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神一笑 第七章 九天仙子下凡塵

01

竹籬柴扉,半院梅花。從梅花竹籬間看過去,可以隱約看到三兩楹木屋。

在陸小鳳想象中,一位王妃縱然被謫,住的地方也應該比這裡有氣派得多。

這位王妃顯然不是個講究排場的人,也不像沙大老闆那樣死要面子,她只要過得平靜舒服,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所以陸小鳳還沒有見到她,就已經對她非常有好感了。

——一位被放逐的王妃,一身梅花般的冰肌玉骨,一段無人可知的往事,一個永難忘懷的舊夢,多麼神秘,多麼浪漫。

陸小鳳不醉也彷彿醉了,金七兩一直在留意看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嘆了口氣:「我現在才發覺我根本就不應該帶你來的。」金七兩說。

「為什麼?」

「我真怕你看見她的時候會失態。」金七兩說,「在她那種人的面前,你只要說錯了一句話,就害死人了。」

陸小鳳拍了拍他的肩:「你用不著擔心,什麼樣的人我沒見過?」

金七兩卻還是不放心,還是在嘆氣。

「我也知道你見過不少人,各式各樣的人你都見過,只可惜你現在要去見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不是人,是什麼?」

「是九天仙子被謫落凡塵。」

02

門簷下有一串鈴,鈴聲響了很久,才有人來應門。

應門的不是童子,是老嫗,滿頭白髮蒼蒼,整個人都已幹掉了,嘴裡的牙齒剩下來的最多隻有三五顆。

金七兩卻還是很恭敬地對她行禮,很客氣地說:「老婆婆,我姓金,我以前來過,我想你一定還記得我,上次也是你替我開門的。」

老太婆眯著眼睛看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記得他這麼樣一個人,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甚至連是不是已經看見這個人都不一定。

金七兩卻好像跟她很熟的樣子,扳著陸小鳳的肩膀,對她說:「這是我的朋友,他叫陸小鳳,我是帶他來見你們宮主的。」金七兩說,「麻煩你去告訴你們的宮主,一定要請他好好地吃一頓,好好地喝幾杯酒。」

應門的老太太還是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金七兩卻好像已經大功告成了。

他居然對陸小鳳說:「陸小鳥,你多多保重,萬事留心,我們後會有期。」

陸小鳳好像忽然被人用一把錐子在屁股上刺了一下,整個人都好像要跳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現在就要走了?」他問金七兩。

「是的。」

「你現在怎麼可以走?」

「我現在為什麼不可以走?」金七兩理直氣壯,「你要見宮素素,現在我已經把你帶來了,而且已經叫她請你吃飯、喝酒。」

他說:「我已經把答應過你的事全都做到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他真的說走就走,走得還真快。

老太太還是苦著臉眯著眼擋在門口,連一點讓陸小鳳進去的意思都沒有。

如果擋住門的是一條身高八尺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漢,陸小鳳至少有八百種法子可以對付他,可是對一個連牙齒都快掉光的老太太,陸小鳳就連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這個老太婆看樣子已經是下定決心,不讓陸小鳳進去了,金七兩的話她不是沒有聽見,就是全部被她當作在放屁。

陸小鳳明白這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個識相的男人都應該趕快走的,陸小鳳不是不識相,只不過天生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

而且他自認為是個對付女人的專家,女人只要一見到他,就會變得好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暈陶陶的,連東南西北都分不出了,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都一樣。

現在他打起了精神,準備好去對付這個老太婆,心裡也已有了成竹在胸。

——要對付老太婆,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女孩,就正如你在一個小女孩面前,千萬不能說她還沒有長大。

他當然也早已編好了一套說辭,只可惜連開頭都還沒有說出來,就被人打斷了。

從老太婆的肩膀上看過去,他忽然發現有個人正站在花徑的盡頭狠狠地瞪著他。

這個人是個女人,年紀大概已經有廿六七歲,以某一種標準看,她的年紀已經不算小了,距離青春玉女的標準已很遠。

可是陸小鳳確信,這個女人就算在十五六歲的時候也絕不會有人把她看作青春玉女的,因為她天生就帶著種老里老氣的樣子,一張臉總是繃著的,好像天下的人都欠了她的錢沒有還。

陸小鳳平生最怕的就是這種女人,只要一看見她們就會變得頭大如鬥。

這個女人卻還是在拼命地盯著他看,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就像是剛從冰窯裡掏出來的兩粒煤球。

