「那假如再有一百萬黃金放在你面前,你還要嗎?」
「我不要,」小老頭說,「才怪。」
「所以呀,誰不想擁有更多的財富?」
「有一個人!」
「誰?」
「陸小鳳。」
小老太婆又笑了。她道:「死人當然不想擁有更多的財富的。」
小老頭也笑了,他道:「陸小鳳真是個死人嗎?」
「難道不是?」
小老頭沒有回答。因為他忽然伸手在唇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他們已經到了牢房外,所以小老頭才叫小老太婆別哼聲。
其實,就算小老頭和小老太婆的說話聲音再大,牢房裡的人也聽不到的。
因為牢房裡根本沒有看守的人。
有的,只是關在裡面的西門吹雪和牛肉湯而已,而且讓他們聽到說話聲,又有什麼打緊?
假如有人這樣想,這個人就錯了。
因為西門吹雪已經聽到了門外的人聲,而且用手一點,就把牢裡的油燈點熄。
跟著,他用手按著牛肉湯的嘴,附口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兩個字:「別吵!」然後他的人就無聲無息地貼在牢門旁的牆壁上。
牢門緩緩往內推的。
牢門推的方向,剛好是西門吹雪靠牆的方向。
牢門推了一半,小老頭就發出了「咦」的一聲。
這表示他發現了牢裡是黑黝黝的一片,跟著,就聽到他彷彿喃喃自語地說道:「來遲了,西門吹雪不在。」
「誰說我不在?」
隨著西門吹雪的話,一股劍氣,已經刺向了小老頭。
小老頭身體猛然向後飄去。
西門吹雪的劍,快速無倫地又刺向小老太婆。
小老太婆沒有退後,卻奇快無比地舉起雙掌。這雙手掌,以天衣無縫的方法,一夾就夾住了西門吹雪的劍。
「是你?」西門吹雪發出了一聲驚呼。
「不是我。」小老太婆回答了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是你。」西門吹雪又說。然後,他緩緩將劍自小老太婆手上抽回,嚓的一聲,點亮了火摺子。
燈光一亮,牛肉湯就皺起了眉頭,看著小老太婆道:「原來是你。」
「姑娘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司空摘星看到你,就跟看到鬼一樣,誰忘得了你?」
「你認識她?」西門吹雪似乎話多了。
「見過她。」牛肉湯道。
「你知道她是誰嗎?」
「她是誰?」
「你居然不知道?」
「我為什麼會知道?你以為我是百曉生嗎?」
「你不必是百曉生,也應該知道她是誰才對。」
「哦?她到底是誰?」
西門吹雪沒說話,只是看著小老太婆。
小老太婆也沒說話,只是看著牛肉湯。
牛肉湯的臉忽然紅了起來,彷彿不是被一個老太婆看著,而是被一個多情少年盯著看的模樣。
「你是……」
「不錯。」小老太婆的聲音忽然變得年輕了,「我是。」
03
不錯,他就是陸小鳳,獨一無二的陸小鳳。
陸小鳳不是死了嗎?
「死?陸小鳳能死嗎?」小老太婆笑得很開心。
牛肉湯一看到小老太婆的笑容,看到他那一雙帶著促狹之意的眼神,她就知道這個小老太婆果然是陸小鳳。
看到陸小鳳未死,牛肉湯應該高興才對,但她卻忽然瞪起一雙大眼,怒道:「陸小鳳為什麼不能死?陸小鳳死了最好。」
「陸小鳳真的是死了最好嗎?」站在小老太婆旁邊的小老頭道。
「你是誰?這關你什麼事?」牛肉湯道。
「我?我不是誰,只不過沒有我,陸小鳳就真的只好死了。」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化妝術天下第一的人。」
「你?你就是司空摘星?」
「不錯。」
「那……」牛肉湯張大了嘴巴,「那在酒樓上那個司空摘星又是誰?」
「他?他就是死鬼陸小鳳。」
作者「古龍」的其他小說
《流星蝴蝶劍》《武林外史》《三少爺的劍》《碧血洗銀槍》《多情劍客無情劍》《邊城浪子》《殘金缺玉》《飛刀又見飛刀》《白玉老虎》《血海飄香》《小李飛刀》《九月鷹飛》《鬼戀俠情》《決戰前後》《歡樂英雄》《七種武器-拳頭》《楚留香新傳》《蕭十一郎》《大旗英雄傳》《劍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