「喂,你這個人,你是來幹什麼的?」她問陸小鳳,說的一口京片子,居然很好聽。

陸小鳳已經被她看得頭皮發炸,卻又不能不回答:「我是專程來拜見宮主的,我有個朋友說宮主一定會見我。」

「你那個朋友是什麼東西?你又是什麼東西?憑什麼闖到這裡來?」

「我不是東西,我是個人。」陸小鳳嘆了口氣,「這句話我已經不知道跟別人說過多少次了,別人為什麼總是看不出這一點?」

「幸好我早就看出來了。」

「看出了什麼?」

「看出你根本就不是個東西,所以你最好還是趕快走遠一點,免得我生氣。」

「我本來是要走的,如果你是宮主,我早就走了。」陸小鳳很愉快地微笑著,「幸好我也早就看出來了。」

「你又看出了什麼?」

「看出你不是宮主。」陸小鳳說,「你全身上下連一點宮主的樣子都沒有。」

這個女人一張平平板板冷冷淡淡的臉居然被氣紅了,眼睛裡也射出了怒火,就好像煤球已經被點著。

陸小鳳卻還是要氣她。

「其實我並不怪你,你雖然一直在跟我大吼大叫,亂髮脾氣,我也可以原諒你。」陸小鳳的聲音裡真的好像充滿了諒解與同情,「因為我知道一個女人到了你這樣的年紀還嫁不出去,火氣總是難免特別大的。」

如果陸小鳳的反應稍微慢一點,這句話就是他這一生中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一把一尺三寸長的短刀,差一點就刺穿他的心臟。

這把刀來得真快,甚至比陸小鳳想象中還要快得多。

那個已經被陸小鳳氣得半死的女人,本來一直都站在丈餘外的花徑上,忽然間就到了陸小鳳面前,手裡忽然間就多了一把刀,刀鋒忽然間就已到了陸小鳳的心口。

她用刀的手法不但快,而且怪,出手的部位也非常詭異奇特。

這一刀實在很少有人躲得過,所以陸小鳳根本連躲都沒有躲。

他只不過伸出兩根手指來輕輕一夾——

陸小鳳的這兩根手指,究竟是兩根什麼樣的手指?是不是曾經被神靈降福妖魔詛咒過?手指上是不是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魔力?

可是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這兩根手指的價值遠比和它同樣體積的鑽石更貴十倍,據說曾經有人願意花五十萬兩來買他這兩根手指。

因為他只要伸出這兩根手指來輕輕一夾,世界上絕沒有他夾不住的東西,就算是快如閃電般的刀鋒也一樣會被他夾住。

據說他的這兩根手指已經完全和他的心意相通,已經不知道夾斷過多少武林絕頂高手掌中的殺人利器,已經不知道救過他多少次了。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03

這一次刀鋒當然也被夾住了。

用刀的女人明明看到她手裡的刀已將刺入陸小鳳的心臟,她對自己的刀法和速度,一向極有信心,這一刀本來就不會失手的。

可是這一刀偏偏刺不出去了,就好像忽然刺進了一塊石頭,忽然被卡住。

然後她的臉就變成蒼白色的了。

她永遠也想不到她這一刀能被人用兩根手指夾住,而且在一剎那間就被人夾住。

這種事本來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她用力抽刀,抽不出,她用力往前刺,也刺不進分毫。

這把刀簡直就好像在陸小鳳的手指裡生了根。

她用腳去踢,踢的時候肩不動眼不眨,踢前毫無徵兆,用的居然是極難練成的「無影腳」。

於是她的腳立刻就到了陸小鳳的手裡。

她是天足,沒有纏腳,她穿的是一雙皮膚一樣輕軟的軟緞繡鞋,如果被一個人緊緊握在手裡,那種感覺就好像是赤著腳的一樣。

於是她蒼白的臉又變成粉紅色的了,連呼吸都變得好像有點急促起來。

陸小鳳忽然覺得她沒有剛才那麼難看那麼討厭了,甚至已開始覺得她有一點嫵媚,有一點動人。

她的口氣卻還是兇巴巴的。

「你想幹什麼?」她問陸小鳳。

「我什麼都不想幹。」

「你為什麼要抓住我的腳?」

「因為你要踢我。」

「你放開。」

「我不能放開。」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被你一腳踢死。」

旁邊那個老掉牙的老太婆一直在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就好像在看戲一樣,陸小鳳本來以為她是個啞巴,想不到這時候她卻忽然笑眯眯問他:「你不能放開她的腳,難道你想就這麼樣把她的腳握在手裡,握一輩子?」

粉紅色的臉更紅了,心跳得更快,本來不好看的人愈來愈好看。

就在這時候,花木深處的小屋裡,忽有人說:「宮萍,你不要再跟陸公子胡鬧了,還是快請他進來吧!」

說話的聲音不但高貴優雅,而且溫柔甜蜜,說話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已可想而知。

陸小鳳的臉彷彿也有點紅了起來。

把一個大姑娘的腳緊緊地捉在手裡,不管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是個君子應該做出來的事。

那個沒有牙的老太婆卻偏偏又在這時候笑眯眯地對他說:「小夥子,如果我是你,我是絕不會鬆手的,我保證只要你的手一鬆開,你的肚子馬上就會被人踢一腳。」

陸小鳳的手還是鬆開了。

對他來說,肚子上被人踢一腳並沒有什麼關係,就算踢上個七八腳也不會死,被一個又高貴又美又會喝酒的女人看不起,那才會死人。

老太婆看著他,笑眼旁的皺紋更深:「陸小鳳,你果然不是東西,現在連我這個已經老得快瞎了眼的老太婆都看出來了。」

宮萍非但沒有把她的腳踢到陸小鳳的肚子上去,而且彷彿連看都不敢去看他一眼,只是低著頭往前走,替他帶路。

陸小鳳就在後面跟著。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女人,一種女人走路的時候就好像一塊棺材板在移動一樣,另外一種女人走起路來腰肢扭動得就像是一朵在風中搖曳生姿的鮮花。

宮萍是屬於第二種的,可是她又偏偏要控制著自己,故意做出很死板的樣子來,決不讓自己腰肢以下的部分有一點擺動,絕不讓跟在她後面走的人看見。

只可惜一個人的體態是無論用什麼方法都掩飾不了的,無論任何人都沒有法子把一塊棺材板變成一朵花,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一朵花變得像是一塊棺材板。

這使得跟在她身後的陸小鳳愉快極了,自從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小鎮後,他的心情從未如此愉快過。

可是等到他看見宮素素的時候,他的感覺卻比真的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腳還難受。

屋子裡沒有花也沒有燃香,卻帶著種深山中樹木剛剛被鋸開時那種特有的清馨芬芳。

一個穿著一件紫羅蘭長袍的女人,背對著門,站在一幅《秋狩行獵圖》前。

畫上畫的是一位王者,騎在一匹高大神駿的白馬上,弓在手,箭在壺,鷹在肩,扈從在馬後追隨吶喊,獵犬在馬旁跳躍吼叫。

晴空萬里,天高氣爽,王者的意氣風發,流動在紙上。

看畫人的身子卻單薄如紙。

陸小鳳心裡在嘆息。

他當然已經猜出畫上的王者是誰,看畫的人當然就是他一心想見的宮素素。

這兩個人,一個人在畫中,一個人在夢中。舊夢如煙,纏綿如昨,情仇糾結,愛恨交併,畫中人縱能忘懷,卻叫看畫的人怎生奈何?

陸小鳳忽然覺得自己實在不該在這種時候來打攪她的,卻又偏偏忍不住想要見她一面。

這種感覺使得他恨不得重重地給自己兩個大耳光。

等到她轉過身來的時候,陸小鳳心裡只有一種感覺了,覺得自己實在是隻不折不扣的傻鳥。

這位宮主絕不是他要來找的人。

她的頭髮雖然依舊烏黑光亮,身材雖然依舊保持得很好,風姿也依舊還是那麼高貴優雅,可是年華早已逝去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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